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牵引录》元气麒麟

22、木偶生灵十三

　　少秋艰难翻了个身，白俟又被碰进了水里，少秋吓得吐了几个泡泡，他也不好问责，只能无奈地冒出来传音道，“去一边玩儿吧。”少秋讪讪退到水阴处，仔细观察着宁周。
　　许宽他们被扔进了山洞，宁周不太喜欢这样的惩罚方式，她不明白，先知已经反复强调过灵蛊的害处，为什么她的族人还要源源不断地为灵蛊提供力量。

　　祭山神?
　　宁周每每想到这一点都觉得无比可笑。
　　祭祀日和先知下葬的日子冲突了，他们竟然为了祭祀不来送先知最后一程。

　　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听灵蛊的传说，可灵蛊究竟在哪谁也说不清，只有先知知道。一切都好像是一场虚妄，他们好像在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活着，抗争着，痛苦又焦灼。
　　宁周抱着族长手札看着一如既往的曲寨，脑海中反反复复想到先知去世的景象。

　　先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离世了，她在一旁守着，眼睁睁地看先知失去了气息，什么都做不了。先知去世时还念叨着曲寨的山水，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人和物了。
　　族长手札上记录了先知们的一生，很多细节也只有爷爷自己知道。

　　爷爷半生孤独，拼尽全力为族人的生息考虑，他要权衡灵蛊的利弊，要做屠夫，做刽子手，年轻时与人斗智斗勇，年迈后不得不认命，跟曲寨的信仰比起来，一切良知都显得微不足道。
　　宁周抱着手札坐在最高的小楼，透过纷飞的花她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景象。那时候的大家是什么样，先知爷爷是什么样，是不是也和她和阿依她们一样在曲寨中玩耍打闹，无忧无虑地成长，后来又遇上心爱的人，成家立业。

　　应该是这样的吧，手札上没有说，手札上只记载着——灵蛊出世，死伤无数。当时的族长依靠献祭阻止祸患蔓延，先知身为曲寨中人或许能逃过一劫，但先知的妻子却不一定，一个外人在危机来临时必然首当其冲。
　　那个女子没有留下任何名姓，先知也不曾向后人透露，只有宁周还知道一些。

　　先知爱那女子爱到极致，也恨曲寨的人到极致。爷爷说他杀过自己的亲族，他本想自裁谢罪，可偏偏族长又找上他，他身为先知之子承担重责，不能与妻子同死，熬了几十年才熬到现在。

　　宁周想，先知那么关心她，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来源于那个外来女子。
　　因为她母亲也是从外面来的。

　　父亲嘴上说着讨厌外人，其实也是恨他们害死了母亲，抢钱抢粮抢什么都可以，偏偏要杀了他的爱人。她娘十六岁入曲寨，爹爹继位族长时也不过十八。
　　她娘最开始进曲寨只是希望能借些粮活下去，却喜欢上了爹爹。

　　那时候因为先知的原因，族中与外面敌意减轻了很多，娘亲很大胆，喜欢上了就开始追求，待在曲寨的那段时间几乎与爹爹同进同出，不惧丝毫流言蜚语。
　　爹爹也是真的喜欢娘亲，毕竟娘亲貌美，一见钟情简直像呼吸一样简单，娘亲最终留在了寨中，手札上明明该记录族长的一页却写满了娘亲的故事，还是父亲亲自动笔的。

　　南方时不时就要发生灾乱，她娘生她时也是灾乱最盛时，听说直接乱了一座城。娘亲刚生下她，身体正虚弱，还不喜欢卧床休息，有时间就去养蚕。
　　恰逢外人偷偷潜入曲寨抢夺钱粮，娘亲就被他们捅伤了，续了好些药也没救回来。

　　爹爹伤心欲绝，抓了所有人，将他们献给了山神。因为太过狠绝，被先知惩罚，他又日日沉湎于族中事务，每逢夜深便喝得酩酊大醉，根本分不出心思照顾她，就把她丢给了先知。
　　先知可怜母亲，也可怜她，将她养在身边十多年，先知大半辈子没照顾过小孩，却很熟悉她的脾性，将她养得很好。

　　虽然她并没有什么本事。

　　宁周想到先知的临终遗言，“他们不相信灵蛊会毁掉曲寨，他们宁愿相信一个虚假的神明。灵蛊与曲寨已成株连之势，灵蛊借机破茧而出，曲寨也将不复存在。”
　　宁周受打击很大，一直闭门不出，她换上丧衣，整日整夜为先知爷爷守灵。来来往往很多人，爹爹，三叔，勒信大哥，阿乐云他们，宁生，柯灵姑姑，和山叔叔……
　　她神情恍惚，不能专心。

