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六章 ...
-
如果你是虫子,你可能会穿行密密麻麻的草丛,如果你是人或者其他动物,你可能会穿行星罗棋布的森林。
可你应该不会有机会穿行尸林。不是坟堆,不是土堆,而是一条条站立着或者横卧着的尸体。像站立的树、像横行的草丛,它们构成了一座茂密的尸林。
此刻我就在这座尸林里穿行。
所有的尸体共享一副面容。所有的尸体也就看不出面容。仅仅是又潮湿又干燥、又亲切又瘆人。尸林里不需要守林人。到了夜晚,人人都是守林人。
尸林的深处,竖立着一条硬邦邦的狐狸。后足蹬地,身体悬空,前爪伸张。她站立着,像人一样。然而她毕竟不是人,她仅是一只死去的狐狸。在这座由人构成的尸林里,她似乎有种格格不入的滑稽。
庆幸她最后的心劲还在。我钻进她竖立着的耳朵。
黑夜属于习惯黑暗的捕食者。
红狐狸并不习惯黑暗。可她只能在夜间悄悄探头。她还没有修炼到只靠露水就能生存的地步。她要靠进食来维持生命。
这天是她离开春柳河的第九百九十八天。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王小小脱落的树身已经掉落九百九十八片树叶。
她并没有把树身留给小白蛇,她骗了王小小。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骗王小小的,要不是那缕白烟,要不是她找上门来。说不定一切还会和之前一样,她作为一只小狐狸努力修炼,王小小作为一棵柏树努力修炼。
可是那缕白烟,那个躲在白烟里的女人,她把一切都改变了。
逃跑的这两年多来,红狐狸一直克制让自己不去想那个白烟里的女人,想她会何时再向幽灵一样出现,缠上自己。
只要努力修炼,赶在她找上门之前变得强大。那么,即使她找到了我,我也不怕她。我会把她打回去,不对,我会把她打散。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红狐狸给自己打气。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红狐狸很平静。一开始逃亡的时候,她还会因为找不到食物而郁闷愤怒,可是时间改变了一切。两年多了,她的心态被磨的很平。
找不到食物也不想回洞穴。洞穴里又小又窄。从前她搞不懂王小小为什么老是喜欢看月亮,现在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在月光下,人人都可以像水一样舒展。狐狸也行。
“看一晚月亮吧。天一亮就马上回洞穴。”红狐狸对自己说。
对好奇月亮的小孩来说,月亮是白玉盘是瑶台镜;对王小小来说,月亮是情绪的发泄是思绪的源头,有些时候,月亮还会是又香又大的白面饼。
可红狐狸不懂这些,她仅是安静地窝在山岗上。
月光轻抚过她。
月亮像一条长长的河,映照出她的过往和未来。
红狐狸看到自己在四时树开花的夜晚死去。
先是自己那应以为傲的、光滑的红色皮毛在月光下像水汽一样消失;全身光秃秃的时刻,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母体的辉煌时代,母亲一胎七个崽,它永远都是吸收养分和灵力最快的一只,在那个母亲身体的小小世界里,它是唯一的王。
可是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要凶险,她要修行要变强要做妖界第一,可是到了最后,她丢了修为失去皮毛,只剩月光像流水一样包裹它,她觉得很冷。
舒展开的身体又被她蜷缩成一团。她的身上缠上了鬼魅一般的小白蛇。
“原来这个世界上,人才是最狡猾的。”红狐狸放弃挣扎,任由小白蛇在她身上行走。
“并不是哦,只有愚蠢的人才最狡猾。”对着红狐狸竖起来的长耳朵,小白蛇轻轻地说。
“可我是只愚蠢的狐狸。”红狐狸叹气道,“我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狐狸。”
“今天晚上,你已经足够聪明。”小白蛇甩动尾巴,奖励似地扫过红狐狸的身体,她微笑着说道,“毕竟只有足够聪明的狐狸,才能看透月光。”
“或许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可我还是想问,如果我交出树身,你会放过我吗?”说这话的时候,红狐狸压低了声调,放下了姿态,大概想做出一副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只可惜学的四不像,倒惹得小白蛇咯咯乱笑。
“你好像把我也弄愚蠢了。”
