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此身非我有》烛书

16、你为何如此信我

　　亭中，顾允琛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微张着唇，双眼皆是不可置信。萧清安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看到跪着的人又缓缓低下头，他便明白顾允琛仍是信任，敬爱那个所谓的父亲的。
　　毕竟就连他，也是临死时才明白他那个刚正不阿，大义灭亲的父亲，竟然暗地里将整个护国公府都压在了肃王身上。
　　“好好好，父慈子孝，子替父罪。”萧清安拍着手，眼神无奈地从顾允琛身上挪开。
　　“请瑞王殿下慎言，我父亲一心为国，绝不会做蔑视王法之事。”顾允琛深吸了口气，磕了一个头，接着说:“千错万错，罪在己身。我……”
　　话未说完，额角便传来些许痛楚。
　　萧清安给了他一个爆栗，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你刚才还说唯本王马首是瞻呢？怎么短短时间内又换了口径？”
　　顾允琛垂眸，家族责任，父亲教诲如余音绕梁般在自己耳边响起。
　　即使自己已为弃子，可父亲终究是给了自己性命的人。
　　罢了，父亲，我的命是你给的，如今还给你，也是全了你我父子情分。
　　只求护国公府不要受自己牵连。
　　“你不会以为你死了就可以解决目前的状况了吧？”
　　顾允琛心惊:“瑞王，他怎么会知我心中所想？”
　　萧清安刚想说什么，远远地听见一声吆喝:“松鼠桂鱼来喽。”
　　两人皆向外望去，柳二端着一个托盘，热气腾腾的松鼠桂鱼散发着香味，令人食欲大开。
　　一旁的沈回也走到亭子里，劝说着:“殿下先用膳吧，这道菜不是你特地为了顾世子加的吗？”
　　顾允琛眼眶一热:“瑞王殿下连我最喜欢的的菜都知晓，一定对我十分上心，可我却一再辜负他，真是…对他有愧。”
　　可顾允琛转念一想:“瑞王为何会对我上心呢？”
　　沈回朝萧清安眨了眨眼，又伸手将顾允琛扶起来。
　　萧清安虽疑惑但也应声道:“世子不妨先用膳，有些事等世子想清楚后再说也不迟。不过，望世子明白，本王是绝对不信你会做谋害亲王，大逆不道之事的。本王信你是清白的。”
　　“这么，信任我吗？你为何如此信我？”顾允琛心想。
　　“因为我便是你，我知你所想，懂你所疑。”萧清安从心底回答。
　　只是，沈回怎么会知道年轻的我最爱吃松鼠桂鱼呢？
　　萧清安的目光从沈回身上掠过，又落在了顾允琛身上。
　　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棋子呢。不仅连出生都是被设计的，甚至母亲也为此搭上了性命。
　　母亲，萧清安一阵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洛水苑。
　　萧清霖恭敬地给良妃以及季老太君行礼:“儿臣给母妃，外祖母请安。”
　　季老太君已是耄耋之年，头发花白，人却还是精神抖擞，此时笑眯眯地望着萧清霖，慈爱道:“哎呀，老身的外孙真是长大了，远远望去，不知哪家的俊秀少年郎呦。”
　　良妃也柔和地笑了:“霖儿也不小了，也该有个身边人陪着了。”
　　萧清霖刷地一声展开折扇，作躲闪状遮住自己的脸，逃避两人的话语:“母妃和外祖母惯会打趣儿臣，母妃与外祖母叙旧，儿臣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唉，你看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良妃笑吟吟看着他。
　　“霖儿啊，你可知那在大理寺的顾家世子已经认罪了？”
　　良妃脸色一变，颤声道:“认罪？认什么罪？顾世子？那不是小姣的孩子吗？他做什么了？”
　　萧清霖还未答话，季平却抢着回了良妃的疑问:“听说那顾家世子给瑞王下毒，当时还跟着三殿下一块儿呢。顾世子在大理寺撑不过一天就认罪了。”
　　良妃听着季平的话，连忙起身走到萧清霖面前问道:“霖儿？是这样吗？”
　　萧清霖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良妃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母妃，母妃您怎么了？”萧清霖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她，皱着眉轻声询问。
　　良妃摇了摇头，勉强对他撑出一个笑来:“母妃想到一些事，霖儿，你先回去吧。”
　　萧清霖有些不放心，可良妃坚持要他先离开，他也只好先回自己的宫殿。
　　临走前，心有所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良妃依旧是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昏暗的光洒在她脸上，看不清楚她的神色。
　　而他的外祖母，则是紧闭着双眼，口中念叨着什么，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好生奇怪，他思索着刚才的一幕，决定要在外祖母走后，再来与母妃细聊一下。

