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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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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一片嘈杂,屋里切割机轰隆作响,右边凌桦推来一车砖块哐啷啷倒在水泥地。
赵德保按紧耳罩,走到堂屋待了一会儿,出来后,向蹲在地上缓气儿的凌桦无声地点了点头,以示赞扬。
凌桦用手背擦去鼻尖的汗水,笑笑,目送赵大伯欣慰离去的背影。
忙到深夜,墙体砸开,电线暴露出来后伊皓要对电路进行定位,开关插座、灯具、空调等都安装在哪里,心里需要有个底稿。
凌桦去厨房下两碗猪油面加餐,伊皓洗手过来端着海碗呼哧呼哧下去小半碗,凌桦看他吃得香,又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半过去。
“我够了哥”,伊皓护住碗口,碗往后挪。
凌桦饿过了头,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去洗澡,嘱咐伊皓:“吃完把碗放着就行,你也累了我来洗”。
狭小的淋浴间里,热水往下淋。
男人洗澡向来省事,这回凌桦却洗了三遍头发,才冲干净白天沾的灰。
擦干净身上的水,穿上睡衣系紧扣子。凌桦疲惫地拿毛巾磨搓短发,带着一身水蒸气走出浴室。
冷,
凌桦走出来的第一感受。
热水把毛孔都打开了,此时走到庭院又刮来几股寒风,直往身体里钻。
“啊啊,冷啊,冷啊……”
凌桦嚷嚷着跑起来,跑起来更冷,他又放慢步子,夹紧身子,抱紧自己别扭地跑进厨房后,关上厨房木门。
伊皓刚把碗放进橱柜,就看到凌桦带着一身寒气靠在门上抖,他急忙迎上去:“怎么不披件外套”。
伊皓迅速脱下大衣罩在凌桦身上把人裹紧。凌桦牙齿吱吱打颤,鼻尖微红,脸颊也浮现几条冻出来红丝。伊皓低头看,果然,还踩着洗澡凉拖鞋,袜子都没穿。
厨房里的火炉子早就熄了,伊皓担心凌桦着凉,一焦急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
凌桦措不及防低呼一声。
“去卧室吧,床上总归暖和点”。
伊皓用脚尖勾开厨房门,脚底生风却稳稳当当抱着凌桦跑进对门的卧室,把人塞进被子里。
伊皓给他掖紧被子,又找来吹风机在床头插上,把凌桦的头扶起来,幸好头发不长三五两下就吹干了。
吹风机线够长,伊皓掀开一点被子,往里吹了会儿热风。凌桦感觉身体渐渐回暖,看伊皓蹲在床前只穿一件单衣,“快把外套穿上,别冻着了”。
伊皓看凌桦状态好些,闻言起身乖乖拿外套穿上了。
刚套上伊皓就闻到了清爽的沐浴露香味,伊皓轻轻吸了吸鼻子,偷偷把衣服裹紧了。
凌桦想起碗还没洗,闭了闭眼,准备起身。
“怎么了哥哥”?伊皓看到凌桦有动作,以为他哪儿不舒服。
“没,没事”,凌桦掀开被子,“我不冷了我去趟厨房”。
“碗已经洗好了”,伊皓一瞬就猜准了凌桦,他把人按回去,“安心睡吧哥哥”。
凌桦看伊皓撑在自己头上,贴心地给自己掖紧被子。
或许是距离太近,他莫名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微微侧头阖上眼。
这孩子……倒整得他像个小孩子似的。
伊皓洗完澡,把大门锁好,走进卧室。
凌桦挨墙睡着了,伊皓放轻脚步,拿走床头柜上的吹风机去灶屋吹干头发回来。
掀开被子上床,位置很宽裕,凌桦几乎贴墙侧睡,伊皓轻轻扶上凌桦的肩头,把人躺好。
凌桦毫无察觉,哼都没哼一声。
今天是真累着了。
伊皓往凌桦那边挪了挪,闻到凌桦身上传来的香味,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月亮与太阳换岗,
赵大爷家的公鸡准时地叫出清晨的第一嗓:咕咕咕——
伊皓猛地睁开眼,呆愣地看着天花板久久没能回过神。
脸颊越来越热,某处的粘腻不适也存在感愈来愈明显,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虚地扭头看向身侧的凌桦,对方还在睡梦中。
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凌桦嘴上,伊皓反应过来时已经狼狈地逃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儿,他又鬼鬼祟祟地回来,打开衣柜中间的小抽屉,拿出一条鲜艳的小裤衩。
路过凌桦时不自觉地瞄一眼对方,下一秒,羞着一张脸逃似的又跑进了卫生间。
凌桦觉得今天伊皓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说不出来。
好像就是从早上起他就一直躲着自己,再是找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的没个一两句就借口有事走开,还有一个就是他的脸蛋儿一直是通红的……
哎呀,
是昨天那会儿没穿外套冻着了吧!
