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脏小孩没人爱》陈凡烟

3、新家 赵德保目光

　　这是凌桦第二次踏进这条小巷，第二次站在这座怪异的房子。同样是在漆黑的夜晚，不同的是这次他还搀扶着一个凄惨的少年。

　　“经常这样吗”？打哑谜一样的问句，但会有人听得懂。

　　伊皓吸吸鼻子，极轻地嗯了一声，差点被风吹散。

　　凌桦心脏一缩，问道：“是谁”？

　　“不知道……”，伊皓低下头，单薄的身体脆弱得如同小草，“太多人了……谁都有可能”。

　　凌桦拳头捏紧，眼前塌成一堆废品的小屋，满地的杂乱，冲鼻的气味，无一不刺激得他火气冲天。

　　简直是欺人太甚！

　　但满腔的愤怒中夹杂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命运绝情。

　　有的孩子什么都不用做，还要四处捣乱欺负人，有的孩子天性纯良，可是小小年纪却要遭受人间疾苦。凌桦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他望着一身伤口的伊皓鼻头发酸，没有父母撑腰的孩子被欺负也不能怎么样，今天这些恰好是让他撞见了，可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他又还受过多少委屈？

　　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该有多艰辛。

　　凌桦闭了闭眼，再度开口时，他已经下好了某种决心。

　　“伊皓，我家还有一间空屋，你愿意来住吗”？

　　“嗯”？伊皓抬眼看向凌桦，眼里逐渐泛起水雾。

　　“我比你大了快十岁，你叫我一声哥也不过分……”

　　“伊皓”，凌桦对上伊皓的眼，“以后我来保护你”，他神色坚定，语气却格外柔和：“就像哥哥保护弟弟，好吗”？

　　就像哥哥，保护弟弟……

　　伊皓愣住，随即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入雪地，瞬间被柔软的雪花包裹，消失不见的前一刻，它听见它的主人带着哭腔说：“好”。

　　手里的烟快抽完了，

　　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往巷子里瞥一眼，“哟，怎么两个都回来了”？

　　凌桦把伊皓扶上车，再抱着一个不太饱满的行李包上了车。

　　“师傅，去梧桐巷”。

　　汽车发动机打响，轰鸣声从君子巷驶向梧桐巷。

　　结账时，凌桦多给了司机二十，司机连连夸凌桦长得好看又大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驾车走了。

　　凌桦把伊皓扶进客厅，打开小太阳对着他，跑进灶屋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你先在这烤会火，我去给你铺床”。

　　“嗯”。

　　凌家老屋是四合院的样式，进院首先看到是堂屋，堂屋有一个小客厅和两间卧室，一间是凌桦爸妈的，一间是凌桦的；进院的右手边是灶屋，做饭就在那，而灶屋的正对面就是那间空闲的小屋，以前是凌桦奶奶住的，现在给伊皓住。

　　凌桦大学毕业和那人一起参加了西部计划，在那边的寄宿制学校，当过两年支教老师。老师对那的孩子们来说就是爸爸妈妈，两年的时间下来，凌桦再娇惯长大的人也掌握了不少生活技能，也养成了一颗慈悲心。

　　凌桦从衣柜翻出一床厚棉被，一铺褥子，路过客厅时对上了略显拘谨的伊皓，凌桦朝他安抚一笑，走出堂屋去铺床。

　　这回领伊皓回家，绝不是冲动。凌桦早在找人修电线锅那天，就从赵大伯嘴里了解过部分伊皓的情况，这样的孩子他在西城见了许多，当时他就在心里打着盘算，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是以这种方式，帮助这个孩子。

　　没一会，凌桦就把屋子收拾妥帖，虽然小，但简单布置一下也还算温馨。

　　“已经收拾好了，洗澡的时候注意点伤口，今天早点休息吧”。

　　“好”。

　　对于伊皓，凌桦其实打见他的第一面起就有说不清的熟悉感。

　　凌桦觉得，应该是伊皓和凌煜的长相有那么一丝神似的原因。伊皓17岁凌煜16岁，两人年龄相差不大，生活环境却可谓天差地别。

　　想起凌煜那小子，凌桦对伊皓的心疼又多了几分。他拍拍伊皓的肩膀，宽慰道：“在这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晚安”。