　　他们排排站立，交头接耳说些什么，男女老少戴着一块白布，或系在腰间，他们要将先知遗体送到山洞那边，说是要与山神同在。
　　先知最厌恶山神，怎么能将他葬在山神旁边。
　　宁周心里不舒服，却无可奈何，她也才十六岁而已，比她年长的人多太多了，她什么都决定不了，还会被耻笑。

　　灵蛊对现在的曲寨来说，是最高的信仰，他们没有见过灵蛊噬人的场面，还享受着灵蛊带来的好处，胆敢打破它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罪人，哪怕是一族之长，受尊敬如先知也不能。
　　宁周的头很痛，心里像堵了块东西似的。她在等着灵蛊到来，最好厮杀一场，把一切都改一改。

　　先知下葬之后她就没再去了，还是不时有人来催她过去守灵，依照传统要告慰亡灵七天，每一天都要去山洞那边。她或许真的学机关术学魔怔了，手札上的事不断在她脑子里重演，一遍一遍，反复折磨着她。

　　曲寨的风吹着，天色暗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来。
　　跪拜，看一眼山洞，灵蛊，惨案，跪拜，看一眼山洞，灵蛊，惨案，跪拜，跪拜，跪拜，惨案，跪拜，惨案，跪拜，跪拜……
　　跪拜。

　　宁周的头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疲惫至极，不想应付。

　　她能感受到寨中的灵气浓郁了许多，先知所说的灵蛊似乎要来了，她十足戒备。她日夜打磨木偶人，双手流血也不停，她惧怕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们连应对的能力都没有，她所在乎的一切顷刻之间毁灭。
　　她做完最后一个木偶人，给它上了妆，做了打扮，紫衣银服都给它穿上了，画眉，描唇，点睛，捏像。

　　宁周放下笔，仔细看着最后一个成品。
　　也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外面又是一个黄昏，宁周走到窗边，透过小窗观赏外面的景色。
　　整个天地都在她眼前，绿色的树变得静谧，时不时晃动几下，棕灰色的小楼在霞光里安静的立着，远处的小湖留着云和霞。

　　宁生和颂伊沿着小路跑了出来，还领着一群小辈，就像宁周小时候那样，和阿乐云他们一起。宁周的眼睛热了起来，心也宽慰了许多，慢慢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的，想求的，本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和事，她想留住美好的一切。那些令人伤心的，痛苦的，是需要慢慢改变、舍弃的。
　　她不再自怨自艾，不再抱怨顽固愚钝的族人，整个人放松了许多，挨家挨户寻找合适的木偶人位置。

　　为了防止吓到他们再生出什么是非，她十分谨慎。她身上的那颗铃铛总是动着，她觉得自己身边也是有人的，她不孤单。
　　许流风真的很喜欢那颗铃铛，自他出了寨，便往一座城池去了，路上总要和宁周报备些什么，见到的花花草草要说一遍，太阳比昨天亮了一些也要说一遍，宁周一边打木偶人，一边听着他说话，不时回应几句。
　　两人不厌其烦，虽然见不到面，但对方的形象越来越深刻。

　　宁周在寨中各处都安插上木偶人的时候已是三月后了。除了放置木偶人，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见过其他人。许宽跑了，传得沸沸扬扬她都不知道。
　　还是许流风在铃铛里告诉她他遇上了许宽，她才知道。

　　宁周找到阿乐云他们，没想到这几个人都准备起聘礼和嫁妆了，他们坐在小河边，正在说话，相伴相依，十分和谐。宁周一脸尴尬，不知道如何插嘴，还是阿依和苏落荑发现了她，喊道：“阿周，你出来了！”
　　阿乐云和阿苏南和她们一同站起，宁周点头，问道：“你们这是要许亲了?”

　　他们笑着点头，亲昵地靠在一起。
　　宁周眯着眼，偏开了头，她感觉自己的眼要瞎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突然要成亲，她无法想象。

　　她换了话题，问道：“许宽跑了，族里的人都避着我，怎么回事？”
　　苏落荑看了看身旁的人，谨慎说道：“阿周，他们说你要背叛山神。”

　　宁周皱眉道：“什么?”
　　苏落荑又道：“他们说你惹怒了山神，山神不想要他们的祭品了。这几个月一直有人在打听你做的事，不过幸好，都被族长拦下来了，他怕惹出什么乱子，但其实已经传得很开了，大家对你都很不满。”
　　宁周看向其他人，他们也猛点头。

　　宁周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她刚走不远，又折回来，笑道：“记得要告诉我婚期，也太快了吧，千万记得！”
　　苏落荑和阿依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他们几人共同点了点头，同时笑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