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7、第五章

　　蚊子死了。
　　黑色石头还未湮灭，她的梦还在继续。有个女人进了蚊子的梦。

　　躲在蚊子梦境里的我，变成了一团漂浮着的蓝色火球。蚊子的梦境里，生出很多像我一样的蓝色火球。

　　我看到成群的银灰色蝴蝶从那个女人身后飞出。
　　银灰色蝴蝶朝我们飞来。我闻到类似白蜡的味道，燃尽的蝴蝶像燃尽的纸灰一样飘落。

　　女人伸手一掬，我看到她的手心里出现一汪浅水。女人摊开手掌，水顺着她的指缝流进黑色的土地。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熟悉，随即我想起来，这个女人是我和王小小在春柳河里见过的河婆。这时的她，还很年轻。

　　流淌的水珠落到地上，像散落的水银，地被凿开了一道裂缝。潜藏在地下十万年之后的水，顺着土地的纹理，流遍全身。

　　高山和平原开始生成。新出的太阳低下了头。河床里，流水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一片祥和里，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蚊子。
　　垂头的花儿抛去压在她瘦弱身体上的沉重负担，漂亮的眉眼里住着一整个明媚春天的全部柔情。

　　河婆走到蚊子身边，为她撑起了一把黑色的伞。她们一起向前走去。

　　她们行走，她们走过草地走过森林走过沙漠；她们休息，她们在微风里休息她们在太阳下休息她们在月光里休息。她们一句话都没说。

　　她们去了蚊子出生时的那个茅屋，她们去了蚊子逃荒时待过的小庙，最后她们来到金碧辉煌的皇宫。

　　我看见那个身着黄袍的男人正做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美梦。我看见一只瘦弱的手掐住了那只能榨出肥油的脖子。我没看清那只手是河婆的还是蚊子的。自从跟着他们从茅屋出来，我就已经分不清她们了。
　　然后我看到一束青色的光从天而降，劈开了掐在脖子上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我又看到了那些银灰色的蝴蝶，它们将站在宽大龙床旁边的二人包裹。
　　流水褪去。
　　我跟着飞舞的银色蝴蝶，回到了最初的那片黑色土地。

　　我看到了蚊子看到了正在老去的河婆。她们头顶的黑色的伞正在褪去颜色，太阳也在逐渐褪去。
　　西边的天空上方，张开一张黑色的大口。
　　蚊子开始变得透明。空旷的风穿进她的身体。
　　终于，蚊子变得和空气一样透明。
　　然后我看见，天空上方，太阳的背后，燃着的那盏微弱的烛火终于熄灭了。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抬眼看了眼太阳，它高悬上空，它面无表情。
　　我又回到了春柳河。春风吹，绿烟堆。人声沸，鸟蝶飞。这是春柳河的三月三。
　　随即我看见了人群里挤出的二十年后的王小小，以及跟在她后面的二十年后的“我”。

　　“绿遥，你说我的树身真的在这春柳河里吗？”终于找到一个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王小小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记错了吧，我可没有打这样的包票。”说着，“我”抬眼看了眼太阳，捻了个咒，顺着光线的纹路找到一个适合施法的地方。

　　“没关系的，绿遥姑娘，我相信你。”已经四十出头的王小小，眨巴着黑色的大眼睛，看起来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单纯。

　　我看见二十年后的“我”在一块光秃秃的空地点香画符，念咒通神。

　　袅袅的烟雾将她们和周围踏青的乡亲隔绝开。
　　水波褪去，水道分开。走出两排虾兵蟹将。

　　“何人叩我龙宫大门？”

　　“在下绿遥。”浅浅作了个揖，“我”指了指王小小说道，“这位是王小小。昨晚一场大雨，她挂在树上的衣服被风吹走。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那件衣服是她娘留下来的。我们找了好久没有找到，思来想去可能被风吹进河里了。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找一找。”

　　“放肆。好没礼貌，堂堂龙宫，也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后面跑出一个圆滚滚，半人高的龟丞相。

　　“我们没有想进就进啊，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吗？”绿遥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就是龟丞相吧。今年柳家村的贡品还算丰盛吧，是六头猪还是三头猪来着？一头猪可就是一个农户家两三年的口粮，这还得是大户人家，是这样吧，小小。”

　　“是这样的，绿遥姑娘，自从我娘走后，我们家已经好几年都没杀猪了，舍不得。”王小小气鼓鼓地瞪了龟丞相一眼。

　　龟丞相摆了摆手，虾兵蟹将转过了头。
　　他走了上来，拉住绿遥的手，悄悄地说，“姑娘，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这几天的龙宫，实在不方便外人进去。这样吧，过些日子，到时候我一定亲自通知你。”

