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4、第二章

　　邻居拉着娘去跪龙女了。
　　王小小一个人跑到山上，等红狐狸的同时看月亮。她知道红狐狸就在附近，可是它不肯出来见她。

　　旱日里月亮也晒人。
　　加上这几天她天天就吃半个窝窝头，王小小眼前有些模糊了，高高挂着的月亮看起来像又香又大的白面饼子。

　　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红狐狸出现了。喂她喝了点水，又喂她吃了颗花了三千金币从鬼市上淘来的灵药。

　　看着好久没见的红狐狸，王小小发现，它引以为傲的红色皮毛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光滑漂亮了。

　　王小小告诉红狐狸，她不想做王小小了。她想做回树妖，“做人太辛苦了。”

　　可红狐狸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选择了做人，就再也做不回妖了。

　　王小小有些不理解，“可是有那么多妖，说是做了人，到最后不还是堕入了妖道？”

　　狐狸是这样回答她的，“可是他们的妖身都还在，而你没有妖身了。”

　　“是你说要把我的妖身留给小白蛇的。”话还没落地，王小小就后悔了。

　　不忍和那双蓝色眼睛对视，王小小仰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却发现高挂上空的那个月亮冰冷而惨白，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视线还能落到何处，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只厚重的爪子放到她塌下去的右肩。

　　过了一会儿，王小小慢慢地开口问道，“你说，如果我找小白蛇要回妖身，我还能重新做回树妖吗？”

　　红狐狸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小白蛇已经离开这里去别处修炼了，况且你知道吗？就是找到小白蛇，你也拿不回那副树身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红狐狸又开口了。
　　“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你不是王小小，你是封灵修行的树妖，你以为拿回树身恢复灵力就能帮到这些活不下去的村民吗？我告诉你，即使恢复树身，你也只是一只妖。这场天灾来自神的怒火。我们只不过是躲在神不屑光临角落里苦修的小妖。”

　　最后红狐狸拍了拍她的肩说它要离开了，春柳河要干涸了，这里已经不适合修行了。它劝王小小跟它一起离开。
　　它说，“朋友一场，比起修行，我更希望你平安活着。如果舍不得娘，可以带她一起离开。”

　　王小小摇了摇头，拒绝了红狐狸的建议，理由是她已经习惯晚上的时候在这座山上看月亮了。

　　红狐狸走了。
　　空荡荡的山上，只剩王小小一个人看月亮了。月亮正在被一群橘红色的云雾包裹。

　　王小小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脱去树身，封印修为，本是想借这一世为人的修行得道成仙。
　　可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娘亲，她的乡亲，因为所谓的神的怒火，活在看不到尽头的烈日的酷刑之下。

　　春柳河到最后也没有干涸，可王小小却离开柳家村去城里做了学徒。

　　“道长，本来我娘送我去平安酒楼我是不愿意去的，直到有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山上看月亮，地下突然冒出一团灰色的烟雾，烟雾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话，她告诉我，在平安城里，我会遇到一个能帮我找回树身的人。道长，这个人不就是你吗？”

　　王小小渴望的眼神盯着我，黑色的眸子里射出激动的火花。
　　我赶忙澄清，“等等，小小，我是很想帮你忙的，可八年前我还在无虚山，我觉得你恐怕是找错人了。”

　　“不，道长，您就是我要找的人。那个女人留下一句话，云中持剑斩龙子，双眸里卧旧时月。道长，我看过很多场的月亮，也看过很多人的眼睛，双眸里卧旧时月，道长，从我第一次望进您的眼睛，我就知道，您就是我要等那个人。”

　　我有些头疼，下山三年第一次碰到这样难缠的人。我试图和她讲道理，想让她明白我只是个招摇撞骗混口饭吃的江湖骗子，对于她的请求根本无能为力。

　　梳理了一下思路，我耐心向王小小解释，“小小，你觉得这靠谱吗，先不说你说的这个烟雾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出现在你面前给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单说我这个人，学艺不精，被师傅逐出山门，你看我吹得好听，上可通天门，下可临鬼地，可实话告诉你，这都是我的说辞，我修行的本领没学好，谋生的本事没学过，就靠给人算命混个饱饭，我是很想帮你，可是很抱歉，我爱莫能助。”
　　我话还没说完，王小小的头就已经深深地垂了下去。

　　远处的山上吹来一阵凉凉的风，几片树叶在颤动的星光下倒映出奇异的亮光。
　　我突然感到有点冷，想开口告诉王小小我要回去了，就看到她背后的草丛里，一双蓝幽幽的眼睛紧紧盯着王小小圆圆的后脑勺。

　　我对王小小说，今天太晚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王小小暗下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道长，我带您回我家吧。”

　　从这儿下山再拐过两道弯就到了柳家村。
　　王小小说，她是在娘饿得奄奄一息，被人从龙女庙送回家的时候，跟娘坦白的。

　　她告诉娘，她是个树妖。顺风顺水修行了一千五百二十三年修炼成人形后，摆在她眼前有两条路，一是树身化为人形在人世做够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二是脱去树身以人身在人世修行一世，这两条路都能让她得道成仙。