　　“晚安”？

　　“就是希望你晚上能睡得安稳的意思”。

　　伊皓人生头一回听人对他说这词，他明白后点点头，对着凌桦也说：“晚安”。

　　月儿挂上树梢，

　　众生好梦。

　　凌桦今天比往日还要早起一个小时。当他穿戴整齐站到厨房的时候，邻居赵大伯家养的鸡都还没打鸣。

　　凌桦起这么早，是想着以后伊皓就住这了，得给他好好做顿饭接接风。

　　准备工作得早点做，首先就要把冰箱里冻着的肉拿出来解冻，等到中午解冻的差不多了才可以做；还要把葱姜蒜准备好，要择蔬菜……

　　伊皓醒来的时候，有一瞬恍惚。

　　望着白色天花板，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跟着凌桦回家了。

　　凌桦掀开被子下床，踩上崭新的棉拖鞋。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摆了一个脸盆，里面放了一条还挂着吊牌的毛巾和没拆包装的洗漱用具。

　　伊皓睫毛颤了颤，拿起它们走出去。

　　凌桦蹲在厨房前的小水池旁洗菜，头顶突然投来一片阴影，“给我洗吧”，凌桦抬头对上伊皓细长的眼：“醒啦，不用我都快洗好了。”

　　“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伊皓在心里想，这是这些年他睡过最柔软的一张床。

　　“那就好”，凌桦沥干水捧着菜篮子，撑着腿准备站起来，“晚上睡觉冷不冷？被子要不要再加一铺”。

　　“不冷，很暖和”，伊皓顺势扶了凌桦一把，跟着凌桦进了厨房。

　　“洗漱过了吧”？凌桦端来一海碗热气腾腾的水饺摆到餐桌上，让伊皓坐下，又递给他一双筷子。

　　凌桦在伊皓对面坐下，轻声道：“早上先随便吃点，中午我做些好菜，咱们再一起过个年，也是给你接接风”。

　　筷子在碗里拨弄着，伊皓忍住泪水，闷闷地嗯了一声。

　　凌桦心疼地看了会儿乖乖吃饺子的伊皓，起身去切菜。

　　“小桦哎~”

　　赵大伯？凌桦放下菜刀，跑出厨房，看见头发花白的慈祥老人提着红色塑料袋站在院子里。

　　凌桦连忙迎上去，“赵大伯，早上好啊”！

　　赵大伯笑着拍拍凌桦的手臂，“诶诶好孩子”。

　　“吃早饭了吗”？赵大伯问。

　　“吃过了，都在准备午饭了呢”。凌桦搀着老人，笑容洋溢地说。

　　“今天这么早准备午饭呐”，赵大伯颤颤巍巍地把鸡蛋塞进凌桦手里，“早上家里的鸡下蛋了，你大娘让我给你拿点过来”。

　　“这么多啊”，凌桦颠颠袋子沉甸甸的，“该不是都给我了吧，你和大娘不吃啊”？

　　“诶，我们有的吃”，赵大伯怕凌桦不要，小胡子一吹佯装不高兴，“你可别嫌弃，这土鸡下的蛋可营养着呢”。

　　“好好，谢谢大伯”，凌桦揽着赵大伯往灶屋走，邀道：“今天中午叫上大娘一起来我这吃饭吧，我准备了一桌子菜”。

　　“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赵大伯措不及防迎面对上从灶屋出来的伊皓，他瞪大了眼睛说：“诶，皓子你怎么在这啊”？

　　伊皓走来向人问好：“赵嗲”。

　　赵德保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伊皓为什么会从凌桦家灶屋出来，他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外面冷，我们进屋说吧”，凌桦拉着两人进灶屋，把门关上隔绝冷风，再给赵大伯端来一杯热茶。

