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脏小孩没人爱》陈凡烟

2、早集

　　凌桦在白沙镇度过了个十分惬意的新年。

　　白天跟着邻居赵大爷去他家菜地里溜达溜达，帮忙施施肥，除除草。晚上去陪对门孤家寡人一个的李大伯聊天遛弯，累了就去他家下下棋，喝喝茶。每天九点按时上床睡觉，早上六点听着鸡叫起床，城里养出来的黑眼圈到乡下才半个月就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凌桦是越来越喜欢这简单轻松的乡野生活了。

　　这不，开年之后他是彻底打算长住下来了，只是这几十年的老宅，各种设施都老旧了些，墙壁掉灰就不说了，可线路老化时不时跳闸，偶尔火星子还兹拉兹拉地响，他住得可是天天叹气，整个人都要老上几岁。

　　好不容易听赶早集回来的赵大伯说镇上的店铺都开门了，凌桦抓紧收拾一番，搭上村口班车，立马就来镇上找装修队了。

　　凌桦到镇上的时候，街上的人还很多，热热闹闹的，身边都是熟悉的方言，淳朴的脸庞，让凌桦久违的心情极好。

　　“十块钱八个噢，十块钱八个……”

　　刚进集市，洪亮的叫卖声就了凌桦的注意，循声看去，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在卖糖油粑粑。凌桦眼睛亮了，早上出门急，他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甜香的气味飘进大脑，他不禁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们上街时总会撒泼打滚地缠着他们要一碗糖油粑粑吃。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味道变没变。

　　“老板，麻烦来份糖油粑粑”。

　　不一会儿，凌桦端着份糖油粑粑走在了街上。

　　看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好吃。

　　凌桦美滋滋地端着小碗，拈起竹签戳中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小球放进嘴里。

　　“啊哈”！

　　凌桦被肚子里的馋虫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手里的糖油粑粑刚出炉，一大口咬下去滚烫的糖油混合物就粘上了他的口腔上颚，直烫得他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咽下去，手忙脚乱中，碗里却掉出来一颗，直溜溜地往下滚。

　　“哎呀”，凌桦心疼地追这坨小东西往下走，路过的一位婶子好心提醒道，“掉地下的就别要了啊孩子，多脏啊”。

　　凌桦边追边扭过头对婶子说：“我不吃，我把它捡起来丢垃圾桶去”。

　　“这样啊哈哈”，婶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话提着菜篮子回家了。

　　凌桦追着这团糖油粑粑跑了足足有二十米，它沿着下坡路滚啊滚，卡到水泥地上的缝隙里才停下。凌桦正要去捡，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叫嚷声。

　　凌桦不由地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

　　“臭告发子，我呸，晓不晓得这是哪个的地盘？竟然敢跑到我峰哥这里来捡瓶子”！

　　一阵拳打脚踢声。

　　“个臭婊子生的脏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病，空气都被污染了”。

　　响亮地吐痰声。

　　凌桦贴墙站着，没听见被欺负的人出声，只听见这群人的叫嚣声愈来愈大，言语越发不堪入耳。

　　凌桦皱眉，从墙角微微探出点头。

　　“捡了多少瓶子啊”？社会气息浓重身上校服涂的乌漆嘛黑的一个男生，被三五个人簇拥着，走到一个趴在地上乱发挡住脸穿着宽大军大衣看不出男女的人面前，用脚尖踢踹那人的脑袋。

　　校园暴力？凌桦怒火中烧，因为某些原因他最见不得这个。

　　小弟模样的人见那人不说话，他图表现地凑上前抓住那人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不懂我峰哥的意思吗？你最近收废品的钱呢，还不快拿出来”？

　　那人依旧没出声，又或许是伤得太重说不出话。

　　被称为峰哥的人失去了耐心，他朝身后扬手，一瞬间所有人都冲上前去扒、撕扯他的衣服，踢踹拳击他的身体。

　　“你们给我住手”！

　　“峰哥他的口袋里有五百块”！

　　凌桦举着手机冲出来，摄像头的视野覆盖在每一个施暴者的脸上，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全身发抖，“你们在干什么”？

　　峰哥为首这伙人被突然跳出来的凌桦吓了一大跳，无他，凌桦这嗓音这气势，和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最少有八分相似。

　　那一刹那，杨巅峰还以为是那活阎罗来了，但看清对方是个陌生男人后，他笑了。

　　“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杨巅峰不屑地踩灭刚吸了两口就被凌桦那一嗓子吓掉的香烟，他轻哼：“怎么，你要帮他”？

　　凌桦怒斥：“你们这是霸凌！违法犯罪知不知道”！

　　杨巅峰嗤笑，刚要开口余光突然注意到地上趴着的人动了一下。他眼珠子咕噜一转，坏心思浮上心头。

　　“想看看谁帮你是不是”？杨巅峰猛地一把抓起那人的头，凌桦就这样措不及防和那人对上视线。

　　那人眼眸深邃幽长，神色却灰白疏离。

　　“你……”

　　凌桦不可置信，被欺负的人是昨天帮他修天线锅的小师傅。

　　“认识啊”？杨巅峰晃晃伊皓的脑袋，“那就更好办了”。

　　“你放开他”！凌桦看着伊皓被杨巅峰扯着头发，一步步拖拽着走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杨巅峰哼哧，“你不是想让我放了他吗”？

