《李椿即事》三红又七绿

26、山河

　　萧成道着实隔了许久，又至公主府，手上提着重礼。
　　一反常态，他没去找谢夔，倒是去了公主的院子。

　　见到公主便道：“姑姑，我为九龄谋了一个好前程。”

　　原是建昭帝派他去丰州办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但他缺一个负责文书之人：“姑姑，你不知道，我当场就举荐了咱们九龄！”

　　公主听完连连摆手：“前年九龄生辰，你也说过这话。结果九龄直到今日还在家看书，准备乡试。”

　　她这个侄子，她反正是不敢信了。

　　“成道，不是姑姑不信你，主要你……”

　　“姑姑，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一样。”萧成道绕到公主面前。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与她说起上次之事，“姑姑，我上回正要说呢，六哥便说他经常在宫里见到你。”

　　公主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挡了谢夔即将到手的好前程：“我何必进宫……”

　　萧成道见她态度松动，顺势坐下，细细解释道：“不出意外，这件事办完，九龄差不多可以混个九品。”

　　公主有些心动，虽只是个正九品的小官，但好歹也算个官：“鸣翠，叫大公子过来。”

　　谢夔科举无望，她在建昭帝面前亦说不上话。
　　倒不如先混个小官，日后慢慢谋划便是。

　　姑侄俩在房中越谈越开心，足足谈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谢夔。

　　公主：“九龄，成道说他有一件差事，要你帮忙，你且陪他去一个月吧。”

　　谢夔看萧成道笑容“猥琐”，心觉有鬼：“不去。”

　　公主见不得他不上进，气得骂骂咧咧：“你别不识抬举，成道一片苦心！”

　　谢夔被她连番教育，逐渐不耐烦，只能点头答应：“那李椿呢？”

　　他总不能和萧成道待一个月吧？

　　“李椿不能带！”
　　公主尚未开口，萧成道已走到她身前苦口婆心劝道：“这次的差事，六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密。姑姑，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层风险啊！”

　　公主正要答应，身后的白妈妈忽地说不妥。

　　“为何不妥？”
　　萧成道和公主的声音同时响起。

　　白妈妈不好明说，拉着公主去了角落：“公主，庆王殿下素日行事有些荒唐，万一……”

　　余下的话，白妈妈没有挑明。

　　公主看着白妈妈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城中关于自己这位好侄儿的种种风言风语。

　　万一萧成道带谢夔赌钱逛红楼。
　　李椿若在，好歹能拉住谢夔。

　　公主：“成道啊，姑姑觉得李椿还是要跟着一起去。”

　　萧成道一面说谢夔带着丫鬟成不了大事，一面又同意带上李椿。

　　出发之日，定在两日后。

　　“到时，我使马车来接你们。”

　　谢夔气闷回房，与李椿抱怨：“表兄让我们陪他去办事，可能要去一个月。”
　　李椿的反应很平淡，只反问他：“大公子，你想去吗？”

　　“还行吧。”

　　他和萧成道单独去是不太行的。
　　有李椿一起去是还行的。

　　“大公子开心就好。”

　　李椿说完便走，谢夔反倒有些奇怪：“她怎么不问我去何处？”

　　莫名其妙。
　　谢夔对今日发生之事有四字总结。

　　两日后，庆王府的马车一早停在公主府门口。

　　谢夔自打出生以来，从未出过远门。
　　公主自是不舍，拉着他不停叮嘱，扭头又吩咐李椿：“这一个月，你需时刻不离大公子。”

　　其实昨日，公主已将李椿喊进房叮嘱过一次：“庆王若拉着大公子去不该去的地方，你千万要拉住大公子。”

　　“奴婢遵命。”

　　萧成道在马车中等烦了，掀帘催促道：“快走快走，若晚间赶不到丰州，平白耽误我的差事。”

　　一听差事，公主着急起来，催促谢夔和李椿赶紧走。

　　出了大城，谢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李椿和萧成道在他面前眉来眼去。
　　后是路上休息，两人常背着他窃窃私语。

　　而且，若他靠近两人，他们便会立刻分开。

　　忍了很久，谢夔憋不住了。
　　双手抱于胸前，冷冷问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萧成道：“其实没有差事要办，都是骗姑姑的，权当出来玩一个月。”
　　谢夔：“万一我娘问起呢？”

　　萧成道可是在他娘面前夸下海口，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个九品官。

　　“无妨，我再把六哥搬出来。姑姑最怕六哥，她定不敢去问。”
　　萧成道对付公主一向有法子，丝毫不担心。

　　这一路，风景极好。
　　自向谢夔坦白后，马车走得越发慢。

　　遇到有花的地方，李椿拉着谢夔下去摘花。
　　遇到有水的地方，萧成道说要去看看，李椿说她也想看，也缠着谢夔下去。

　　到了晚间，他们才勉强抵达丰州的前一个城邑。

　　谢夔对自己被骗出来一事，很是介怀。
　　吃饭时，挑三拣四，左一句肉太柴嚼不动，右一句鱼太腥没胃口。

　　萧成道放下碗，斜看他一眼：“你们俩吃穿用度，花的可都是我的银子。”

