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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伊皓 ...

  •   老桦皮般的手摸上木制棋盘上的红方象棋车,抬手放下,利落地吃掉黑方的炮。

      凌桦挑眉,摸摸下巴思考棋面。

      赵德保从果盘里摸出颗几粒花生,捏开壳把花生米丢嘴里,继续刚才的话题:“是教哪门课啊”?

      凌桦捏起一枚象棋,应道:“语文,教两个班”。

      “小桦真了不得啊”,赵秀芝犯了老毛病腿疼没去村上打牌,难得下午在家,她乐道:“周边几个村都没出过老师,咱村时隔这么些年,竟然又出了一个”。

      “还都是教语文的哩”!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赵德保皱眉,眼睛看着凌桦方才落下棋子的位置,“为了个舞女连工作脸面都不要了……”

      赵秀芝看不惯他这德行,渍他一声,转眼看向凌桦:“小桦啊,你没听过伊皓父母那辈的事吧”。

      “哦”?凌桦点头。

      他对伊皓的了解少之又少,仅零星几点还是从赵大伯嘴里模糊听来。

      见凌桦的反应,赵秀芝身体坐正,目光深远而悠长:“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是十七年前”。

      赵秀芝当时三十来岁,儿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跟着同村青年去北方投奔在那发了家的老乡学做生意。她整日和老伴待在家里对儿子牵肠挂肚啊,担心儿子在那过得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可她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直在家里种地,偶尔挑几担自家种的小菜去镇上卖,刚够活命,哪里有钱去补贴儿子?

      她和赵德保就去镇上四处找活干,当时正好白沙镇上来了个外地老板。在镇上开了镇里的第一家歌舞厅,叫华星歌舞厅。

      80年代末,□□结束,社会风气开放起来。舞厅一时风靡整个小镇,生意火爆,随之岗位需求也越来越大,歌厅在镇上到处贴广告,招接待,招清洁,招保安。

      赵秀芝拉着赵德保,她应聘上了清洁,赵德保应聘上了保安。

      她也是在那里认识了伊皓的母亲,钱曼玉。

      钱曼玉二十出头,风华正茂,那一水的女人里就数她最明艳动人。舞跳得漂亮,歌也唱得极好,去过舞厅的男人无一不为她沉醉。

      赵秀芝时常撞见下班后的钱曼玉被形形色色的人围在大门口搭讪,她只要见着了就会让等赵德保去驱赶,久而久之,谈不上亲昵,但钱曼玉见着她也会打上一声招呼,唤她一声赵姐。

      赵秀芝不知道,同村在镇上中学教书的伊文博老师,为什么有一天也会出现在那一众追求者中,并且成为了最狂热的那个。

      他有一副极好的皮相和才华,文人的浪漫与痴情在他的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不出意料的钱曼玉从舞厅辞职住进了他家。

      伊文博虽然招来无数男人眼红,但两人日子幸福甜蜜外人的话又算得了什么。

      赵秀芝和赵德保受邀去参加他们的婚宴,只有一桌,除去他俩,就是伊文博的妹妹一家。

      钱曼玉那边没来一个人,她说她没有亲人了,是孤儿。

      不久,钱曼玉肚子里有小娃娃了。赵秀芝为她高兴啊,伊文博更高兴,真是把她宠上了天,赵秀芝串门经常看见伊文博在给她锤腿揉肩,哄着喂她喝补汤。

      到这还是个多么美好的佳话呐。

      可一切都随着钱曼玉生下小娃娃三个月后消失而一并不见了。

      有人说她是在镇上赌博的时候被一个回乡考察项目的大老板看上,带回城里当阔太太了。可伊文博不信,他坚信有一天钱曼玉会回来,他在家里抱着小娃娃日复一日的等啊,却在病重临死之际都没有等回钱曼玉。

      伊皓9岁的时候伊文博死了,仅仅留下一间祖屋也被当时是小伊皓监护人的姑姑哄骗着抢走。再后来,可怜的小伊皓在15岁初中刚毕业就被姑姑赶出了家门。捡了几块别人丢弃的铁皮,在白沙镇最偏远的那条小巷搭了一座小铁皮房子,和那些同被白沙镇人民抛弃厌恶的人们住在一起,成为了其中一员。

      凌桦哑声:“他……”

      “他不愿意跟我们回家”,赵德保想起伊皓那些年的日子,心底也不大好受,“母亲从小不见踪影,父亲也疯了整日去镇上找那个女人压根不着家”。

      “他对家有抵触”,赵秀芝叹息,“也是觉得自在吧,就愿意一个人住那”。

      棋局散场,赵德保收着桌上的象棋,瞥见桌上凌桦的代课合同,忽地想起什么:“伊皓那小子当时也是考起了高中的,不知道是不是这白沙中学”。

      “应该是吧,当时听说考的很好,镇里的好高中就这一所”,赵秀芝回忆道,“伊皓姑姑没心啊,十几岁的小孩子考上学校不让读还把人赶出家……”

      凌桦帮忙收拾着象棋,越听眉头越皱越紧。

      。

      从赵大伯家出来回到家时,天快黑了。凌桦进灶屋准备烧饭,刚把柴火点燃伊皓就进来了。

      “哥哥”!