　　“什么外人啊，龟丞相怎么能把我们当外人啊。”绿遥朝前走了两步，朗声道，“小小，你说说，我们是外人吗？”

　　“姑娘，先别嚷嚷。”龟丞相慌了，急忙跳起来想要堵住绿遥的嘴，绿遥侧身一躲，龟丞相扑了个空。

　　龟丞相妥协了。“这样吧，姑娘，我带你进去，但是，只能跟着我走，不许乱看乱问乱打听。”

　　“这是自然。”绿遥欣欣然答道，“客随主便嘛。”

　　我跟着她们，看着她们跟着龟丞相在龙宫里走走停停又看看。
　　山路十八弯水路九连环，我发现龟丞相在领着她们绕圈子。
　　就在刚刚，我看见二十年后的“我”给悄悄拉她衣袖的王小小偷偷使了个眼色。
　　最后她们又绕回龙宫门口。从始至终，她们没有进去龙宫，只是在周围打转。

　　“姑娘，龙宫能找的地方，我都带你们找了。你们也都看到了，诺大的龙宫，连多余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姑娘，要不你们就回去吧。当然，如果你们想留下来做客，也是可以的，天下修道之人是一家，我们龙宫还是非常欢迎二位的。”

　　“好哇，就不打扰龟丞相了，小小，我们回去。”王小小愣了一下，看了眼绿遥，没吱声。

　　我看到龟丞相亲自护送“我”和王小小出了龙宫大门。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我”和王小小甩掉跟在她们后面的两个“尾巴”，七拐八拐，她们来到两个圆形的水洞面前。

　　我听见二十年后的“我”向王小小介绍，这两个水洞其实是一双阴阳瓶，是昆仑山的宝物。
　　天为阳地为阴而万物生。
　　阴阳瓶将天与地隔绝，天在阴瓶地在阳瓶。
　　里面存在万物又不生万物，是幻境的集合。

　　我觉得有些奇怪，在这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什么阴阳瓶。而且，昆仑山，昆仑山不是早就被天帝下令用以填北海了吗？所以这阴阳瓶才会流落至此吗？
　　不应该啊，师傅叮嘱过我，让我躲避天上，就是因为我能窥探天道，穿行时空，真按照“我”说的，那这阴阳瓶应该也能穿行时空啊？天庭怎么会让这种宝物流落在外？

　　我还在疑惑，就听到二十年后的“我”对王小小说，“小小，一人一个，你先选。”

　　“绿遥。”王小小扯了扯“我”的衣袖，“我看我们还是先选一个一起进去，出来后再一起进去另一个吧。”

　　“我”拿开了王小小的手，长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看向她眼中的担忧，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们无法先后存在，它们只能同时存在。小小，我们两个人，只能同时进去，同时出来。”
　　“那如果没有同时出来呢。”

　　绿遥抬起了头，似乎是想要看一眼太阳，一束金黄色的光线穿过层层水雾，落到她的右眼角上。
　　绿遥轻声说道，“最后没出来的那个人，就会永远留在里面了。”

　　“绿遥，我有点害怕。”

　　“小小，你还想找回你的树身吗？”

　　“我当然想找回我的树身，可是，”王小小低下了头，嘟囔道，“我，我也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没关系的，小小，还记得吗？我给你说过，我们都是因果上的一环。”

　　“不止你和我，”绿遥朝我看了过来，没提防，我们四目相对。

　　她看着我所在的方向，缓缓说道，“我们都是。”
　　那一瞬间，我怀疑她发现了我。可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像是穿过我，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我回头，我的背后空无一物。

　　“可是，”

　　“而且小小”打断还在犹豫的王小小，绿遥平静地说道，“我们没有选择，你回头看看。”

　　王小小回头，一群爪牙舞爪地虾兵蟹将正朝着她们汹涌而来。

　　“你左我右，记住我给你说的话，相信感觉。”话落，“我”拉着王小小，快步向前，赶在被捉住之前，跳进朝着她们敞开的洞中。

　　我看着那两个水洞像泄气般地慢慢缩小，缩成两个半人高的瓶子。
　　正对着我黑黝黝的两个瓶口，像双墨做的眼睛，滴落几滴晶莹的水珠。

　　天空低了下来。
　　飞鸟的倒影和漂浮着的鱼□□错。
　　死鱼灰白色的眼睛吸收蒸腾的水汽和来自太阳的注视，未曾在午夜醒来的人们在正午时分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