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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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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洗把脸的功夫王大娘就摆好了午饭。清炖老母鸡、清炒时蔬、小葱拌豆腐、糖醋荷包蛋,再配二两老黄酒。比我当初下山打牙祭的时候还要丰盛。
酒足饭饱之后,在王大娘看了眼王小小,清了清嗓子,对我讲话了。
“道长,”
“大娘,叫我绿遥就好了。”
“绿遥姑娘,我不知道我家小小是怎么给您说的,八年前那场天灾过后,这孩子就一心只想找回自己的树身。我这个当娘的呢,只希望孩子无病无灾平安度日,眼睁睁看着孩子因为失去的那副树身痛苦,我不忍心。打听到您要经过平安城,这才让小小请您来趟柳家村,希望您大发慈悲,帮我家小小找回那副树身,也算圆了我的一个心愿。”
王大娘说的情真意切,我手里的半杯老黄酒喝不下去了。
看着王大娘那双混浊的眼睛,我突然问道,“大娘昨晚一直在家等我们吗?”
王大娘似乎愣了一下,脸上立即又堆积更多的笑容,“绿遥姑娘这是说哪里话,我家小小几天前就托人从城里传来口信,说您答应来我们家了,我呀,就天天在家伸长脖子等侯您的光临呢。”
按住王大娘想要给我添酒的那双枯瘦的手,我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真的是这样吗,大娘?”
“当然是这样。”笑意顺着眼角渗漏,王大娘说,“我昨天中午从地里回来就再没出门,就在家等着您和小小呢。”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反正已经到这儿,这事儿我接了。”
“小小,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敬绿遥姑娘一杯。”
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时候,我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如你所愿。
王小小问我是不是要先找到小白蛇。我告诉她先别着急,我先带她去个地方。王小小问我去哪儿,她好提前做些准备。
我说不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晚上我们就回来,还赶能上吃晚饭。
王小小被我勾起了好奇心,可我打算等到了地方再向她解释。
春柳河中。
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正在打坐修行的龙女。
敖盼一睁眼,就看见那颗漂浮在空中护她修行的夜明珠正在晃动,隔着琉璃墙,无数的小鱼小虾惊慌逃窜。
敖盼收回夜明珠,屏息凝神,神魂出窍进入水渊。
水渊平稳如镜。
一条长长的鞭子自脊背抽出,四溢的神力逼出躲藏在水渊里的春柳河河婆。
白发苍苍的河婆拄着拐杖,两只长长的眼睛好似早已斑驳的老剑,“龙女这是何意?”
敖盼扬鞭,一步步向河婆逼近,“你身为一水之河婆,自当守一水之安稳。此刻,水中震乱,子民惊窜,可你,苟安于此,无动于衷。你该当何罪?你不知罪,又该当何罪?”
龙族释放的神力对水中万物是天然的压迫,何况敖盼抽走鞭子的脊背还在源源不断的吸收水渊之中本该供给河婆的精气。
河婆手中拐杖稳稳的端立着,左膝盖却在这天然的种族压迫下不自然的弯下。
看着她颤抖着却不肯弯下的另一条膝盖,敖盼皱眉,她才注意到,藏在河婆锈迹斑斑的眼睛里的,新鲜人血的痕迹。
借着拐杖的支撑,河婆站稳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龙女息怒,原是龙女自东海而来,不知我们这小小春柳河的风俗,今天是人间三月三,凡人踏青赏春、嬉闹约会的日子,自然就热闹一些,不想惊扰了龙女,望龙女恕罪。”
“这样说来,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小神不敢。”
“若真如你所说,是凡人扰动,可你又为何不去安抚子民,以至他们惊慌而窜?”按住跃跃欲试的龙鞭,敖盼问道。
“是小神失职,往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这些凡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想知道缘由还不简单,借你一物,看看便知。”
扬起的鞭子一伸一收,便从河婆微弯的腰间抽出一面巴掌大的水镜。
河婆跌倒在地。
抛掷半空中的水镜逐渐变大,折射出春柳河两岸的情景。如河婆所言,两岸都是寻春踏青的凡人,成群结队嬉笑玩乐,热闹非凡。
画面转至河面上,两艘高大的船艇正在你追我赶的快速行驶,一排排划动的船桨又长又大。
“这是春柳河的习俗,赛龙舟,没成想今年的规模如此之大,惊扰了龙女,是小神失职,甘愿受罚。”河婆的言辞是恭敬的,语气是波澜不惊的,一双剑做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敖盼。
敖盼失去了耐心,“去宁下待三十年吧。”
话落,水渊底下本该沉寂着的死水像喷泉一样涌出,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着的巨大漩涡。
长鞭一挥,水镜和河婆一同被甩进里面。
没了河婆,汇聚在水渊里的精力更加争前恐后的源源不断涌入敖盼空着的脊背。
敖盼凝神,感应着附近三百里河道所有的精力,以及潜伏在暗处的,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
从水渊出来,震动已经平息。
龟丞相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参,参,参见龙女殿下。老臣我,我,不知龙,龙女殿下……”
敖盼摆了摆手,打断龟相,“伤亡如何?”
