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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

  •   我已经活了很久了,我已经很老了。我掐了掐指头,是的,我已经八十八岁了。
      八十八个很吉利的数字。我打算死亡了。应该说,在我决定死亡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八十八岁了。
      为着我的死亡,我决心献祭故事的结局和一个完整的夜晚。

      在某个夏天的夜晚,我头发苍白步履蹒跚。我爬山,到达王小小看月亮的山顶。我气喘吁吁大口呼吸,可惜空气不能被吹出一个个泡泡。

      旷野的风吹动月光如大片大片的白色雪花。
      我终于又重新看见了时间。它们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蜡烛。记忆的火种将他们引燃。

      地底下生出一团灰色的烟雾。烟雾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是我带你来这人世的。”

      停顿了一会儿,她继续说:“其实我应该承认我的自私,可我是个母亲。我爱我的女儿,她却指责我自私。所以我的自私可能也被我留给了自己。”

      我的左手突然抖动不已,很多年前,就在此处,我就是用这只手,穿透烟雾,杀死了那个烟雾里的女人。此刻她的母亲就在我的对面。
      我不知道她是以何种心态面对我这个杀人凶手,正如我不知道我该以何种心态面对她。

      “其实你无需自责,也无需紧张。我并非因为你杀死了她才找上你。”
      叹了一口气,她说:“正如你所坚信的,是她自己求死。”
      “而我找到你,也仅是因为你需要我,就像当时我需要你一样。”

      我不解,疑惑的看着她。
      “你是我带到这世间的,你要回去了,我来送你一程。”
      她垂下了头,看向自己空荡荡胸腔,轻声说道:“为了向她报恩,我来帮你把故事结尾。”

      故事要怎么才算故事呢?变成文字印在纸上,口耳传颂或者束之高阁?

      风吹过,心泛起涟漪,你突然沉默,脑海被一片雾蒙蒙的空白占据。并非空无一物,你只是想起了一些记忆生成之前的人和事。
      她们没有记载在龟甲兽骨或者纸帛上,可她们并非不存在,你会看到她们,如水中月镜中花。

      有的是被历史构造的常人,他们站在历史的长河边,嘲笑溺毙在流水里捞月的狂人,嘲笑日日夜夜对镜梳妆的疯女。那是他们信奉的历史和他们写就的故事。

      而有的故事,写在血肉里印在骨头上。那是我们的故事,仅涉及出生和死亡,又延伸出无边的恨和无望的爱。

      故事的开始总是混沌未分天地乱,盘古持斧破鸿濛。而之后的故事,各有各的面目各有各的不堪入目。

      盘古身陨后,一只眼睛化为金乌,是为天火;一只眼睛化为朱雀,是为地火。朱雀有三个分身,毕方、凤凰和灭蒙。
      后来这三个分身分离出去,毕方投奔黄帝,凤凰成了百鸟之王,灭蒙去了结匈国北。

      结匈人的心脏是九州大陆的立体地图,西王母有一只探路青鸟,以结匈人的心脏为食。
      灭蒙鸟不忍结匈人被食,吞下青鸟,青鸟在灭蒙体内受离火不死,啄食其心脏,破膛而出。

      灭蒙身死,魂无所依,附于青鸟,吞噬其魂。
      从此,这世间就多了一种鸟,身是青鸟身,魂是灭蒙魂。她们却也被叫做青鸟。

      这样说来其实也是个无趣的故事,如果不是涉及到生死,涉及到该活的人不想活,该死的人不能死。那么这个故事同戏台上日日年年上演的故事也没什么不同。

      它们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不同,只是还没有人将其搬上戏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鸟身灭蒙魂的青鸟像是被诅咒了一般,她们只会生下没有心脏的孩子。

      这些孩子尾部带有红色羽毛的印记。快到成年的时候,红色印记会提前四十九天升温,到了成年那天,她们就会暴毙而亡。除非她们的母亲愿意献出自己的心脏。

      听上去可能有些残忍,那换种讲述方式。胎儿要在母亲子宫里吸食够十个月的精气,诞生后又会吸食母亲至少十八年的精气和时间。
      所以你看,其实都差不多,只不过后者是人类习以为常的,而前者只是一个故事的设定。

      按照常理,故事里的青鸟母亲自然要心甘情愿的贡献自己的心脏,谁让她们是母亲,谁让母性是天性。
      这么多年,青鸟一族也是这样传承延续的。

      可是总要有开天辟地第一人,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总要有人背常理、绝人伦,搅个天翻地覆。

      “我的女儿,就是这样一个第一人。”烟雾里的女人苦笑道,“她不接受我的心脏,她说我不能这样自私,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不顾她的意愿。”
      “你能想象她的意愿就是不接受我的心脏吗?她说死亡是她的命运她接受。可是我不能接受啊!我怎么能接受我的女儿死在她成年的那天,我怎么能接受明明我能救她,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全身发烫暴毙而亡!”

