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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留下 凌桦脱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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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话语竟然在此刻形成闭环。曾经用来怼家里的话,今天被伊皓拿来堵住了自己的嘴。总听别人说一报还一报,现在这就是报应来了吗?
不,这是造孽啊!
凌桦扶额。他永远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伊皓走过来,摸了摸凌桦的头:“晚安哥”。
这本是要避嫌而躲开的,但怕到伤到孩子的心理,凌桦还是面色复杂地受着。
躁动的青春总不计后果,再稳重成熟的男孩在心上人面前也藏不住粉红心事。他们不知被迫接受难题的人心中的痛苦与纠结,不知明天命运起起伏伏的安排。
意气少年现在只想让他疲惫的哥哥能睡个好觉。
月儿挂上树梢,天南海北的人渐入梦乡。白沙镇的夏天白天热深夜凉,晚上风扇空调排不上用场,没有电器呼呼地吹风声,夜晚一片寂静。
伊皓从被窝里伸出上半身,他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用胶带粘好却永远无法再次点亮的手电筒和那颗被盘得光滑的鹅卵石,摆在枕头边。
这都是凌桦给他的东西,可能凌桦早已忘记了。
雪天的手电筒,投掷的鹅暖石,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记忆的长河里模糊再正常不过。
伊皓胸口一阵酸胀,他握紧鹅暖石安慰自己:没关系我还记得。凌桦忘记了就忘记了吧,那些承诺如今不也实现了?兜兜转转,上天竟然又让他们重逢。
伊皓胸口的酸胀平复了一些,他摸着鹅暖石、回忆着,终于合上眼进入梦乡。
几米开外的另一间卧室里,凌桦翻身坐起。
他还记得。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凌栋国和张婉芝还相爱。他们时常教诲他应该做懂事孝顺的乖孩子,他们以身作则,过年过节寒暑假都带他来白沙镇看望奶奶。
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张婉芝烧柴做饭,凌栋国修葺老屋,奶奶会带他去白沙镇上走走逛逛,刚出锅的糖油粑粑很烫,奶奶会叫他吹冷了再吃。
多美好的时光,直到钱曼玉的出现。
凌桦总会想起那一天,标志他童年结束的那一天。
一个漂亮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在傍晚时分出现在凌家老宅,她站在门口朝门里叫凌栋国的名字。
小三生了私生子,找上门来讨要身份。
听说凌栋国原先是给过钱曼玉一笔钱要人把胎儿打掉的,但钱曼玉收了钱却没办事。
多精的女人啊,一笔钱和一直有钱她当然分得清。
甚至在凌栋国和赵婉芝因为她吵的不可开交、感情摇摇欲坠的时候,乘虚而入挤走了正妻小三成功上位。孝顺的凌栋国闹了这一出,也把奶奶气得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童年毫无预兆的宣布结束。父爱母爱的缺失,让凌桦逐渐沉默寡言。
长大后,他一直在扮演成熟体贴的大人。躯壳里却因童年情感需求的匮乏,始终是个无措慌张的小孩。
没有人告诉凌桦他应该怎么做,就像给伊皓的睡前牛奶里放了几颗褪黑素。凌桦不知自己这是对是错。
娶妻生子这是大道。古往今来,大道好走所以走的人多,小路荆棘曲折所以走的人少。凌桦想让伊皓走大道,他自己走过小路,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行李没有多少,凌桦拎着不大的皮箱,走到院中。
他走后伊皓可以继续住在这,房屋他会过户给他。他也会留下一张卡,每个月定时打生活费够伊皓开支,学费他也会打在这张卡里。
他会在今晚退出伊皓的生活,隐身做个普通资助人。
走之前他想去看眼伊皓。
皮箱靠墙放在门口,凌桦轻轻推开木门。伊皓背对他熟睡,凌桦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只能模糊看到伊皓露在被子外的半个后脑勺。
凌桦动作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用一张银行卡压住放在床头柜上。
闯进他的生活,将他拉来和自己捆在一起。现在自己一声不吭的走了,这样是不是太不负责?太冲动?等伊皓醒来发现这封信他会怪我吗?
凌桦取下眼镜,左手拇指和食指捏捏鼻梁。无措纠结充斥他,胸口也阵阵难受。
他真的要这样一走了之?像个无法接受结果的懦夫,无力收拾残局的孩子?
