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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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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下是柔软的草,头顶是温柔的天。我站在山岗上。红狐狸和王小小曾在这里死去。
微风带起尘土和零星的花粉。它们落到我的身上钻进我的身体,它们曾是死者的一部分。
至于月亮,你到底是个怎样的月亮,我又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你?
沉默是你的态度,阴晴是你的心情,至于你的立场,或许就藏在月复一月的圆缺里。
困惑和遗憾引我来此,往事和记忆却又将我抛弃。此刻,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万物都被月光笼罩。
月亮是夜的子宫。迷途的人在深夜里仰望月亮。
死去的窗户里跑出无数只莹莹剔透的骷髅手掌。银河垂落。
携带着过往的夜和过往的月亮,我到达月亮的内部。
月亮内部。我放任自己生长出无数只眼睛,无数只眼睛看见了无数个绿遥。无数个其他空间里生长过或者正在生长的绿遥,在疑惑,在质问,在愤怒,在剑指。
在剑指什么呢?剑指的对象是一片虚空。虚空是不断生长的黑色毛发,剑也被融进虚空。无数个绿遥仅保持剑指的姿势。
一个绿遥眼前站着一位眉开眼笑的王大娘。
“绿遥姑娘,你口中的师傅到底是谁?”
“我师傅,我师傅不就是无虚道人吗?”这个绿遥看上去有些许茫然。
“真的吗?绿遥姑娘,再仔细想想,真的有这样一位无虚道长吗?”
一个绿遥在对着头顶一只空荡荡的眼眶自言自语。
“我是师傅的一丝杂念。我不该出生的,或者我一出生就该被师傅灭掉的。可没想到我这个杂念却成了师傅的执念,师傅为我造了一个镜,仅仅让我自然死亡。我本是一瞬间的产物,师傅却让我在人间活了八十八年。我的师傅,是立在高山之巅的一尊雕像。可是,长野,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是由什么组成的。”
“阿遥,女娲捏人不捏魂,我也只是造境。”传进绿遥耳朵里的回答,也同时传入我的耳朵。
“长野,你不是她,只有在生出我的那一瞬间,你才是她。可你却把她抽离出去,把她绑在悬崖上,让她成为了一座雕像。然后又亲手杀死她,恭喜你,你终于永远毁掉了那一瞬的长野。或许我也应该恭喜我自己,她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杀死我,我获得了永久的生命。”
我还在不停的向前。无论我站在原地,还是自顾自前行,我从未停止向前。
眼前的绿遥在我静止时后退,在我前进时静止。或许我可以尝试后退,可我无法转身。
在见过很多个绿遥,很多个我生命里出现过的绿遥,很多个我生命里的某一瞬间生出去的绿遥,很多个我根本没有见过的绿遥之后,我到达了月亮的最里面,我见到了一个沉默的绿遥。
我不该描述她,甚至我其实根本就不能描述她。她沉默着,融进月亮的同时也融进黑暗。
可我没有丧失关于她的记忆,她给了我描述她的权力。
而我也深知没有任何语言文字能捕捉到她,在音节或者方块字试图困住她的时候,她早就顺着音波或者字迹溜走了。
所以以下关于她的描述,仅来源我的记忆,不涉及她本身。
起初是一个恍惚的对视,后知后觉,在我看到她之前,我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次对视。
只有她愿意进入我的眼睛,我才能看到她。而她的眼睛,就代表她的意愿。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万般困惑涌上心头的同时,我接收到了来自她的回答。
我的疑问包括但不限于为什么你会在这儿,为什么你这么平静,为什么你不去挣扎不去发泄不去释然甚至都不去痛苦?