      “可我不接受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心脏长在我的身上,我可以把它挖下来,可是我却我不能把它放进我女儿的胸腔。”

      女人笑着,眼里却满是痛苦和无奈。“如果她再小一点,如果她仅是我怀里的小婴儿,她那么乖,不哭也不闹。一只拨浪鼓就能逗得她咯咯直笑。我可以喂她吃饭给她穿衣服帮她梳辫子,也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放进她的胸腔。可是她已经成年了。”

      长叹一口气,女人接着说道:“她成年了,意味着我已经老了,我该准备死亡了。可她却说,死亡是她的命运她接受。她接受了,我呢,我接受什么?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接受她的生辰变成她的忌日?我在她生日那天生的她,在同样的一天我再给她一次生命不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她不接受啊,她不接受,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把我的心脏保存起来,我把它高高挂起,让它吊着我们母女的性命。我们母女,也就只能躲进烟雾里,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涌出的眼泪将烟雾打湿,平复了下心情,女人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很多年没人和我说话了。被女儿折磨的母亲有时候确实会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面对这样一番陈情,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我悲哀的发现,即使我让自己活到八十八岁,可我的心智依然停留在二十岁。我不会处理人情世故,何况我从未有过母亲。于是我只能沉默。

      被泪打湿的烟雾正在逐渐变得单薄。女人开口道:“还是言归正传吧,该浪费的时间已经浪费了,剩下的时间,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高高挂起的心脏吊着我们母女俩的命,她半死不活,我也半死不活。我本来已经接受了我们母女俩余生就是这样一副鬼样子了。可是,她又不见了。”女人苦笑道:“她竟恨我恨到和我同活一个时空都感到会窒息。”

      “理智告诉我她只是跑到另一个空间,她在另一个空间里也能活下去。可是死也是另一个空间,她这样,对我而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明明她在强忍着眼泪,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涌出。“所以我才会找到长野,我求她救救我,救救我的女儿。”

      “长野给了我一瞬息的时间,我和女儿就来到了这个空间。你就是这样来到人间的。”

      我仍沉默着,我能说些什么呢。我的出生仅仅是别人的一句话。那我的死亡呢,我在今晚决定死去,到底是我的决定,还是别人的另一句话。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经决定在今晚死去。

      “我们都被投入这个空间。我和我的女儿,还有你。至于你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对双生子,我只能说,那是她们的命运。当日的算命先生并非我们母女假扮,天上地下,仅以预言的形式就能决定龙女一生的人应该就是长野了。可是长野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

      其实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解释需要陈述需要交代,可是烟雾中的女人说完这句就消失了。

      太多的眼泪将她打湿,她来过的地方只留下点滴的水珠,像晶莹的露珠。

      元霁和敖盼的死亡是命运使然,那红狐狸呢?王小小呢?还有那副树身,烟雾里的女儿为什么要变幻为小白蛇,骗王小小交出树身?
      还有王大娘,柳家村,甚至春柳河?她们到底是这个世间的真实存在还是仅是来源于一场幻术?

      可我已经决定死了。这些问题被我抛到脑后或者说根本没有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的脑海是一片雾蒙蒙的空白,就像我多年前到达过的月亮最里面。

      就这样,没有哭声,没有花落声没有水流声,没有风吹白纸声。我死了。没有人知道,世界不知道万物也不知道。
      在明天,上山砍柴的樵夫到达之前,我已经离去。

      可下一次,有人路过月夜撞破时间看到我的死亡,我又会归来。我需要有人为我流泪。只有葬进爱人的眼泪,我才能获得完整的安息。

      万里之外,绿水江头,有女人对月执棋。一缕青烟飞进月亮,棋盘同棋,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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