这孩子,感冒了也不说,脸蛋儿红成这样估计是发烧了,一直躲着肯定是不想传染给他。
“伊皓啊”。
伊皓本就心虚,被凌桦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筷子没抓稳,菜都掉地上了。
凌桦绕过桌子走来,一手摸上伊皓的额头,“诶?额头不烫啊”。
伊皓浑身紧绷,气儿都不敢喘。
凌桦又摸上伊皓红彤的脸蛋儿,温度高的烫手!
“这是怎么事啊”?凌桦纳了闷。
他半蹲捧住伊皓的脸,问:“流鼻涕吗”?
伊皓手指捏紧,僵硬地摇了摇头。
“喉咙痒吗,咳嗽吗”?
伊皓睫毛颤了颤,依旧摇头。
凌桦真搞不懂了,他放下伊皓的脸蛋,坐回去若有所思地盯着伊皓。
也不像感冒啊……
伊皓面上强装镇定的夹菜吃饭,心脏却怦怦直跳,垂着双眼看都不敢看凌桦。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伊皓手一抖,这次萝卜没掉,他轻颤着把萝卜放进嘴里,“去医院做什么啊哥哥”?
\"去看看你有没有感冒啊\",凌桦毕竟也不是医生,万一真有什么他也看不出来。
这病还有潜伏期呢,现在不咳嗽不流鼻涕,万一半夜突然急性发作怎么办?还是早点去看看安心。
伊皓方才被捧脸时脑袋是短路空白的,凌桦说什么他都凭本能摇头。
幸好关键时刻大脑及时接好线通上了电:“没哥哥,我就是布电线有点费脑,不在状态”。
不在状态?那脸蛋儿怎么红扑扑?
伊皓看出凌桦的疑惑,好似不经意地摸了把脸:“有点热啊今天衣服穿多了”。
伊皓见凌桦已经将信将疑了,赶紧转移话题:“哥哥,你知道冷弯管,和PVC管是什么吗”?
“哦”?凌桦果然上钩,起了好奇心。
“今天我会按昨晚定好的位和电路的走向来开糟布线。布线呢一般都是暗管埋线,线管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冷弯管,还有一种就是PVC管,他们的差别……”
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凌桦听得脑袋涨涨。
“好好好”,凌桦揉揉眉心,“等会吃完饭我要出去一趟”。
伊皓松了口气,凌桦果然转移了视线。他顺着凌桦接道:“去哪呀哥哥”。
“就去镇上逛一逛,很快就回来了”。
伊皓得回学校读书,再过十几天学校也该开学了。以后花销肯定越来越大,一直吃老本也不够吃,凌桦想去镇上看看哪里招工。
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告诉伊皓,事情没落实之前,多说无益。
二月开头,凌桦一路沿街倒是能看到不少沾在电线杆子和墙壁上的招工广告。
凌桦搓搓手,往手心里哈气,展开卷边的纸张仔细地一张看着:“嘉善石材加工厂…有大理石手加工工作经验…”
要有经验啊,那这个他做不了。
“蔬菜批发分练员…18-40周岁…能吃苦耐劳…”
这个好像能行,凌桦继续往下看。
“包吃住…宿舍原因仅限女生…”
仅限女生?他不住宿行不行啊。
凌桦又看了几张,也不是说没一张他不能做的,但总有点不太合心意。
心不在焉地低头走着,凌桦不知不觉竟撞到一块石匾。
“白沙中学…”
现在正值寒假,学校静悄悄的,只有校门口的小保卫亭里坐着个制服大伯在咔嚓咔嚓地嗑瓜子。
那保安上下扫了眼凌桦,挑眉用眼神问:干嘛的?
凌桦偷偷把刚才撞碎掉下来的一小角牌匾踩到脚底。
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保安:不知道哇,我什么都不知道。
保安:……
凌桦挪着小步子,拖着小碎石往外走:“今个儿天气真好啊”。
保安眉头微皱,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凌桦大惊,步子加快石子都在地上摩出了声:不是吧,不是吧…
哐笼笼—
侧头一看,右手边的电动伸缩校门竟然打开了。
小亭子里的保安大伯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还愣着干嘛”?
凌桦:?
保安没见过这么呆的老师,他不耐烦道:“你是不是来应聘的啊”?
凌桦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向保安:“应聘…么”?
保安又上下扫了一眼凌桦,白白嫩嫩书生气,是个老师没错吧?
他不耐烦的催促:“快进去吧,再晚点校长都要走了”。
凌桦从没想过,他有生以来竟会被人上赶着喂了一个工作。
从校内出来路过保安亭,凌桦由衷地探进去脑袋找人握了个手。
“谢谢”。
保安撇见他手里拿着的纸张,笑笑:“行啊,这是合同吧,今天就你一个人拿着张纸出来了”。
“是合同,代课老师合同”,凌桦举起酒,和伊皓碰了一杯。
伊皓放下手里的橙汁,由衷地为凌桦感到高兴:“哥,你好厉害”!
凌桦伸手摸了摸伊皓的头发。
他抿了口酒,心里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今天回来的路上,撞上了遛弯的赵大伯,赵大伯拉他去下象棋,长篇大论聊了好一会儿。
话题基本围绕伊皓,凌桦还是才知道,原来伊皓不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他还有一个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