　　她选了第二条，可是她很后悔。如果她没有脱去树身，法力也就不会被封印，或许还能救救此时被太阳吸干水分的柳家村。

　　娘说，早在王小小到的第二天，她就知道王小小是树妖了。“就没见过谁家的小孩，高兴起来头上冒树叶。”
　　娘不怪王小小欺骗她。“小小，不管你是人是树，这么多年了，我只当你是我的亲身骨肉。”
　　娘也不怪王小小封印法力救不了柳家村。“小小，这是龙女娘娘的怒火，是天谴，这不是你的错。”

　　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这场来自神的惩罚是怎么结束的。第二年一开春，几场淋漓的大雪像几万只归来的鸽子同时抖落羽毛，似乎是要补够了去年冬天欠下的债。

　　雨是伴着最后一场春雪降世的，喝够了水的土地里又重新长出浅绿色的草。没过多久，目之所及都是随风飘荡的绿色海洋。

　　活下来的人起先都光着身子在雨中欢呼庆祝，后来又各自耕地播种，祈祷来年的丰收。
　　一切都看起来恢复原样。
　　只有王小小，躲在山上看月亮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事也越来越重。

　　“道长，人世修行一趟，我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该是你吃的苦，怎么样都是躲不过的。”
　　我告诉王小小，我在修行一事上悟性不高，不好评判。可是小小，你已经选择作为人而修行，人活一世死后堕入六道，而你活这一世死后直接成仙。你又何必找回树身恢复妖身逆天而行呢？

　　王小小赶着驴车行驶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上。
　　夜间赶路驴也泛。驴车慢慢地走，王小小沉默了一会慢慢开口了。

　　“道长，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做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有多难，又需要多长时间？这样想着我也就开始做了，到现在，两千五百一十二天，我做了三百五十二件善事了。我发现它没我想的那么难，它也没我想的时间久。可唯一的问题就是我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能力有限，我想找回树身恢复法力帮助更多的人，道长，你说我有错吗？”

　　我觉得王小小抛出的这个问题在为难我。
　　搜肠刮肚组织了一下措辞，我对她说，“小小，这不是对错问题，这是选择问题，你已经选了借尸修行这条路，万物都有命数。”

　　王小小抬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道，“狐狸这样说，娘也这样说，就连道长您也这样说。可我已经不想重新选择了，我不想得道成仙了。我就想拿回树身，做妖也无妨。”

　　我平躺在驴车上，感觉夜色是张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网。说不清是王小小半佝偻的后背还是她的讲述更让我沉重，可我感觉我的心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一座沉重的雕像压倒了。

　　我沉默着，王小小也沉默着。
　　旁边的春柳河在月色下白的发亮，不时有调皮的金色鲤鱼在水中扑腾跳跃，扬起的水花落到空中，像银色的火花。

　　到柳家村已经半夜了，怕打扰老人家休息，我提议在村口的柳树下休息一会儿，等到天亮再去王小小家。
　　可王小小告诉我，她娘早知道我要来，此刻肯定在亮着灯等我们。

　　“道长，您别瞧柳家村小，比起平安城，就像个蚂蚁窝。可我们有春柳河。您不是说您上通天下通地吗？巧了，这春柳河也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水，也要经过咱们的春柳河，再流到大海。各路消息就都顺着流水路过柳家村了。我娘左耳进右耳出，却也过滤出了不少消息，比如，您要来平安城的消息，就是我娘传出去的。”

　　“这样说，你娘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早知道我要来平安城？”

　　“这哪能呢，道长你这不是说笑嘛。”说话间，我们到了王小小家。那是村里唯一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已经后半夜了，灯罩里的烛火有些暗了。
　　王大娘接过王小小手里的缰绳，让王小小招呼我洗脸吃饭，她先去后院安顿好毛驴。

　　吃饱喝足，我和王小小进里屋休息。里屋的通炕上铺好了两床被子。
　　我看了一眼王小小。

　　王小小挠了挠头，“道长，实在对不住，家里房间少，就委屈您将就一下。”

　　“小小你有点见外哦，明明是我应该感谢们一家愿意收留我才对。”
　　王小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道长，您说哪里话，明明是我们一家有求于您。”王大娘笑着捧了一个古铜色的香炉进来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大娘下地了，家里就剩我和王小小两个人。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屋檐发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王小小问我，“道长，做女人什么感觉呀？”
　　“你不就是女人？”
　　“道长你又打趣我，我只是个树妖。”

　　我仔细想了一下，回答王小小说，“没什么感觉，小小，就像你做树的时候是没有性别的，人在最初的时候，也是没有性别的。女人男人，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

　　“道长，我还是不懂。”
　　“我也不懂，睡觉吧。”

　　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梦到我的脚下生出一条黑色的道路。路的两边站着提着脑袋的无头人，无数的黑色石头在我面前燃烧，然后做为星星向我告别。

　　我听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月色里将梦境打捞。然后我听到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向一座黑色的山起誓，我愿将梦境供奉以身侍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