至于我接收到的回答仅是一句:因为月亮就在这里。
飞花点春水,木叶下秋风。我猛然醒悟,原来我关于她的所有疑问,其实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在月亮的最里面。
因为月亮就在这里,因为她存在于月亮的最里面。
因为她成为了月亮,因为她就是月亮。
所有我曾经听到或者正在听到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
所有的绿遥也都消失了。
月亮里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手握玉杵的白兔正在日复一日地锤捣空无一物的铜臼。
背对着王小小看月亮的山岗上,月光找不到我的鼻子眼睛和耳朵。
我隐在黑暗里,月光的一半隐在云层中。
柳家村和龙母庙在月光下消失,春柳河也在慢慢消失。
花海和树丛在消失,雨后泥土的味道在消失,就连风也都消失了。
我站在山岗上,脚下是连绵的荒野连绵的寂寥。
无边的荒野里只剩下无边的荒草和躲避月亮的人。
躲避月亮的人终于见到了藏在烟雾里躲避时间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嘴唇鲜红。她开口,荒野上升起一阵诡异的风。
“其实我才是应该给你讲故事的人,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降临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母题。只可惜我知道你已经听够了故事厌烦了故事。不过没关系,无论故事编织的多么感人它毕竟只是故事。我们是故事之外的人。”
“没有我们,只有我和你。”我平静地强调。
“你又不是那只猴子。”烟雾颤动,她哑然失笑,“同样都是石头孕育,人家就能四大皆空可你呢?整颗心沉甸甸的都能拧出水来。”
“因为他仅存在于话本。”作为师傅不得意的弟子,在此时我又想起了她的教诲。
“哈哈哈,那你呢,我们呢,不都是话本人物?”她叹息道,“故事之外的人也只能为故事而活。”
“那也总比你没有心好。”我补充,仅陈述事实,因为我确实看到她空荡荡的胸腔。
可她却恼羞成怒,“我是没有心,不过我这无心之人倒是比你们这些有心之人更有心。”
“你把你的心给了别人,你仅对她有心。对王小小,春柳河,你都是没心的,光这些的话我或许还能试着理解你,可能对你来说,她们是存在于水晶球里的玩偶。可是元霁呢,敖盼呢?为什么要用预言笼罩她们的一生?”我低下了头,肆意生长的荒草闯进我的眼睛,“为什么要杀死她们呢?”
“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元霁是她自己求死,我仅是满足了她的愿望。实话说我从不做这种替别人实现愿望的事,毕竟都没人帮我实现愿望。自己的愿望只能自己去实现。可是她偏偏用离火来攻击我,大概你已经忘记了,我们青鸟一族和离火的渊源了。”
烟雾里的女人扬起了头,她似乎陷入某种虚幻的骄傲。
先辈的平生成为故事被口口传颂。故事之外的人为了这虚幻的荣光而沾沾自喜,也就把自己活进了故事。
“可我的身体却还记得,元霁的心房就像块海绵,她或许以为我仅是一滴水,可是很遗憾,仅针对她们这一代龙女,我体内的离火,更像是汪洋的大海。”
她笑得更加招展,摇晃的烟雾带动起更深层的风。
“至于敖盼,她死去的时候你就在现场,你明明看到了是谁杀死了她。海边的时候,王小小不也都告诉过你了吗?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正视现实呢?是绿遥杀死了敖盼,你可以否认你不是那个绿遥。可你又是哪个绿遥?”深邃的眼睛里堆满了单纯的求知欲望,她在反问我。
“我不是哪个绿遥,仅有一个绿遥。”抬起沉重的头颅,我看到自己的双眸亮如秋月。“敖盼死在谁的剑下和到底是谁杀死了她这是两回事。”
看向她眼睛里闪烁的奇异亮光,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在试图激怒我。你想我杀死你,你想我会愧疚。可是你错了,你死了我并不会愧疚,除了敖盼,任何人死在我手中我都不会愧疚。”
背对着的月亮终于又重新飘到了我的眼前。我说话,对着烟雾里躲避时间的人,也对着月亮里活成时间的人。
“生和死并不是门里门外的关系。生是一扇门,死是一扇门。它们仅是横向排列的两道门。我杀死你,只不过是送你进了另一扇门。所以你的死亡,并不会带给我愧疚。但是你还是得逞了,你帮元霁实现她的愿望,我也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那就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活着确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月光不是杀人的工具,可是人人都在月光下杀人。
杀亲人杀朋友杀敌人杀陌生人杀仇人,杀梦里的自己或者杀掉自己的梦。
我已经杀死两个人了。可我的手上没有沾染一滴血,没有目击证人甚至都没有案发现场。
有也无所谓。
没人会审判我,仅仅是因为在我的梦境里我杀死了一个人,也没人会审判我杀死了一团烟雾。尽管这个烟雾在死去的时候,是个女人的形态。
可我的灵魂在审判我,我失去了睡眠,在每个夜晚,我都只能睁着眼睛。说不清是接受惩罚还是逃避惩罚。
在我余生的月夜里,我都只能睁着眼睛晾晒湿漉漉的灵魂。我的手上没有沾血,我的灵魂却注满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