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6、第四章

　　宁下。
　　我们的脚下空无一物，我们的头顶也空无一物。我们正悬浮在漩涡中心。每一滴水里都藏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溢出零星的青光。
　　慢慢地，光点越来越多，脱掉一层透明的膜，紧缩一团的青色飞萤展开翅膀。
　　成群的青萤在上空汇集。一些线条和图案开始生成。
　　一册书卷朝我们缓缓打开。

　　元昭五年夏，关西大旱，人多流亡。—《胡朔记》

　　那时我七岁，跟着同乡人一路逃亡。
　　从不生一物的关西逃到物产富饶的关东，又从官府无道的关东逃到遍地王孙的江南。我几乎走过我人生要走的绝大部分的路，吃过我后来绝对不会再吃的食物充饥。

　　多年以后，我将再次踏上这些熟悉的道路。
　　脚下的土地是熟悉的，光秃秃的树皮是熟悉的，路旁躲雨的茅草屋是熟悉的，甚至新长出绿竹的笋坑都是熟悉的。

　　然而，飘过的云是陌生的，花香是陌生的，酒香菜香是陌生的，风里的欢乐是陌生的，心境也是陌生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身旁的这个女人。我在和她一起，流遍万水千山。

　　八月六日
　　官府不让我们进城乞讨了。还好我们找到了这个小庙。可我们人太多了，躲了大半个月，周围能挖的野菜，能抓的野味，都被我们吃的七七八八了。

　　早上的时候赵大哥说他要进城一趟，看看能不能给我们找条活路。我才不信他的鬼话，不过他不在，我们可以少挨几顿打，找回来的吃的也不用先孝敬他了。
　　我很高兴。

　　八月十二日
　　赵大哥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看着也没之前那么凶了。他让我们几个小孩并列站成一排。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我们全都乖乖站好。连瘸腿的小豆子，也扶着墙歪歪扭扭地站着。

　　王大哥指着小豆子骂道，“你就不用了，也不看看自己的狗样。”小三子的腿是在追一只兔子的时候被狗咬伤的。

　　双手背后弯着腰，赵大哥眯着眼睛，将我们从头看到尾。我想起之前去屠户家要饭的时候，碰到他磨好刀子要杀猪，就是用现在赵大哥看我们的眼神，看着他养在猪圈里的那一圈肥肥胖胖的猪。
　　我有点害怕。

　　八月十三日
　　破庙里来了外人。
　　是一个大叔。他进来转了一圈，一句话也没说。赵大哥跟在他后面笑，眼睛眯成两道缝。

　　小豆子劝我快跑，她说活不下去了，赵大哥要卖小孩了。
　　可我不知道我要跑到哪里去。

　　八月十四日
　　我今天没偷懒，从早走到晚。可我只要到了一个窝窝头。害怕回去挨打，我想起昨天小豆子说的话了。

　　我想跑，可是我很累，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只想回庙里睡觉。赵大哥不在庙里，我可以一个人啃一整个窝窝头了。
　　真好。

　　八月十五日
　　赵大哥兴高采烈地说，给我们找了个好去处，那地方金碧堂堂，吃香喝辣。“大恩不言谢，谁让你们赵哥我，长了副菩萨心肠呢。”

　　他指了指让我过去。甩了我一巴掌，又扳回我的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骂道，“尤其是你，这小鬼，这狗屎运，干他爹的。”

　　我不明白他说的话。他的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闻着有点难受。

　　八月二十日
　　赵大哥这几天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我有力气逃跑了，可我不想跑，因为逃跑要挨饿，我只想吃饱饭。但是我感觉，赵大哥给的饱饭，我吃不了几天了。

　　庙里的小孩就剩我和小豆子了。

　　八月二十五日
　　之前来过的那个大叔今天又来了。他带走了我，把我交到一个奇怪的人手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是宫里的李公公。

　　一只枯瘦的手搅动正在翻页的书册，打乱成串的文字。飞萤被吸回水中。
　　宁下，一双藏在烟雾里的眼睛将我们窥探。

　　我和王小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回龙神庙。

　　“绿遥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师傅没教过我，心底的那个声音也没有吱声，我梳理思绪，找不到答案。

　　我突然感觉事情有些失控，随即这个想法让我失笑，事态本来就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我又想起师傅说的，她当初捡我上山，是因为发现我能窥探命运。后来她才发现，我没有记忆，我无法窥探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最后她对我说了句，“阿遥，你不属于这里。”就让我下山了。

　　我打算送王小小回去了。我告诉她，我要出去一趟，我要先把我自己的事情弄清楚，再回来帮她找回树身。

　　“绿遥姑娘，那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我答应她，我会很快回去。

　　然后我置身于一片黑色的荒野，无数的黑色石头在我身旁飘过，我在找属于书册里那个女孩的黑色石头。

　　仅是跌进时间的裂隙还不够，我需要进入时间。
　　梦镜是进入时间的通道，而这些漂浮着的黑色石头，是梦镜燃烧后留下的废渣。

　　一月春，天降大雨。帝大喜，改号甘露。《胡朔记》

　　甘露三年，我进入蚊子的梦。宁下的那卷书册，是蚊子写的日志。

　　人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做梦，所以我每时每刻都和蚊子共生。可我很难留住记忆，还好有文字作为另一种记忆。蚊子写日志的时候，我也会写下关于蚊子梦境的日志。遗憾的是，蚊子并不经常写日志，笔墨纸砚都是有份额的，蚊子要省着用。