　　“所以，就把顾允琛送到安儿府上了？”萧昊看着顾柯呈上来的信件，听着陈少齐的汇报，突然抬头盯着他:“陈卿，你有几分把握？”
　　陈少齐不卑不亢，恭敬答道:“臣不敢早下定论，但臣有九分把握不是顾世子所为。”
　　萧昊又换了一份信件，嗤笑了一声，又问道:“护国公和季阁老，谁更有可能谋逆？”
　　“陛下！臣不敢妄言。”陈少齐连忙跪下，又接道:“陛下息怒。”
　　“朕生什么气，那些宵小敢觊觎皇位才是胆大妄为。只是陈卿，朕要你做一件事。爱卿先起来，过来看。”
　　陈少齐满心疑惑地走上前，惊道:“陛下？”
　　“去吧，朕信任你。”
　　“臣，幸不辱命。”
　　待陈少齐离开以后，洛泽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萧昊写着密信，砚台里的墨少了。
　　他咳嗽了一声，洛泽没注意。他又咳嗽了一声，洛泽依旧是丧气的样子。
　　萧昊敲敲桌子，又从笔架上抽出只笔向洛泽扔了过去。
　　“啊，什么东西？”洛泽猛的回神，又低头:“陛下，有什么吩咐？”
　　萧昊叹了口气，指了指砚台:“磨墨。”
　　洛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慢悠悠地磨起了墨。
　　萧昊被逗笑了，蘸着少量的墨水就那样写着信，又埋怨道:“别说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刚才那般大呼小叫就能治你个御前失仪。”
　　洛泽赌气道:“那陛下就下旨将您的御前侍卫下狱吧。我……”
　　话未说完，便被匆匆赶到的梁诸捂了嘴巴，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声音表示抗议。
　　萧昊放下笔去拉梁诸，劝道:“怎么了怎么了，洛泽一向这样，你别捂他嘴了，洛泽脸都憋红了。”
　　梁诸放下手，又朝洛泽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别在陛下面前无礼，被言官看到了，又得被上谏说这说那了。”
　　洛泽梗着脖子不服气，挨了一巴掌又讪讪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
　　萧昊笑出了声，走到梁诸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不过，”他又笑着看着洛泽:“也只有洛泽能让我感受到少年意气了。你们，都在我面前拘着，让我也不自在。”
　　梁诸叹了口气:“终究是回不去了。”
　　“反正现在皇帝是我，洛泽在外很懂礼的，你也不必时时刻刻提着一口气，我看着都替你心累。”萧昊锤了梁诸一下，走回书桌前，接着写那封未完成的信。
　　洛泽见着萧昊给他撑腰，又支棱起来，眉飞色舞地规划起以后:“等把小殿下的身体调养好了，朝廷中的祸患清除了，我就辞去现在这御前侍卫之职，重新快意江湖！”
　　说完他又黯然神伤:“不知我的雪枝还在不在等我。”
　　萧昊将信写好，打趣道:“现在你就可以去见你的雪枝了。来，信差，去把信给她吧。顺便再帮朕办件事。”
　　“真的？太好了！”洛泽领了命，兴致高昂地冲了出去。
　　萧昊欣慰地看着洛泽出去，感慨道:“咱们之中，也就洛泽和雪枝有情人终成眷属。只可惜现在时机未到，老让他们分居两地。”
　　梁诸淡淡道:“陛下，时机到了。”说完，他拿出一个信筒。看了信中的内容后，两人脸色差得可怕。
　　萧昊撕碎了信件，冷笑了两声:“不自量力。”
　　梁诸微微侧首，看着萧昊扭动了书架旁的花瓶，露出了熟悉的密道。
　　萧昊抬歩走去，梁诸紧随其后。两人顺着密道缓缓而行。

　　“啧，怎么回事，怎么找不到那小畜生的气味了。”身穿破烂不堪的衣服，头发如枯草般杂乱的人自言自语着。
　　仔细看去，他脖子挂着的一圈黑色东西竟是一条蛇。
　　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发着嘶嘶的声音，似乎是听懂了主人的烦躁，它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下巴，缓缓地顺着他的脸爬上去，在头发里面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自己盘起来。
　　蓬头垢面的男人又发觉无趣，从随身背着的竹篓里掏了又掏，拿着不知什么东西扔进了嘴里。
　　他浑浊的眼珠猛然发出一阵贪婪的光:“京城，一定在京城！对！一定在京城。”
　　他哈哈大笑地跑走，可苦了追着他的一对兄妹。
　　身着翠绿衣裙，扎着双平发髻的娇俏少女顺着一路留下来的星星点点的痕迹追到刚才疯人停留在的地方。
　　林思夏蹲下身看着那一片枯萎的花草，郁闷道:“怎么老追不上他，死老头子还挺能跑的。”
　　她哥哥只敲敲她的脑袋，向着疯子离去的方向道:“快追，等他到了京城，便更加难找到他了。”
　　“好，快追。听母亲和姨母说过，萧姨的儿子也在京城，要不要去见见他。”
　　“可以，不过得先把杜老头制服，他可是冲着景驰去的。”
　　“哎？哥你什么时候知道萧姨孩子的名字了？”
　　“你忘了，这是萧姨还在世时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字，我也只知道他的字。到了京城见机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