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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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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书记”?凌桦身子往前探,凑近点问:“为什么”?
赵德保一记长叹。手里的长铁钳在两人中间的火盆子里翻动着,刨开没燃起来的掀出冒着热气带火星的黑炭。
他瞥了眼凌桦,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像嫌累似的闭上了嘴。
半响,才听见他说:“书读多了的就这样……”,赵德保眯眯眼望着盆里的火星,“太纯良啊”。
“纯良”?凌桦不解地重复道。
盆里的炭火滋滋作响,赵德保轻声吐出三个字。
凌桦愣了愣,他看向赵德保,后者神色未变依旧是那个淳朴的面孔,凌桦却突然觉得喉咙被梗住。
有什么从脑中炸开崩塌,凌桦不记得他是怎么从赵大伯家回来的。一进院伊皓就迎了过来,凌桦和他擦身而过,心不在焉地进了卧室。
合上门,凌桦脱力的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月色笼盖大地。
伊皓耳朵贴在门板上,担忧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凌桦把头埋进膝盖,鼻腔贴紧西裤,空气的稀薄令他不得不张开嘴,下一瞬咸温的泪水就挤进了口腔,更多的泪水往外涌。
“凌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当初进电视台还不是靠你爸给你找关系”!
“什么”?凌桦不可置信。
赵禹泉轻笑,笑凌桦的单纯:“你真以为你表现太好邹台看重你,才破格多录取一个?”
凌桦后退几步撞上办公室的书架,几本大部头往下掉落。赵禹泉手指颤动,刚踏出一步就被身后的女人挽住了手臂。
是了,那年从西藏支教回来,他追随赵禹泉考电视台。竞争激烈,最后一轮五选二凌桦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淘汰了,邹台却突然出面,除了第一名的赵禹泉和第二名的一位女生,还让第三名的自己签下了录用合同。
凌桦肩头被砸得生疼,但这种程度根本比不上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今天带给他的伤害。
凌桦没精力再去细究当年那件事,他泛红的双眼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做出最后一丝挣扎:“你爱她吗”?
“你不会懂的”,赵禹泉汗湿的碎发耷拉在额前,回避他的视线:“你从小就有有钱的爹给你铺路,你生来就什么都有了。”
凌桦心脏如刀搅般地剧痛,他明白了,四年的感情比不上一次晋升机会,他倒还挡着赵禹泉的路了。
凌桦恨透了这个社会的潜规则,却处处被它包围缠绕直至窒息……
卧室门从里打开了。
凌桦低着头走出来,夜色正浓伊皓看不见他的神色:“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
重重的鼻音出卖了他,凌桦揉了揉鼻子,清嗓道:“早点休息”。
“哥……”,伊皓吞吐道。
“嗯”?
伊皓抓紧衣摆,有些底气不足:“我读不读书其实……”
“伊皓”,凌桦出言打断,纤细的脖子低垂有着难掩的脆弱,“我去洗漱了,很晚了你快睡吧”。
伊娟的不配合让这件事无疑不好办,伊皓心疼凌桦,但凌桦对此事态度十分坚决不容多说。伊皓看着凌桦,低低地嗯了声。
浴室灯亮了,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伊皓收回目光,进了卧室走到衣柜前,他掀开摞得整齐的衣服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布包。
两层布里包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和一支缠满透明胶带的手电筒。
伊皓一寸寸地抚摸它们。
这么多年他学得最彻底的一个字就是忍。被打被抢被吐口水,最开始他会还手抢回来吐回去,可是他孤身一个对着那些人干根本落不着好。
后来他学会了忍,只有忍,等那些人腻了觉得没趣了,自然也就过去了。
可是,被逼急了的兔子都会咬人,更何况是人呢?
那些人千不该万不该动凌桦送给他的东西。现在新仇加旧恨,伊皓握紧无法照亮手电筒,神色可怖。少年人满腔怒火,酝酿着汹涌风暴。
凌桦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伊皓从来不赖床,天没亮就起去做工。凌桦看着窗外放空了会,天气阴沉寒风呼啸。
不是个好天气。
凌桦深吸一口气,掀开温暖的被子,一鼓作气起了床,洗漱完后他在灶屋找到了伊皓。
伊皓学着那晚凌桦的做法,下了两碗猪油面。见凌桦过来连忙拉着他坐下,自己也不吃,目光殷切切地问凌桦味道如何,哪里还需改进。
凌桦尝过给伊皓比了个大拇指,连汤都喝得不剩。伊皓受了莫大的鼓励,一张脸兴奋地通红,捧起自己的那碗面两三下吸溜进肚。
收拾好碗筷,凌桦脱下围裙。穿过庭院去卧室换身衣服,对着贴在柜门上的镜子理好领子,看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小皓?我等下要出门中午不一定回来吃,你不用等我了,冰箱里有你赵娭毑包的水饺要记得吃哦”,玻璃映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凌桦站在门口嘱咐道。
下一秒门开了,浴室里还有点未散的水气,伊皓急促道:“哥,你去哪”?