　　四月三日
　　隔壁和我同一批进来的翠翠被扔进了井里。
　　嬷嬷们说是因为翠翠疯了。
　　还好我没疯，我要努力做一个正常的人俑模型。

　　听到了敲门声，蚊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孩，长得和小时候的蚊子一模一样，说辞也是蚊子熟悉的：“求求姐姐，给口饭吃吧。”
　　蚊子端给她一些饭菜。
　　“谢谢姐姐，酒就不用啦，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蚊子拿起托盘里的酒杯，里面倒映着一张泡肿的人脸。

　　七月一日
　　入夏了。
　　今天去领份额的时候多了两把团扇。
　　我不想要团扇，问嬷嬷能不能给我换成蜡烛。
　　嬷嬷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指了指我的眼睛，“晚上的时候看不太清。”
　　嬷嬷给我换了，但是她告诉我，小心点儿用，万一失火可是要杀头的。

　　一片黑色的麦地，一柄金黄色的镰刀在收割麦穗，一刀一刀，秸秆里流出墨绿色的液体。

　　九月十八日
　　进来已经五年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会有出去的一天吗？我不知道。
　　皇陵啊皇陵，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一只惨白的手垂在半空。
　　“你们这些小鬼头，就跪谢皇恩吧。去皇陵做人俑模型，这可是普通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尖细的声音同因恐惧而生出的冷汗一起渗入骨髓。

　　腊月二十四日
　　这几天我老是想起小豆子，想起我们一起逃难的日子。也不知道小豆子现在过的怎么样了。今天好像是她的生辰，她已经十五岁了吧。
　　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我也要十三岁了。

　　雪地里，一个断腿的女孩跪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乞讨：“大哥大姐，大叔大婶，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小豆子，你的腿呢。”
　　“他们说我是装瘸，我要不到饭，太冷了，腿冻僵了粘在地上，我没扯下来。”
　　“好心人，给口饭吃吧。”

　　正月初一
　　皇上下旨了，我们不用再当人俑模型了。他百年之后我们直接被送进皇陵。
　　也是，人俑再逼真也是土做的，哪有活人好呢。

　　锅炉里的燃着的熊熊烈火把海也染成红色。
　　有个女人跪在海边，照着自己的样子揉捏泥人。泥人一着地就奔跑，边跑边发出声音。
　　天和地的尽头，蚊子追上那个捏泥人的女人。
　　“为什么要生出我们呢？”
　　“为什么要把我们称做人呢？”
　　“明明我们只是泥土。”
　　蚊子伸手，却只摸到了自己。

　　二月十九日
　　我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里。
　　我告诉嬷嬷们我疯了。
　　我在等她们把我填进井里，可她们无动于衷。
　　我看我确实是疯了。填进井里和填进坟里有什么区别？

　　天上在下红色的雨。蚊子看到自己被吊在一棵树上，然后她看见自己在向一口井求救。

　　七月十五日
　　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到井底下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
　　她们有的年纪很大，有的年纪很小，有的仅是婴儿。她们有的穿着过时的衣服，有的连衣服都没有，她们是被困在井底的人。她们会在夜晚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样看起来，井底下更热闹些。

　　七月十六日
　　又做梦了。
　　这次又梦见了好多人。
　　还好都是熟悉的，但醒来就只记得娘一个了。在梦里，我听见娘叫我“蚊子”。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还记得娘给我起名“蚊子”，是因为怀我的时候，隔着肚子我就被蚊子咬了一口。
　　那个蚊子包现在还在，就在我的后颈，写这段话的时候我又没忍住摸了一下。

　　七月十七日
　　我又梦到那些井底下的人了。
　　她们披头散发，她们面色惨白。

　　我还梦到有人往井里投掷纸屑。
　　纸屑上满是奇怪的文字，落进水里，就成了白色的小花。

　　七月十八日晚
　　我决心看见她了，我知道她也看见我了。
　　嬷嬷们终于说我疯了，可我又告诉他们我没疯。
　　我每天晚上燃一根蜡烛，从天黑燃到天亮。
　　我攒的蜡油已经很多了。
　　我可以把自己包起来了。
　　做泥人有什么好玩的，我要用蜡油把自己包起来，做一个琥珀。

　　七月十九日
　　赶在嬷嬷们动手之前，我带上我攒的全部的蜡油去了井底下。
　　明明我在下坠，但是我却感觉自己正在飞翔。
　　我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虫子拍动翅膀的声音。我看见了落叶看见了尸骸看见了累累的白骨，我看见了煤块看见了星星，然后我看见我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琥珀。

　　原来一口井也能容纳万种声音万种颜色。原来一只蚊子落入井里，就像一个人跌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