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15、第十三章

　　我觉得元霁是在为难我。
　　诱我来这荒无人烟的小岛，留给我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我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元霁又何时没有为难过我？
　　放开在我怀里挣扎小猫，看着它跑到左手黑洞前面。我叹了口气，抱起它跳进黑洞。

　　没有风的打扰。
　　我们没有像羽毛一样飘落，也没有像雨水一样滴落，我们在笔直地下落。仅仅像颗坠地的石头。
　　落啊落啊，落进蝙蝠织成的火网。

　　一团银光将我包裹。
　　被我撞破的火网转眼就被绿眼蝙蝠修补完整。这张羽翼着火的蝙蝠构成的火网，正在不停地向外扩张。

　　火星四溅，标记领地。
　　骨骼燃烧，噼里啪啦。

　　怀里的小猫挠了挠我的胳膊。
　　“扑咪扑咪”。
　　它的眼球表面，正在渗出黑金色的细纹。

　　顺着小猫的指引，躲开那些翅膀着火的蝙蝠，穿过无尽的、空荡的黑暗，我来到一汪潭水前。

　　这是一汪蓝色的潭水。
　　蓝得发黑。像蓄满了第一场秋雨降临时的乌云。

　　放下小猫，我独自沉入潭底。
　　不见那只锈绿色的眼睛，潭底沉寂如水。

　　我回到了地面上。
　　在我第三次环岛一周的时候，我又在熟悉的方法看见了那只熟悉的黑猫。

　　它并没有被定住，可它就乖乖的站在原地。看上去就像是在等待我的解救。

　　摸着它尾椎的缺口，看着它眼珠的细纹，我轻声问它：“你是目睹者吗？真相就在你的眼睛里吗？”

　　“扑咪扑咪。”脑袋蹭着我的手心，小猫眼睛里流出青灰色的液体。
　　液体顺着我掌心的纹路流走，小岛主人过往的时光就在我的手心流动。

　　执着打捞泡沫的元霁终于倒在了沙滩上。
　　残月曝晒身上仅存的水痕。
　　残月熄落。虚妄沉入凝滞时间的黑色死海。

　　元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吐露一颗火红的心脏。
　　火红的心脏里藏匿一汪蓝色的潭水。蓝色潭水里沉睡一只锈绿色的眼睛。锈绿色的眼睛里保存一段尘封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锈绿色眼睛里生出一团暗淡的烟雾。像乌鸦羽翼下的灰色绒毛。

　　怒火被强压回心里，元霁两眼直直地紧盯烟雾，绝望地说道，“你骗了我。”

　　“你没有骗你。此刻的你，却在骗你。”烟雾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你还在骗我。”元霁苦笑着后退了几步，“我按照你说的。我立雕像，打造锁魂镜，等到了满女，借了满女的身体诱出了她的魂灵。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明明不该失败的，明明就要成功了。可是，可是，锁魂镜破了，她的魂灵不见了，就连躯壳也变成了珊瑚的骨架。”

　　烟雾里逐渐浮现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伸手拿掉盘头的簪子，女人在烟雾里漂浮。
　　“我没有骗你，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万事都有意外。你说你能承担意外。”

　　“你还在花言巧语。一座就快要搭建成功的城堡，仅仅是落了一只羽毛，整座城堡就坍塌成一片废墟。搭建城堡当然会有意外，我选材我画图，我处处当心，事事留意。就是为了防止那可恨的万一。可临了临了，你告诉我，一只羽毛就是那个万分之一。你还说你不是骗我。”

　　“骆驼都能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一只羽毛又为什么不能制造一场意外。说到底，我的龙女殿下，是您太自负了。天上地下，随您折腾，您自然就不会把一只羽毛看在眼里。可如果我告诉您，在您处心积虑想要带回您姐姐的时候，您的同胞姐姐，也在处心积虑的躲避您，您打造圈套诱捕猎物，猎物也在琢磨战术，逃避圈套。您还会觉得，那仅是根羽毛吗？况且，天外有天，就连我也搞不懂，这根羽毛的致命处，是您的同胞姐姐制造的，还是您和我永远都勘不破天意铸就的。”
　　女人的声音逐渐清晰干脆，像是有人在撕开丝绸做的帘幕。

　　“羽毛不是羽毛？”元霁冷笑道：“可我们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逆天而行。你现在告诉我天意是勘不破的？”

　　抬起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元霁失神地说道：“好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只好奇最后一件事情，那你到底是谁？”

