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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

  •   南方有一座平静安详的小镇,小镇倚一条蜿蜒绵长的白沙河而建,故得名白沙镇。

      平日里,镇中走街串巷的大多是中年叔婶和白发老翁。

      唯有这段日子不同。

      寒冬腊月,在城里打拼了一整年的年轻人们,终于舍得回到这破败老旧的小镇。他们拖家带口个个打扮得精致洋气,提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礼盒回家过年。

      家家户户,迎接的鞭炮此起彼伏。

      老娭毑拿出熏得流油的腊肉切片撒上红辣椒蒸好端上桌,老嗲嗲提出醇香扑鼻的药酒倒得满满要和儿子一决高下,孩子们手持划炮在水泥地上炸出一朵朵绚丽而夺目的烟花。

      小镇人民埋藏近一年的欢声笑语全在此刻迸发。

      但在这喜庆的日子里,白沙镇位置最偏的那条小巷却安静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如果你随便找个居民问上一问,那你很快就能明白那条小巷为何那般。

      那是白沙镇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那居住着白沙镇上所有不务正业的人。他们偷,他们抢,他们好吃懒做,他们没爹没妈,她们靠着老公的抚恤金度日。

      住在这条巷里的不是寡妇孤儿,就是即将迈入黄土的垂暮老人。

      他们被白沙镇的居民唾弃,被驱逐到这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可他们却并不因此团结。

      **

      巷内漆黑一片,显得格外冷清。

      凌桦用手机照明,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缓慢地走。地上随处可见塑料垃圾和踩瘪了的易拉罐,他尽管差不多在用脚尖走路,但也不时会踩到它们,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雪不仅带来了一则辞退短信,还压坏了天线锅。

      被辞退凌桦早有预料,但天线锅早不坏晚不坏,偏要在他打开电视机准备等春晚的时候坏。

      凌桦在某些方面比较老派和固执,就比如他是个非常注重节日的人,比如他看不到春晚舞台上的那个人心里就空落落的,寝食难安。

      天色已黑,屋顶又有积雪踩上去就脚底打滑。邻居家的电工赵伯年事已高,实在力不从心。看凌桦如此急切,他说这条小巷有个会修电器的小师傅,可以去找找。

      想来以往每回走在镇上,大家嘴里五句就有两句是这条小巷。凌桦此刻身在此处,觉得巷子除了卫生差点,并没有大家口中那么不堪。

      小巷不长,但凌桦是踮脚走过的垃圾最多的那段路,此刻脚掌酸痛得厉害。他停下靠在一户人家的大门上稍作停顿。哪曾想这背刚一靠上去,那大门就突地往里打开,凌桦差点摔个结结实实的跟头。

      堪堪扶墙站稳,就见门里走出一双烫的通红的大脚,紧接着一盆冒着稀薄热气的洗脚水,直直地往外抛洒。

      凌桦见状连忙闪躲,但一个不稳左脚绊右脚狼狈地摔进了雪地里。那老婶子见他唯恐沾染的样子,冷笑着往地上淬了一口老痰,随即使劲地甩上了大门。

      凌桦费力站起来,拍干净屁股上的雪。看向裤腿上星星点点的水渍,好一会儿才压下了立马打道回家的洗澡的欲望。他强忍着恶心,加快了步伐。

      据赵伯所说,那小师傅住在这小巷的尽头一个用铁皮搭建的小房子,很好辨认。

      凌桦带着一身令他发颤的细菌,好不容易走到小巷尽头。

      手机照明程序能带来的光芒非常有限,当他举着手机凑进打量这方方正正漆黑一团,长宽目测不到两米的不明物体时,他终于明白赵伯为什么要补一句“很好辨认”。

      活了二十五年,他今天算是开了眼。铁网糊报纸做门、腐朽木棍做梁、生锈铁皮做墙、硬纸板做顶。

      这简直就是用一堆废品东拼西凑出来的危房啊!

      “谁?”突的平地一声响雷,吓得凌澈一阵尖叫,手脚乱踢,还差点把手机给飞出去。

      “谁在那?”等凌澈安静下来那声音又出现了。是少年人特有的嗓音,音量比第一次小声了点。

      凌澈拍着胸脯心有余悸,他终于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那座“危房”,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问道:“是伊皓师傅吗”?

      空气静了一瞬。随后“小房子”里走出了一位瘦高的少年。少年打着小手电,顶着一头不羁的及肩长发,嘴里痞痞地咬着小半根烟。手电光照清凌桦脸时他愣了一下,半响才取下烟轻咳两声说:“什么事”?

      这一反应看在凌桦眼里就不一样了。大过年的还扰人清净,人心里肯定不舒服。可春晚他每年都未落下,今年更是不想错过。

      凌桦看着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的少年,稍稍斟酌后道:“伊师傅,我家的天线锅坏了,听赵伯说你会修电器,你现在方便吗”?

      “价钱好商量的,你看……”

      凌桦拿不准伊皓愿不愿意在这寒冬腊月出活,他说完就思索,万一伊皓不去,自己得再去哪儿找师傅?

      镇上倒是有几家修理铺,但这大年三十有谁愿意抛下妻儿家人出来天寒地冻的接这没多少钱的活呢?

      赵伯说这小伙子孤家寡人,不过年。而且什么活都会、都接。可现在这人半天也不给个回应,

      真是,太叫人煎熬了。

      伊皓静静地站在夜色中,慢慢吸尽最后一口烟,烟头随意丢进雪里一脚踩灭。他转身进屋,叮叮当当捣鼓一阵,没一会儿就手提黑色小工具箱走出来。

      伊皓“啪”地合上小屋的铁门,力道不大,但让屋顶上的积雪哗啦啦地往下砸,整个房子甚至有些摇摇晃晃的意味。

      凌桦瞄一眼挺拔的少年,又望向隐匿在黑夜中的危房,心中顿生感慨:这样一高个子,住在这里面手脚都难展开吧?