黑色的眼睛里闪耀出灼热的亮光。小白蛇笑着说,“不是谁没有放过你。而是你已经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死亡。”
红狐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缠在身上的小白蛇又鬼魅般的消失了。
红狐狸突然想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她要在大雨里奔跑、撒泼、打滚。
碧空苍苍。
头顶的天空里仅悬挂一个亮堂堂的月亮。
月亮只生产往事和故事。月亮里生不出乌云和雨水。
红狐狸也生不出一场雨。她修行尚浅法力不够。
“那就自己给自己造一场雨吧。”红狐狸想。
气沉丹田,内力如洪水奔泄。
源源不断的汗水从体内涌出。红狐狸感觉自己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喷泉。
汗水打湿她光亮的毛发。
月光下,她尽情的奔跑,跑过的地方留下明显一道的水迹。
比起雨痕,更像是眼泪的痕迹。
她跑到了这片山野的最高处。
内力同体内的水分都已经耗尽。红狐狸后脚蹬地,身体腾空,前爪伸长,似乎是要够一够月亮。
月光如霜。
打到红狐狸身上。她就以这副姿势死去。
一个站立着的狐狸,成了尸林里的格格不入。
一只黑色的猫头鹰站在黑色的枝丫上,睁着黑色的大眼睛记录在无人的月夜里发生的故事。
不知何时、不知何故,王小小也来到了此处。
月光依旧。
在红狐狸逃亡途中的临时洞穴里,王小小找到了她的树身。树身被红狐狸保存的很好。
“就是这副东西,害得绿遥音信全无,害死了红狐狸。”王小小恨恨地想,“可这副东西偏偏又是我的。”
“可我又是什么呢。”王小小无可奈何地笑了。
抱着树身走出洞穴。王小小抬头看了眼月亮。月亮里映照出一个关于树身的阴谋。
在她修炼成人的第二天,一缕白色的烟雾找上红狐狸。“区区柏树,都能修炼成人。何况你是灵狐。你让她附身孩童学做人,我就助你修行,你让她脱去树身,我就帮你成人。”
等到王小小真的脱去树身的时候,红狐狸却生出了其他想法。那个女人自己都没有形体,只能藏在烟雾里,又怎么能给我一副人身呢?何况,她挖空心思想要得到这副树身,说不定这副树身里就藏着修炼人身的秘密。倒不如我自己私吞,反正也没有什么小白蛇,不过是编出来哄骗王小小的话。
树身里并未藏什么修炼成人的秘密,起码红狐狸没有找到。对她而言,树身成了一个包袱。
她是有想过甩掉这个包袱的,可惜当她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树身上爬满青色的小蛇。
小白蛇找到了她,那缕白烟、那个藏在烟雾里的女人找到了她。
从来都没有什么小白蛇,她也从来就没有逃出女人的视线。她是被选中又放生的猎物。她注定逃不出猎人的领地,打进她身体里的弓箭早已绷紧了弦。
可是还是要逃。老鼠注定要被猫吃掉,跑进我领地的兔子也注定要被我吃掉。这次我是老鼠,我是闯进狐狸领地的兔子。可我还是要逃。纵使那支箭注定要射进我的身体,时间也要我来决定。
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红狐狸终于决定死去。
山岗上,王小小迎着月光抖动树身。
密密的树叶仍牢牢地紧附在树身上。它们仅听命于时间。
月亮是团橘红色的烟雾。
王小小铺展树身,旱灾时候留下的火种就在她的怀里。她用旱灾时候留下的火种点燃树身。
山岗上升起熊熊烈火。
火势惊动了万里之外海底的一块青色的石头。早在海洋生成以前,她就在这里了。海底的龙女龙孙学了凡人的话术,称她为海底活化石。她成了海洋的刻度。海洋诞生之日,成了她的周岁。
可是这天晚上,万里之外山岗上的一团火,激起了她心底更久远的记忆。那时月亮和太阳还未分化,天和地还是一片混沌。
施火者仅是注视着这团火焰,注视着火焰背后橘红色的月亮,以及月亮身后、张大嘴巴的红色太阳。
火焰里不生烟雾。王小小平静地走进火焰。她的树身就在这里,她也终于留在了这里。
她终于又看到了那个月亮,那个她做人后第一次看到的月亮,发着淡淡的、温柔的、蓝色的光。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平安酒楼里,老去的歌女日日夜夜对镜歌唱。
“离开这么多年,终于要回去了。”
一阵风吹过,高高的山岗上重新长满浅色的草、星星点点的花。
向日葵向着太阳生长。生活在太阳底下的人们依旧向着太阳讨要生活。
被困在黑夜里的人学会了使用黑夜。而被时间锁住的人,终于走出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