　　谢夔选择闭嘴。
　　无他，李椿在旁边一直扯他的衣角。

　　更重要的是：他们俩今早出门，忘记带钱袋了。

　　去客房的路上，李椿走在谢夔身后苦劝：“大公子，庆王殿下好心带我们出来游玩，你不该挑挑拣拣。”
　　谢夔不言不语低着头，半晌才小声问她：“你想去丰州吗？”

　　“想。”

　　第二日，谢夔果然不再挑剔。

　　丰州附近有一座山，名岐山。
　　此间云雾低起，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马车行过，李椿被景色吸引：“不如去山上看看吧。”

　　“我不去，你们主仆自己去。”
　　萧成道第一个表态，他喜欢享乐，但不喜欢费力登山。

　　李椿只好眼巴巴看旁边的谢夔：“大公子……”

　　“走吧。”

　　山不高，两人区区走了一个时辰便行到山顶。

　　从山顶往下望去，绵延起伏数百里的霜林叠翠，尽收眼底。

　　“大公子，这里的景色真美，是不是？”
　　“嗯。”

　　谢夔的声音低沉，心扑通跳得厉害。

　　他看着李椿的侧脸，无端想起昨夜萧成道跟他说的话：“你那丫鬟前几日来府中找我，求我带你出来一趟。”

　　萧成道是中秋前回的大城。
　　有一日，他的随从告诉他：“殿下，谢公子的丫鬟来府中几回了，说是有事找你。”

　　他以为谢夔出事，心急火燎赶去前厅。
　　谁知李椿却突然哭着给他跪下：“庆王殿下，大公子一心求死，奴婢想了很多办法都无用。”

　　“庆王殿下，你是好人，你能帮帮我们大公子吗？”
　　“怎么帮？”

　　李椿：“大公子曾与奴婢提过丰州，想来那是一个好地方。庆王殿下，你能否陪大公子，去丰州看看？”

　　“她说希望你遍览山河远阔后，能放弃死亡。”

　　下山时，李椿折了一截树枝走在前面，身后的谢夔冷不丁说了一句谢谢。

　　“大公子，你为何要感谢奴婢啊？”
　　“谢谢你带我看见了很美的风景。”

　　起初，李椿被谢夔的“谢谢”吓了一跳，还以为萧成道出卖了她。
　　当日她求他时，特别提了不要告诉谢夔。

　　直到后来谢夔再次开口，她才彻底放心。

　　看来庆王殿下并非鸣翠她们口中那般的不靠谱王爷。
　　他是个守口如瓶还大方的好人呐。

　　萧成道见他们主仆二人回来，似笑非笑地问道：“景美吗？”

　　“自然比某人窝在马车中……”
　　“大公子！”

　　李椿捂住谢夔的嘴，生怕他那张淬了毒的嘴伤到好人庆王。

　　过了岐山再行半日便到丰州。

　　不巧，因三人路上耽误太多。
　　紧赶慢赶至晚间，也只走到丰州附近的一个偏僻小镇。

　　客栈又小又破，投宿者寥寥无几。

　　“都是因为你们主仆非要去登山。”
　　萧成道啃着馒头，幽怨的眼神盯着对面的两人。

　　要不是他们登山耽搁半日，他何苦在这里啃馒头。

　　谢夔反唇相讥：“你不是也去看了瀑布？”

　　“好了，有馒头吃已经很不错了。”

　　李椿受不了两人整日斗嘴不休，气呼呼拿着馒头回房。
　　剩下萧成道与谢夔，在院中大眼对小眼，各自啃馒头。

　　翌日，谢夔推门出去，萧成道还在睡，李椿却不见人。

　　客栈找了一遍，依旧不见李椿。
　　这镇子人迹罕至，他心中又急又怕，赶紧去敲萧成道的门。

　　恰在此时，李椿端着两碗面，从客栈外进来，笑容灿烂：“大公子，刚出锅的阳春面。”

　　她昨日与客栈老板交谈，得知镇上有一家面馆的阳春面，特别好吃。
　　故而今日早早起床，去为谢夔与萧成道买面：“大公子，你和庆王殿下先吃，我吃馒头就好。”

　　李椿放下碗，想去叫萧成道。
　　谢夔拉住她，让她坐下吃面，不用管萧成道：“昨夜你回房后，表兄偷偷与我说，这里的馒头实在美味，他今日还想吃。”

　　“可……”

　　可她明明记得萧成道昨日一直抱怨馒头难吃？

　　主仆二人吃完面，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萧成道终于醒了，嘴里喊着好饿：“李椿，今早有何好吃的？”

　　李椿赶忙递上三个大馒头。

　　萧成道的馒头直到抵达丰州，才吃完。

　　一路上，萧成道不时问对面两人：“你们吃不吃馒头？”
　　谢夔：“我们不饿。”

　　李椿早起还另买了别的吃食，谢夔让她别拿出来：“我这表兄整日享乐，你买的这些乡野之物，他定然瞧不上，我们吃就行。”

　　行了半日多，丰州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