　　“殿下您忘了？冰源潭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您，我是帮您实现心愿的人，只有我能帮您实现心愿。”

　　“事到如今，你还在坚持这副说辞。”脸上的皮肉紧绷着，下嘴唇被咬出了血，涣散的双眼瞬间闪闪发亮，“那就真正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吧。”

　　元霁右手一挥，锈绿色眼睛突然四分五裂。
　　漂浮着的心脏降临上空。
　　心脏尖端开了口，刚好收纳先祖眼睛里跑出来的烟雾女人。

　　心脏重新回归身体。右手抚上胸口，元霁感受着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离域里的烈火似乎也点燃了她的身体。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离域，烈火灼烧的滋味并不好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以痛苦为乐。
　　她没有忘记她是如何万念俱灰的沉入冰源潭，又是如何顺着烟雾女人的指引看到自己苦苦追寻的姐姐。
　　“我是来帮您实现心愿的。”正是烟雾女人的这句话重新点燃了她的心里的火焰。

　　“我们本该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你帮我找回姐姐，我帮你找回身体。可你欺骗我，就该付出代价。”
　　胸腔还在猛烈地起伏。一双火红的眼睛灼热而痛苦的望向身旁仅存的雕像，元霁喃喃道：“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找回她，看看我是如何打破你们口中的天命。”

　　卷土重来并不困难。毕竟元霁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但是这次她却感觉到了身体上的困乏。她有些累了。

　　天涯角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像是有人在敲打她胸腔里的骨头。

　　她突然很想制造出点其他声音。于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件难事。随便喊一嗓子就可以了。谁让她是龙，龙吟一声，震碎长天。

　　可是在一阵长久沉默后，她仅是掏出了一把长笛，轻轻地吹了起来。
　　笛声并不连贯。

　　这把笛子是她周岁那年，母后学了人间的习俗，摆了世上所见之物，让她抓取时，她一眼选中的。
　　母后当即就让她拜了八仙之一的韩湘子为师。七岁的时候，师傅教她吹笛，可她只会跳起来用笛子敲打师傅的脑袋。
　　不到三天，师傅就把她送回东海。东海是她的王国，她转身就把笛子扔到一边，摆弄起了海藏里的刀枪剑戟、弓弩矛叉。

　　重新拿起笛子是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四海八方的海仙都来为她庆贺生辰，祝福语连同恭维话让她晕头转向。
　　她偷溜到海面上透气，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母后早上打趣她，抓周时就抓了一个长笛。

　　她需要一些声音赶走盘旋在她脑海里的噪音，于是她无师自通地吹响了长笛。
　　笛声悠扬，她的思绪也被拉长，像缥缈的薄雾。她的心事还没生成，可她却提前感受到了心绪的百转千回。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吹过这把笛子。起初是害怕吹笛时出现的那些奇怪的感觉，后来就是忙着上天入地寻找姐姐。

　　这次，在她需要制造出一些声音打破这沉寂的时候，她终于想起了这把她随身携带的长笛。

　　可笛声凝涩。

　　元霁抿紧了嘴唇，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胸腔的振动，随即她清楚地听到了胸腔里的破裂声。

　　一团火会吞噬掉另一团火。一团火也会被另一团火吞灭。元霁一直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吞噬别人的人。
　　可这次，被她关进离域里受烈火灼烧的人，正用相同的火焰，啄食她的心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的时候，母后不是没有教过她这个道理。可谁让她是天赋异禀的龙女殿下，谁让她注定万寿无疆，与天同寿呢。
　　她的一生唯一的不得意就是没有找回姐姐。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一想，正是这个不得意构成了她生命的意义。

　　上次见面的母后还问她，找回姐姐之后呢。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敢去想，母后活着是为了掌管东海，小鱼虾活着是为了活下去。唯独她，命运赋予她永生的同时，拿走了她活着的意义。

　　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元霁确定自己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她抬眼，烟霞如锦。她的过往就在这如锦的烟霞中流淌。

　　除去追寻那段虚妄，她看到了她第一次在夜间腾飞时看到的那轮圆月，看到了她幼时眺望过的松林，看到了她用龙角抵破的冰湖，看到了数不尽的野花，看到了千层的浪。

　　“求死者万寿无疆。还好我终于打破了诅咒。”她平静地倒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烟霞如火。
　　恢复成龙身的尸体还在不断的膨胀。
　　膨胀到快要占据整个天涯角的时候，“砰”的一声，尸体裂开。
　　血肉散开，洒落漫天的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