　　长话短说，他把昨天遇到伊皓再到送伊皓回家所遭遇的事情告诉了赵大伯。

　　赵大伯听完，长叹一气。老人浑浊双眼里透出的悲悯目光落在对面埋头吃饺子的伊皓身上。

　　这个镇子就这么大，邻里之间有点什么事一传就传了满镇。这孩子这些年没少遭难，多恶劣多歹毒的都有。人弱被人欺，从那么豆丁点儿长到如今这样，其中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伊皓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命苦也犟。

　　那时候赵德保还年轻，他在镇上租了个小店面卖杂货，也配钥匙，修电器，总之啥都搭着点做。那时候伊皓瘦瘦弱弱的整日在街上晃悠捡瓶子，赵德保看到就会将人领回来吃饭，慢慢的也动过要把人领回家的心思，可当时不及他肩膀高的伊皓一听就拒绝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赵大伯闭上眼，努力回忆起数年前的那个傍晚。

　　哦，他想起来了。

　　当时的小伊皓放下碗，抹掉鼻涕，粗着嗓子振振地说：我不要，我这辈子都不要有一个家。

　　赵大伯的目光从埋头吃饺子的伊皓又转到忙忙碌碌备菜的凌桦身上。

　　可这孩子，如今怎么就愿意跟人回家了呢？

　　往日不大的灶屋里，鲜有人烟，今日却罕见的不到正午十二点就已经被食物的香气填满。四方四正的餐桌摆上各色餐盘略显拥挤，众人围坐在桌边。

　　凌桦举杯，声调轻扬地说：“欢迎伊皓”。

　　伊皓端起手里的橙汁，和凌桦轻轻碰了碰杯，又一一和赵嗲和赵娭毑碰杯。

　　凌桦对上伊皓的眼：“伊皓，你安心在这住下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叫我哥哥，我把你当弟弟。你年纪还小，学业肯定要继续的，学校那边我会去问争取你能早点回去上课。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之间也都要互相帮忙”。

　　凌桦摸了摸伊皓的头，怜惜道：“好吗”？

　　伊皓喉咙哽住，怕一张嘴就是哭腔，他掩饰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吃菜吧，都吃菜”，凌桦敛起思绪，拿公筷给赵大伯夹了块回锅肉，“大伯你尝尝这肉”。

　　赵德保夹起碗里油花花的肥硕肉片放进嘴里，咽下后，端起小酒杯咂了一口：“好吃，味道快比得上你大娘做的了啊”。

　　凌桦笑着给赵大娘夹了块腊肉，“那肯定是比不上大娘做的。大娘你尝尝这肉，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这是我给你那块腊肉吧”？赵大娘笑着接过，咬下半块，细细回味后说：“炒的时候放盐了吧”？

　　凌桦点头：“放了一点”。

　　赵大娘夹了口饭，就着剩下的半块腊肉咽了下去：“好吃，就是熏它的时候我放够盐了，下回你炒的时候就别加盐了，可以多放些大蒜叶，等腊肉炒出油再起锅”。

　　凌桦仔细听着，听完后受教道：“好我下回就按您说的做”。

　　一顿饭吃的宾至如归。临近末了，靠在椅背上剔牙的赵大伯望着头顶的灯泡想起一回事，他招呼在清鱼刺的凌桦：“小桦啊”？

　　凌桦手上把清好刺的鱼肉放进伊皓碗里，嘴上应道：“怎么了大伯”？

　　“你那天不是说要去镇上找人来装修的吗，找到了吗”？

　　“哎呀”，凌桦惊道，“没有，您刚才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事”。

　　赵大伯坐正，用眼神示意凌桦去看旁边大口扒饭的伊皓：“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人吗？这小子水电泥瓦都会，手艺还都是跟我学的呢”。

　　凌桦眼睛亮了，是啊，伊皓会的话就让伊皓来好了。

　　凌桦问伊皓的意见，但伊皓哪里会有意见。他二话不说当即就应了下来，还直说不要钱。但凌桦哪里会白让人干活，总归是要找人的，这钱给伊皓赚更好，这么大的孩子多少要点钱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