“出去随便转转”,凌桦见伊皓还没扎头发,他走进浴室拿起镜柜前的梳子,“哥帮你梳头吧”。
伊皓比凌桦高,不让凌桦仰头难受他微微屈膝,乖顺地站在镜前。镜子里的凌桦一手握住他的头发,一手拿着梳子轻柔地梳理。伊皓小心地描绘凌桦精致的眉眼,多么希望时光流逝的慢些。
发绳绕了三圈,凌桦给伊皓绑了个低马尾软软的垂在身后。凌桦圈住马尾顺了两把,多好的头发啊,可惜开学前就得剪了。
凌桦拍拍伊皓让他站直,“我走了”。
“哥……”,伊皓欲言又止,他也想跟着去但凌桦明显没有这个打算,“……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凌桦出门了。
伊皓心情复杂,他抿唇拎出门后盆里洗到一半的湿哒哒的裤衩。
最近每天早上起来他裤衩上都……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更不好意思问凌桦,每天只能背着凌桦做贼一样的偷偷洗。
伊皓拧干水把它挂上衣架,打开了窗户。室外寒风冷冽,卷起干枯的树叶游荡在半空中,不知最后落地何方又被谁人踩碎。
伊皓把裤衩晒到了防盗窗上焊接的晾衣杆上,眯眼感受了会儿冷风。
“笃笃笃——”
凌桦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手里提的礼包也比上回足足翻了一倍。
伊娟扫地突然听到敲门声,她站在屋里朝外大喊:“谁啊?”
伊娟嘴巴毒街里邻坊仇家多,赌鬼前夫又到处借高利贷,他们家向来不敢轻易开门,开门前总要先确认来人是谁。
凌桦上前一步:“是我,凌桦”。
伊娟一听就笑了,她的嗓音格外尖利:“昨天不就告诉你了吗?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想让我给那不知道好歹的臭崽子复学,你做梦去吧”。
“伊皓姑姑,伊皓毕竟是你们家伊家的孩子,你为什么……要一直和他过不去呢”?
伊娟冷哼,她拿着扫帚走过去把门打开。凌桦眼睛一亮,他没想到伊娟会把门打开。但他没高兴太久,因为伊娟开门后就用一把竹扫帚直往他身上招呼:“滚滚滚,年纪不大闲事倒是管得多,我告诉你,我们伊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来指指点点。”
凌桦用手去挡,手臂上就被伊娟用扫帚划了几道脏印。他退到伊娟打不到的地方喊停:\"你冷静一下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今天是过来谈合作的。\"
伊娟放下扫帚支在墙角,她晲着凌桦不确定道:“谈合作”?
凌桦挫败的点点头。
“呵,伊皓那小子愿意?”伊娟可不相信伊皓会同意给她钱,“你背着他来的?”
看见凌桦不出她意料地点头,伊娟又冷哼了一声。这年头真是什么傻子都有,对那杂种这么好究竟图些什么呢?不过图什么她也管不着,她也不想管,那杂种怎么样都和她没关系,死外边都不关她的事。
“进来吧”。
伊娟松口凌桦提着的心却更紧了,他忐忑地进了里屋。
“坐吧”,伊娟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给凌桦指了个靠背断了两根的木椅。凌桦抿唇,把带来的东西都放到茶几上。
“我要得不多”,伊娟懒懒地比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凌桦打着商量道:“这也太多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那么多钱”?伊娟上下扫一眼凌桦:“你诳谁呢”?
凌桦脸色不自然的微红,放在很久以前这个数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自从他大学毕业向家里出柜后,父亲就收回了给他的副卡不再给他任何经济支持。这几年他在电视台工作存下来的钱本就不多,最近老屋翻修也花出很大一笔,日后伊皓上学也要花钱……
“少一点吧姐,我,我真的拿不出来”,凌桦可怜巴巴地还价,“我工作没几年,存款本来就没什么。前段时候还被老板开了,连工作都没了”。
“少来我不信你这套,你没钱还去供人读书你逗谁玩呢”?伊娟不耐烦地翘起二郎腿,“一分都没得少你自己看着办吧”。
凌桦低垂脑袋纠结着。
“还等什么?”,伊娟不耐烦了:“我告诉你这绝对是最后一次,错过这次你想都别想了。”
“这个数姐”,凌桦伸出一根手指,“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再多我也给不起了。”
伊娟皱眉:“诶,你……”
“你不要就算了,我真的只有这么多,我累了,你不要就算了吧”,凌桦提起桌上的礼盒,转身往大门走,“我走……”
“诶诶诶”,伊娟站起来朝凌桦招手,“你回来”。
凌桦停住脚步,背对着伊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