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3、第一章

　　我六岁被师傅收养，十六岁被师傅逐出师门。到现在八十有八。这些年我走南闯北，遇到了一些难忘终身的人，也经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故事要从哪儿说起呢？就从我在平安城遇见王小小开始说起吧。

　　那是我被逐出师门的第三年。我在平安大街中心地段的平安酒楼门口支了个摊子给人算命。
　　“掐指算来路去处，闭眼观富贵荣华。”横批，“一卦一钱”。

　　酒楼赵掌柜招呼跑堂的王小小“劝”我离开。王小小朝我眨了眨眼睛，扶着掌柜的进了内厅，什么“和气生财”“大人有大量”说的掌柜的气顺了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王小小端出来一碟凉菜二两黄酒，说是她们掌柜的赏我的。她笑得真诚，两颗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亮光，我就知道她肯定有事找我。我笑着接过盘子，问她什么事。

　　王小小请我去她老家看看她家坟上的风水。“怎么？你家也想祖坟冒青烟，出一位运筹帷幄、安国定邦的女丞相？”

　　“道长您就别打趣我了。要出一位像咱们相国大人一样的女子，可不是祖坟冒青烟这么简单的。”王小小笑嘻嘻地说道，“过两天我就向掌柜的请两天假，就初六那天，麻烦您老人家跟我走一趟。”

　　走一趟就走一趟呗，反正到哪儿都是赚不到钱，到哪儿都是赚二两酒钱。我答应了王小小。

　　初六那天，王小小雇了一台二人轿在城门口等我。“嚯，这可稀奇。”我心里有些发毛。王小小解释说她老家在柳家村，离平安城好几十里路，怕我路上太辛苦了。我说那也不能雇个轿子啊，这不是折我寿嘛！

　　刚好有个乡下人进城，在旁边安顿毛驴。我指着其中一辆驴车说就它了，王小小辞退了轿夫。我们俩就坐着毛驴车出发了。

　　正是初夏时节，绿水青山好风光。王小小赶着毛驴，我躺在板车上闭眼假寐。

　　“小小，你出来多久了？”
　　“到今年冬天就八年了。道长，您不知道，八年前我们这儿闹饥荒，半年不见一滴雨，地比人屁股还干净。到了连树叶都没得吃的时候，我娘送我入城当学徒，没指望学啥本事，就是混口饭吃。可我们掌柜的是个大善人，不光每天给两顿饭给饭，每月还给发工钱。”

　　“那你这趟回家你娘知道吗？”
　　“知道啊，咋不知道。就是您，都是我娘让我请的。”
　　“你娘认识我？”
　　“谁不认识您呢？道长您就别谦虚了。三个月前。道上就传开了，无虚道长的亲传弟子亲临平安城，识相的都早早躲起来了。”

　　日光晒的眼皮发烫，用袖子遮住脸面，我说，“我们师徒道法自然，杀妖不是我们的使命。”
　　“这我当然也知道，不然我也不敢出现在您老人家面前啊。”

　　“封灵修行的妖人，和凡人一样，碰到其他同行，应该也不会杀你的。说说吧，找我到底何事？”
　　王小小打哈哈，说到了我就知道了。我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咱就则安之吧。

　　驴车停在一个一尺深土坑前。我左看右看，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蔓延的荒草给人一种阴森鬼气的感觉，可王小小是请我来看她家祖坟的，这土坑怎么看都不像是坟啊。

　　我有些奇怪这王小小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谁知她竟直直地跪倒在地，朝我磕头，求我帮忙。

　　人有人情妖有妖情，人与妖之间，还是不要有交情。可王小小是妖人。“你先起来，咱们认识一场，能帮的我一定帮。”

　　王小小指着眼前的绿草蔓延的土坑说那就是她以前的家。在成为王小小之前，她是这里一株柏树。修炼了一千年一百一十二年，终于修炼成了人形。

　　隔壁山上和她同一年开始修行的红狐狸投来了羡慕的眼神。一般来说，树的修行要慢一些的，王小小也很奇怪自己这么快就修炼成人。

　　修炼成人并不等于人。
　　王小小不习惯做人。红狐狸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找个新鲜孩童的尸体附身，慢慢学做人。这招不损修为不遭天谴，实在是个上上之策，唯一的麻烦就是去哪儿找一个新鲜童尸。

　　没想到过了几天，王小小就从山下的河边捡到的一个不着片缕的童尸。瞌睡有人递枕头。王小小这运气实在是好的过分。

　　王小小说她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借了这孩童的尸体，混进柳家村，按照红狐狸教的，说自己是从外地逃荒来的孤儿。一个月前，娘唯一的小孩淹死在春柳河。娘收养了她，给她起名小小。