“哥,你怎么在这……”伊皓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闷沉。凌桦错愕地放下手往床上看,伊皓坐起来了,头发翘起显眼的一撮,懵懵地看着他。
凌桦张开嘴,半天啊不出个所以然。伊皓揉揉眼睛,看着凌桦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凌桦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
“哥,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伊皓歪着脑袋天真地问凌桦。
凌桦心中顿感一阵强烈的酸涩,嘴边酝酿的说辞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抬脚想走近伊皓帮他压下那搓翘起的头发,才踏出一步想到什么凌桦又退了回来。
伊皓是被尿憋醒的,今天睡前喝了凌桦给他端的牛奶没上厕所,到了半夜生生被尿胀醒。伊皓掀开被子下床,踩上拖鞋捂着肚子,“哥你坐床上等等我,我先去放个水”。
“好……”凌桦坐到床沿。
伊皓起床时把被子掀开了个大口子,凌桦帮他把被子放下盖好,别走了热气。凌桦抿唇,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等伊皓回来,突然有些不安焦虑。
伊皓回来了。他进屋时低着头,浑身气场低压,整个人像没了生气。凌桦的不安焦虑提到了顶点,他小声开口:“怎么了……小皓”?
啪嗒。屋里的灯亮了,是伊皓把灯打开了。
凌桦莫名紧张,忍过短暂的不适后,在看清伊皓的脸庞后更是吓了一大跳。
漂亮的单眼皮里的眼珠子水光粼粼,那张俊朗无暇的脸上布满眼泪,伊皓委屈的瘪着嘴,哇的一声竟然哭了出来!
“小皓!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哭了?”凌桦第一次见伊皓掉眼泪,他哭得稀里哗啦,惹人好不心疼!
伊皓扑上来,死死抱紧凌桦。他悲伤万分,说话断断续续:“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凌桦大惊,伊皓怎么知道了!但只不过片刻,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啊呀,肯定是放门口的行李箱被伊皓给看见了!
凌桦被伊皓死死薅着脖子,伊皓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凌桦撑不住,很快就扑噔地倒在床上。“啊”,凌桦忍不住惊呼。
伊皓在凌桦倒床前及时用大掌护在他脑后。倒下后两人贴得密不可分,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
伊皓一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凌桦脑袋边,支起身体。他下颚线条尖利,身体壮实,外形俨然像一匹成熟的公狼了,此时的举动却还像个离不开母狼的小狼崽子。
凌桦双手交叉护在自己胸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许是这个动作能令他获取一点安全感。凌桦侧头眼睛乱飘看看墙壁看看衣柜,就是不敢和伊皓对视。他能感觉到伊皓侵虐感十足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
“哥”,伊皓叫他。凌桦闭眼抿唇,不知如何回应。下一秒,一滴温热就落到了他的脸上。是伊皓的眼泪。
凌桦睁开一点眼睛,偷看伊皓。两人视线交错,气氛突然升温。伊皓深深地盯着身下的男人,他的哥哥,他珍爱的心上人。
“哥,为什么……”伊皓温热的呼吸落在凌桦脸上,他的拇指摩挲凌桦的脸颊,轻轻拭去那滴落在他脸颊上的眼泪:
“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个距离,凌桦甚至可以看清伊皓脸上细小的绒毛。
凌桦没有回答他。
他又该怎么说呢?骗他吗?骗伊皓说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有些事需要处理要回城里一段时间。
还是说实话?伊皓,我是你哥哥,这是不合伦理的了。我们需要退开一步,回到安全正确的阈值。
“我要回城里……”凌桦看着伊皓的眼睛,多么纯净透亮,他会看着这双眼说出伤害他,令他难过的话吗?
“哥,你别不要我。我会听话,我会做家务我会努力考个好大学,我给你养老”,伊皓不等凌桦说完,他看着凌桦,眼眶涌出更多眼泪。
他双手捧住凌桦的脸,犹如最虔诚的信徒,真挚道:“我爱你哥哥”。
他把头埋进凌桦的脖颈,犹如没有风吹就不能享受广阔天空的风筝,失去海水就无法辽阔生存的海豚。他痛苦的近乎哀求地挽留凌桦:“我只有你了哥”。
凌桦鼻尖酸涩,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伊皓只有他了。
他一意孤行地了闯入伊皓的生活,却在他对自己寄托了情感的时候自私的想要离开。
凌桦,你一向自持冷静,为什么自乱阵脚?
你在害怕什么。是他那你一直不肯承认的炽热眼神,还是他那明晃晃只对你一人的特例?
你怕。你怕你无力承担一个满心是你的少年的爱,你怕他会变质,会褪色。你杜绝一切开始,放弃一切可能。
可是,爱是堵住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为什么要选靠窗的工位,为什么希望他走出白沙镇,甚至退到最开始,跑到乡下躲清静的你又为什么要带他回家。
或许心早就知道了,人却还迟钝着。
凌桦脱力地闭上眼,叹了一口气。他活了二十七年,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坦率,也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