      凌桦转身就看到伊皓站在门口朝他露出灿烂的笑脸,但很快那张帅脸又转变了神情。

      伊皓脸色不太好看,他走上来可怜巴巴地道:“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凌桦脑子里还想着伊皓的那些事,此刻真人站在眼前,又见伊皓这般模样,声音便不自觉的放软:“怎么了”?

      伊皓今天一整天都在担心凌桦,吃早饭时凌桦说要去镇上逛一逛,却不告诉他究竟出去做什么,明显一副有事要做却瞒着自己的模样。

      怕凌桦出事,又猜想凌桦究竟出去做什么,所以他一整天心不在焉的,接电线时忘了关闸,火星子都冒出来,差点触电。

      幸好他反应快,只是可惜手套被烧破个洞。

      “哥哥,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好担心你啊”。

      凌桦怜爱地举起手想揉揉伊皓的脑袋,但手上都是柴火灰只得作罢,他柔声道:“收拾工具准备吃饭了,饭桌上跟你说”。

      “是合同,代课老师合同”,凌桦举起酒,和伊皓碰了一杯。

      伊皓放下手里的橙汁,由衷地为凌桦感到高兴:“哥,你好厉害”!

      凌桦伸手摸了摸伊皓的头发。

      他抿了口酒,回忆下午在赵大伯家听到的那些话,心里盘算起了另一件事。

      伊皓初中毕业当时作为监护人的姑姑就没再上他上学了,而赵大伯说伊皓当初是考上了高中的,正是他马上要去任职的白沙中学。

      可伊皓那年没去报道,学校那边自然也就没有他的学籍,此刻要想继续读高中的话,只能回初三去复读一年。

      十七的孩子还得回初中复读一年,待高中毕业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了。

      凌桦目光放空盯着面前的碗筷,俨然一副在思考的模样。伊皓控制碗筷不发出声音,安安静静地吃饭夹菜,不想发出任何动静打断他的思绪。

      “伊皓,你身份证在身上吗”?

      凌桦突然出声,伊皓一时没有反应来,但他很快就点点头。

      “户口本呢”?

      伊皓抿唇,半响才有些不情愿的开口:“……姑姑那”。

      察觉伊皓的情绪变化,凌桦试探着开口:“你还有一年才成年,法律意义上…她还是你的监护人…”

      伊皓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凌桦的眼里瞬间泛起水雾。

      “不是不是”,凌桦反应伊皓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连忙说道:“你办理复读手续要户口本和监护人在场,我们哪天一起去找她一趟,好好跟她聊聊,让她配合协助你复学”。

      伊皓眼里的水雾下去:“她不会愿意的……”

      凌桦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赵大伯口中的伊娟蛮横不讲理,称其泼妇,想必与其沟通就是一场硬战要打。但他不会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来心底的担忧,只面上胸有成竹地说:“不会的,我会好好和她沟通的”。

      伊皓张了张嘴,并没有说什么。

      深夜,

      凌桦洗漱干净上床,躺在里侧思索着明日如何应对伊娟,翻来覆去半天难以入睡。

      伊皓洗澡还没回来,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被子也睡不热。凌桦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床对面衣柜中间的抽屉里有吹风机,他准备拿来往被窝吹热风。

      忽然,凌桦余光注意到窗户那有团模糊的黑影。

      他双腿发软轻颤,是冷也是吓的。

      是什么?是人吗?

      刑侦片里各色惨烈惊悚的案件涌现在脑海,他脸色唰地惨白浑身变得僵直。他张开嘴想喊伊皓,还没发出音节他就闭上了嘴。

      此刻发出声音,外面那人冲进来伤害自己不说,把伊皓引过来那人伤害伊皓怎么办?先不说两人合力打不打得过那人,如果是贼也就算了可能会被一嗓子吓跑,但万一他是手里有武器的亡命徒呢?

      小巷邻里之间都隔得近,这个时候春节过完还留在家里的基本都是老人孩童,真发生点什么压根就帮不上忙,只希望别被动静吸引过来被连累。

      凌桦屏住呼吸转动脑袋,借着模糊的月光扫视屋内,首要得赶紧找到趁手的武器防身才行。

      他轻轻踩上拖鞋小幅度挪动着步子,往床对面走,那里的角落立着根木制晾衣杆。凌桦手抓到晾衣杆时不断在心里祈祷,祈祷那人赶紧离开,祈祷伊皓此刻不要出来和那人撞个正着。

      凌桦握紧晾衣杆转身,忐忑地看向窗户,那团黑影还在那,更加清晰,分明是个人影!

      哐当,晾衣杆从汗湿的手心跌落在地,凌桦心脏猛然一窒。

      他迅速蹲下,刚摸到晾衣杆,门锁就传来扭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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