　　王小小和娘一起生活了八年，又被娘送到平安酒楼学徒八年。
　　王小小先说她娘如何疼爱她，一个窝窝头她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吃一半她娘一个大人吃一半，到了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娘在烈日下跪了三个时辰才求得掌柜的收她做学徒，又说平安酒楼的掌柜的待她如何周到，前三年让她打杂，后面看她机灵让她跑堂，有时碰到大方的客人给的几个赏钱，掌柜的也让她自己留着。

　　我看着眼前的土地湿润而茂盛，实在想象不出八年前这块土地是如何干涸而贫瘠，就像我虽早就看出王小小是个借尸修行的妖人，听着她翻来覆去的讲述，却也想象不出她这多年的人间生活。

　　直到日色变得稀薄，太阳快要落山，王小小才说到她找我来这一趟的目的：帮她找回她的树身。

　　王小小说她刚开始做人的时候，灵力低微，很难长时间维持人形，一不注意就胳膊变回树干，头上冒出几片树叶。后来，还是红狐狸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让她脱去树身，直接附灵魂在人身上。红狐狸说这招叫做“金蝉脱壳”。她同意了。

　　我感到奇怪，打断问她，“那只狐狸是你的狗头军师吗？怎么你的事情都是它在出主意？而且你还每次都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王小小瞪大了眼睛，大声反驳我说，她没有想也不想就同意，是想了好久才同意的。
　　她当时心里很乱，一个人跑到山上，从早上坐到晚上。月亮出来了，她就对着月亮说话。
　　这是她做人之后才学到的，做树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倾诉的意识。

　　她听到娘的呼唤，娘在呼唤她回家吃饭。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决定脱去树身。她怕娘担心，飞奔回家。
　　如水的月光照亮她回家的路。

　　脱去树身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还好有红狐狸帮忙筹划。红狐狸帮她找了一个灵力充沛的地方，又告诉她下月初七是个吉利的日子。
　　她就在那天晚上，偷偷出门，跟着红狐狸到了一个山洞。红狐狸说，这个山洞是找小白蛇借的，小白蛇的其中一个先祖就是在那个山洞里修炼成仙的。
　　疼痛密密麻麻的袭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根细细的针，一点一点剥一张薄如蝉翼又完整无缺的人皮。王小小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晕了过去。

　　王小小醒来就发现这副身体比以前更加灵活，自己对这副身体的感知也更加清晰。红狐狸祝贺她脱去树身，以后能更加方便的做人了。可她却看着她脱去的树身，一堆松松散散、挂满绿叶的树衣，有些茫然。
　　她那时还没有意识到脱去这副树身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不便，只是觉得毕竟是自己的一副身体，她想把这些树皮带走。
　　红狐狸却告诉她，这副树身要留给小白蛇，作为付给小白蛇的报酬。她有些不情愿，却说不出反对的话，只能收拾收拾回家了。

　　只做王小小的日子漫长又短暂。
　　早上起来吃两个馒头喝一碗稀饭就跟着娘下地，娘播种她就撒种子，娘锄草她就帮忙把杂草上的土抖干净。日头毒起来的时候她就和娘就一起坐在地头的大柳树下乘凉，傍晚回到家，就和娘一起做好吃的饭菜。

　　娘养了两只下蛋母鸡，一只下的蛋攒起来卖钱，另一只下的蛋给她加餐。娘说每天吃一个鸡蛋就能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红狐狸好久没来找她，过去作为一株柏树修行的日子也有些模糊了。如果不是八年前的那场旱灾，王小小说，做一世柳家村的王小小也挺好的。

　　那场旱灾一开始就来势汹涌。年后没有一场雪，娘还有些遗憾不能在十五的时候在院子里给她堆个胖胖的雪人。

　　二月二也没下雨，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到春柳河边拜龙神，点了香点了烛，下了跪磕了头，美酒美肉也都供奉了，可还是不见一点雨。

　　到了清明前后，本该是播种的时节，地却晒的比河坝上的石头还硬，家里的老牛光是站着两个鼻孔都在冒腾腾热气。

　　村里那些跑到外地投奔亲戚的乡亲又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外地也在闹旱灾。村子里开始有了传言，宫里有人不敬龙女娘娘，龙女娘娘这才降下旱灾。

　　柳家村就有个龙女庙，位于春柳河上游，庙里供奉着一位慈眉善目的龙女娘娘，有信徒日日夜夜跪在大殿中央，面对龙女娘娘的雕像祈祷。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祈祷的队伍，小小的龙女庙跪不下这么多虔诚的信徒，祈祷的民众像溢出的水，从龙女庙蔓延到春柳河。

　　河床上空的硕大月亮照亮奄奄一息艰难求生的人们：有人哭泣有人下跪，有人捂着肚子蜷缩一团。月光下，弯曲的脊梁像白森森裸露着的棱棱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