“蟹,,蟹,蟹将军正,正在统计,”
“召集众臣,一刻钟后,大殿集会。”
“遵,遵命。”
我和王小小隐身于水帘后面,看着敖盼又回到水晶床上闭眼打坐。王小小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想到一个谈话的好去处,我带她去了龙女庙。
“小小,你还认得这里吗?”
王小小犹豫了几秒,指着门口的牌匾,“道长,这里看起来很像春柳河边的龙女庙,不过这个龙女庙,看起来比春柳河的龙女庙更大更气派。”
“小小,叫我绿遥就好了,你的人身和我是同龄人,你没必要对我太过客气。”
王小小笑着吐了吐舌头,说她知道了。
我告诉王小小,此刻我们所在的地方,正是春柳河边的龙女庙,准确来说,是二十年后的龙女庙。而刚刚我们到过的地方,就是二十年后的春柳河龙宫,那位龙女殿下就是东海龙女敖盼,当初正是她下旨停了本朝一年的雨水。
王小小看起来更加困惑了,“可这和我的树身有什么关系,绿遥姑娘,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帮我找回树身吗?”
看着眼前古木森森、烟雾袅袅的龙女庙,想起昨晚梦中看到的那些黑色石头。
我对王小小说,“万事都有因果。这件事中,树身是果,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找到那个因。”
“你是说,这个因就在二十年后的春柳河中?”
“是这样的,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树身是果,明明我失树身在前,二十年在后。”
我刚想对王小小说,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头脑中闪过一个片段,我突然想起在某个地方,我听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尝试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灵光留下的痕迹,然后我听到,我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语调开口说道,“并非只有连续的时间才能构成因果,即使日月颠倒,因果也无处不在。”
“好深奥啊。”王小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回过神来,试着将我的理解说给王小小听。
“小小,你有没有想过,如流水般连绵不断的时间其实并不存在,打个比方,你以为你今天看到的是今天的太阳,明天就会看到一个明天的太阳,但其实还有种可能,你明天看到的是前天的太阳,而前天看到的才是明天的太阳。”
“可这样一来,一切不都乱套了吗?”王小小惊叹道。
“有没有可能,只是你习惯了现在的秩序?或者说,其实本来一切就都是乱套的。”又是那种奇怪的语调,担心再说下去连我也绕进去。
我拐回正题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时间其实是由无数个漂浮着的瞬间组成的,这无数种瞬间推向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可能里面,就是无数种的存在。而可能和存在的衔接处,就是时间的裂隙。”
王小小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其实是在其中一个时间的裂隙里?”
“也可以这么说,但其实,”
“可是这,这也太神奇了。”王小小蹲了下去,伸出手穿过了龙女庙的门槛。
我刚想告诉王小小我们并没有存在于这个裂隙,我们仅仅是平行于这个裂隙。就听到她惊呼,“竟然是真的?当时柳大婶家的那头小驴啃过龙女庙的门槛,这里有修补的痕迹,而且看上去已经修补过很久了。可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还看到过这个缺口。绿遥姑娘,您,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吗?”
“带你来时间的裂隙吗?这很简单,小小,只要你在某个瞬间里,感知到存在,你就能隔绝过去和未来,跌进时间的裂缝。”
“绿遥姑娘,我突然觉得您师傅好厉害。”
“你都没见过我师傅。”
“可我见过你呀,你都这么厉害,你师傅肯定更厉害。”
“我师傅厉害,我不厉害。”
“可我觉得你也很厉害,我修行了一千多年,什么时间裂隙之前听都没听说过,可你才修行了十几年,就能带我来到二十年后。”
“小小,不是这样算的。我是运气好被师傅收入门下,又因为修行不够被师傅逐出师门,你不一样,你一步一个脚印,你比我厉害多了。”
“绿遥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宁下,看看河婆。”
“绿遥姑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没事,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春柳河找你说的因,又怎么知道此刻我们要去找河婆?”
“小小你忘了,我干的就是算命这一行啊。”
“绿遥姑娘,我发现和你打交道太难了。几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思考真假。”
“在时间裂隙里,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直觉。”我又想起很久以前,我在无虚洞里看到的那些燃着的人头,师傅告诉我,那些只是灯笼。“阿遥,眼睛是不可靠的。它在欺骗你,要相信感觉,你感觉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隔着树荫仰望那轮缓慢升起的红色圆球,我轻声说道,“在山上的时候,师傅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学会相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