　　杨巅峰拖拽伊皓站到凌桦面前，“婊子生的东西……”

　　“怎么说话的！给我住嘴”！凌桦怒呵，这一嗓子，让杨巅峰下意识想捂头，差点在小弟们面前露怯。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声音有点像活阎罗，其实不过就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喜欢多管闲事的蠢货。

　　三番几次被恐吓，杨巅峰脾气也上来了，“我就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杨巅峰一脚揣上伊皓的小腿，“狗杂种，现在有人要帮你，我也念在你我以前同学一场的份上就给你个机会”。

　　“你去把他手机砸了，再扇他一巴掌我这次就放过你”，杨巅峰在小弟面前耍足了威风，他觉得自己简直太有大哥风范了，他得瑟地拍拍伊皓的脸：“怎么——”

　　“啊”！

　　刺耳的惨叫划破泥泞的街道，是伊皓挣脱桎梏一脚把杨巅峰踹倒在地。

　　凌桦迅速关掉手机录像，上前两步，“伊皓”！

　　伊皓眼底通红，骑在杨巅峰身上，拳风凌厉死命地往他身上招呼，少年人手上都是杨巅峰的血，那架势，完全不要命了。

　　“啊唔”，杨巅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身体，紧紧护住自己的头，“你们快来给我把这个疯子拉开啊”。

　　这种时候上去不就是挨拳头吗？杨巅峰的小弟们面面相觑，互相谦让、争执推搡。

　　“你快去啊”。

　　“你怎么不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细皮嫩肉白脸书生模样的凌桦站了出来，凌桦跑到伊皓身后抱住他，“停下，伊皓”。

　　青年清润的嗓音自身后传入伊皓的耳朵，腰间的束缚感逐渐将他从黑暗拽离，伊皓泛红的双眼瞬间蓄满泪水。

　　“冷静下来，警察马上……”凌桦身上一紧，他被伊皓抱住了，少年埋首在他的颈肩，没一会那片面料就被温热的泪水沁湿，凌桦顿了顿，抬手摸上少年的头，一下下安抚着：“没事了啊，没事了……”

　　阳光划破乌云，警笛声骤然出现在混乱街道。

　　杨巅峰踉踉跄跄地起身想要逃跑，却被警察一把摁住，他用尽余力挣扎，却和同样被警察反扣双手摁在地上的小弟对上了视线。杨巅峰嘴角抽搐，不太服气地闭上双眼放弃了抵抗。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

　　乡下监控并不普及，所幸凌桦及时录制视频为警察提供了关键证据。杨巅峰为首的几人皆为满十八岁，明天将从派出所转入少管所。伊皓的行为鉴定为自卫，在医院鉴定处理完伤口就可以回家。

　　“这里能走吗”？凌桦望着医院门口的楼梯，面露担忧。伊皓右腿伤势最重，膝盖不能弯曲缠了绷带，虽说没上石膏但走路也有了问题。伊皓刚走出科室就往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让凌桦不得不时刻小心注意地搀扶他。

　　“可以”，伊皓摸上楼梯把手，神色非常淡定，“你看我这样”，他单脚起跳蹦下一阶，“就可以下了”。

　　凌桦：……

　　“太危险了，万一又摔了怎么办”，凌桦把手里伊皓的右脚鞋子递给他，弯腰蹲在他前面：“你拿着鞋子吧，我背你下去”。

　　半天没感觉身上传来重量，凌桦扭头，看见伊皓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凌桦纳闷：“怎么了吗”？

　　“没有”。

　　伊皓低下头，半响才轻声道：“你背我……会不会让你很辛苦”。

　　原来担心这。凌桦想，虽说他个子没伊皓高，身量也没他大，看上去是也没什么分量，可大学时和那谁去做抗洪义工的时候，他一个人一趟可是能抗三袋五十斤的沙袋的。

　　“放心吧，我力气很大的”，凌桦一笑，“再说，这台阶也没多少，再差也能背着你稳稳走完的”。

　　真如凌桦所说，他稳稳当当地背着伊皓下了台阶，把人轻轻放在地上，他嘴角勾起小弯勾：“没骗你吧”。

　　“嗯”，伊皓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微红，他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谢谢”。

　　“小事”。

　　凌桦让伊皓在原地等他去拦车，拦到一辆的士，凌桦小心护着伊皓上了车。

　　“去哪啊”？司机朝窗外抖了抖烟灰，投过车内后视镜晲着两人。

　　凌桦上次去找伊皓修电线锅是照着赵大伯画的图纸走的。他高中就和爸妈去北边了，对白沙镇的各村各巷地名不熟，也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伊皓家的位置，虽说大家总会提起那条小巷，但一般都是神神秘秘地用“那个地方”代指，凌桦也不得而知其名。

　　“先送你回家吧伊皓，对了你家那叫什么名字”？

　　“……君子巷”。

　　司机嗤笑一声，开始打表，一手伸在窗外，单手盘着方向盘。

　　君子巷？名字也不差啊，平日里大家怎么要用“那个地方”代指？还有，这个司机莫名其妙的笑什么？

　　到了巷口，车开不进去。凌桦跟司机商量道：“师傅能不能麻烦你等我一下，我送送他就回来，我等下还要回家”。

　　司机又点了根烟，对着后视镜摸了把头发，不耐烦地说：“那我最多等你五分钟嘞”。

　　“够了，谢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