      伊皓摁了把鼻涕拢紧肥大的军绿色大衣,见凌桦还在发呆他催促道:“你去前面带路”。

      “哦好”,凌桦回过神来,忙不迭接过少年递来的小手电走到前面。

      凌桦不健谈,伊皓也显得十分寡言。一路上凌桦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今年多大了?”伊皓回“十七。”凌渊哦一声,伊皓问:“你呢?”

      “我啊,我快三十了。”

      “嗯。”

      两人没话了,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米。伊皓步子迈的大,显得比凌桦还着急。凌桦走得脚板起火,到家时他看了眼手机,此时距离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不到十分钟。

      梯子早就架好,伊皓上去就踩,也不担心结不结实稳不稳。凌桦本想两人一起进屋喝杯水再开始,但见伊皓已经开始爬梯子了,他气都没喘匀赶紧去扶住梯子提醒道:“你,你小心点,屋顶有积雪容易脚底打滑,”

      “嗯”,伊皓站在第三阶朝凌桦伸手,“工具箱递一下。”

      凌桦没有一丝犹豫,选择性忽略自己有洁癖这回事。他一手扶梯子,一手去够梯子边都包浆了的工具箱。

      “给”。

      伊皓接过工具箱就利落的往屋顶上爬,上了屋顶拿手电筒随便一照就咔嚓咔嚓的火速修理,凌桦在下面静静看着,不一会儿伊皓就收拾好了工具准备往下爬。

      凌桦眼珠子瞪得圆溜儿的:“这就修好了?”

      “没什么大问题,积雪压断了铁丝,用电胶布接起就好了。”伊皓跳下最后一阶扶梯拍拍手,”电线锅等开年后还是去镇上再买个新的吧,这个线路老化了,以后经常会坏”。

      凌桦点点头:“好,过完年我就去镇上买”。

      “你会在这住到开年”?

      “是啊”,凌桦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伊皓,“怎么了”?

      伊皓垂眼看地上的雪,漫不经心道:“没,只是以前这片的屋子好像过了十五就不会再亮灯了”。

      凌桦家所在的这条小巷是白沙镇出有钱人最多的一条巷子。

      早年间这条巷里有个年轻人从白沙镇走了出去,到在北边做起了生意,生意越做越红火后来连带着这条巷里的年轻人都去投奔他跟他学做生意,慢慢的巷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生意做起来后又都把老人接了过去,到最后这条小巷几乎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有人从城里回来,忆苦思甜。

      “其他人过了十五肯定还是会回城里”,凌桦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大眼睛里的光暗淡了几分:“不过我是要长住了”。

      长住?为什么?伊皓抬起眼睛疑惑地看向凌桦,可对方却没有要细说的意思。

      “哦对了,你等我一下”,凌桦突然想起什么,跑进屋翻出从城里带来的大瓦数手电筒,多少有点不舍,但心一横还是拿了出来塞进伊皓手里,“这个给你,现在雪下大了你拿着这个看得清路点儿”。

      伊皓呆呆地望着手里的物件。

      凌桦没注意伊皓的反应,他摸出口袋里的钱包:“今天多亏你了伊皓师傅,我付多少钱呢”?

      伊皓摆手:“不用,就是用电胶布接下线的事,不要钱”。

      “那可不行,这么冷的天你出来跑一趟不容易,也不能让你白忙活啊”,凌桦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大年三十还劳烦你跑这一趟,这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

      咻——邻居家吃过年夜饭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

      一朵朵美丽的礼花在天空中闪烁、爆炸,小孩在院子里欢呼着,跳跃着。

      伊皓不接,往后面退了一步,“真的不用”。

      两人推来推去,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两人打了一套太极。

      凌桦累了,他可怜道:“拿着吧,你今天不拿我都会睡不好觉了”,伊皓稍晃了下神,凌桦就已经抓着他的衣服把钱塞进他口袋了。凌桦凑近伊皓,轻快地说:“新年快乐啊,伊皓师傅”。

      放烟花的孩子们哄闹着跑出家门,在小巷里,一边跑一边往地上噼里啪啦地摔板炮,

      伊皓定定看着凌桦,嗓音莫名沙哑:“你也,新年快乐……”

      凌桦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屋内墙上挂钟,发现春晚已经开始了。“哎呀”,凌桦面露难色:“不好意思伊师傅,春晚开始了,我得进去了”。

      “这回都没能请你进去喝杯茶”,凌桦觉得自己礼数不周,有些惭愧地微红了脸颊。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弥补方式,

      “伊师傅,下回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做饭很好吃的”!

      伊皓没说好还是不好,凌桦权当他默认了。

      大年初一的凌晨,凌桦看完最后的大合唱难忘今宵之后关掉了电视。他打着哈欠爬上床,闭上眼,明明困得厉害但脑海里突出想起请伊皓吃饭这件事。

      冰箱里还有几斤年前屯的排骨,他还记得以前在西城支教的时候那些孩子最喜欢吃他做的红烧排骨了,伊皓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还做些什么菜呢,那孩子瘦得,是怎么长那么高的啊?屋外寒风呜呜地刮,凌桦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而同一时间,在五百米外的一条巷尾,躺在窄床上的伊皓也翻了个身。

      与昏昏欲睡的凌桦不同,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他长叹一气,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门边,拿过挂在上头的物件,双手紧紧地攥着,终于上床安心睡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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