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16、第十四章

　　我趴倒在地。地下活泼的“咕咕”声，拍打我的耳膜。
　　小猫不解，却也学着我的样子，并拢四肢，蜷缩身体，侧卧在地。

　　我突然想起上次元霁带我来天涯角，向我讲述她的过往的时候，我还在好奇她到底有没有把挖出的心脏又放回原处。又或者她到底有没有长出一颗新的心脏。
　　现在她的心脏就在我的身下。她的心脏成了一座长满红色长尾花的小岛。

　　其实我早就应该觉察这个岛上的古怪。可我一心只想揪出元霁，下意识的以为是她在故弄玄虚。
　　她没有想过她会死，我也没有想过她会死。可她确实死了。我想要亲手杀死的她，就连尸首都被毁去。

　　我伸出手掌，试探岛屿的腹部。那里只有蝙蝠织就的密网。羽翼着火的声音将风声占据。蝙蝠就紧附在元霁红色的心壁上。
　　在这座元霁心脏变化而成的小岛上，我怎么都找不到她消散前的最后一抹神识。

　　梳理小猫柔软的毛发，走进死胡同的思绪逐渐开阔。
　　我是被人如约送往这座小岛。小岛就在天涯角，那位人鱼公主，也应该就在附近。心脏变化成小岛，是很低级的障眼法，烟雾里的女人用它来迷惑我。

　　破除障眼法的方法有很多，我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身体已经被毁去，留下这受人控制的心脏又有什么必要。

　　毁掉这些火红的长尾花，甚至毁掉这座长满长尾花的小岛，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跳进另一个黑洞，径直到达小岛的腹部。挑走最中间的那只蝙蝠。一束温暖的阳光打了进来，千千万万只羽翼着火的蝙蝠胸前也开始着火。

　　深渊里的风从未停息。
　　被风占据的空间终于重新被风占据。连绵的蝙蝠织网占据风的空间。风吹过，连绵的蝙蝠变成连绵的火浪。

　　火红的长尾花连同这座火红的小岛在一片火红中逐渐死去。
　　本该冷眼旁观的我，有些不寒而栗。

　　擦掉猛烈燃烧的红色长尾花，海和天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一座盘腿雕像映入眼帘。

　　天涯角并不算小。我也说不清是我的潜意识找回此处，还是此地故意闯入我的眼中。
　　而那位引我来此地的人鱼公主，正甩着尾巴坐在雕像上面。

　　“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了。也不看看你的身上，真脏。”
　　我低头，水面倒映我的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我停在原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问道，“元霁的最后一抹神识在你手中？”

　　“谁说的，她怎么会把神识留给本公主？”她瞪大眼睛，恨恨地说道，“再说，本公主怎么会收留她的神识？”

　　“所以，不是元霁让你带我来此地的？”很多的暗红色烟霞在我眼中飘过。比起燃烧的长尾花，它们就像尘封已久的褪色绸缎。

　　“你在胡说什么？我再重申一遍，除了她没人能使唤得动本公主。”她大叫，像只被激怒的猫。

　　可我失去了逗猫的心情，我已经很疲惫了，只想一击即中。
　　“神识不在你的手中，元霁让你来找我。我想知道，身前死后，她是何时找上的你？”

　　“本公主只是说了神识不在本公主手里，并没有说她的神识没有来找过我。”

　　“好，那我重新问你，元霁的神识是如何找上你的，对你说了什么，之后又去了哪里？”
　　“我先问你，你是在审问我吗？你凭什么审问本公主？”

　　“没有。”我的脸上突然挂起了奇怪的微笑，扯了扯嘴角，我缓缓说道，“元霁是我的朋友。我想她也是你的朋友。我在关心我们共同的朋友。”
　　“谁和她是朋友了？谁又和你是我们了？”这位人鱼公主大声吼道。

　　细细回忆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并没有发现什么冒犯之处。于是我只能将她的发怒归结为人和人鱼物种的差异。

　　换了种方式，我对她说：“不好意思，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能和元霁做交易，我们也可以做交易。条件你开，我只想你回答我的问题。”

　　“算了算了，烦死了。本公主才不要随随便便和人交易。我要回家了。”说罢，她摆了摆尾巴，纵身跳了海里。

　　“天涯角的烟霞好看吗？有燃烧的小岛好看吗？小岛就是元霁的心脏，是不是比最好看的烟霞还要绚烂。”目视她远去的背影，我平静地说道。

　　“别拿这些破事来烦我，是她的神识找到上了我。我指引你找到小岛，她带我来天涯角，鬼知道这座小岛就在天涯角，还是她的心脏变的。还有，我当时怎么会知道那是她的最后一抹神识。她不是不死者吗？谁知道她会死？还死的这么惨，尸骨无存。”人鱼公主突然就冲到了我的面前，气愤地朝我喊道，眼睛里涌出晶莹的泪花。

　　“你也觉得她惨吗？那就告诉我，她的神识最后又去了哪儿？”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不屈不饶地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每次都是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她的大名，不死之身，为了找回姐姐，闹的天上地下不得安宁。”她笑了笑，眼睛略微睁大了些，停顿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我一直盼望着见到她，认识她，能和她做好朋友。可我错了，她那样的人，是不需要朋友的。我和她就见过一面，还是在我祖母万岁的寿辰上。那刚好是她找到天涯角的时候，在这之前，大家一直以为天涯角只是个传说。”

　　她慢慢地转头打量周围，最后一抹烟霞映得她的脸颊有些发红。
　　“你说，夸父大神都未曾追上太阳，我们又怎么能到达太阳降落的地方呢。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天涯角的，她从天涯角拿回了太阳燃烧后的灰烬，所有人都确信龙女元霁找到了真正的天涯角。”

　　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嘲弄地朝我笑了笑，她接着说，“可惜找到天涯角又能如何，她还是没有找回她的姐姐。”
　　没理会她的暗示，我仍撑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猛地偏过了脸，冷冷地说道，“我和她的第二次见面就是一个月前，她的神识找到上了我，说起来我真是受宠如惊。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她，我怎么会忘记她呢。我只是很诧异她会找上我。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告诉她我也想去天涯角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问我还想不想去天涯角，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不惦记这里的烟霞了。可她又偏偏来提醒我，我就顺着她的意思，告诉她我还想去天涯角。她让我去越时海等一个乘船的女人。小岛的位置是她给我的，所以偏流符才带你来到此处。至于我，她让我一直往西走，天涯角就藏在太阳落下的海面。”疲倦似乎也会被传染，她终于也叹了一口气。

　　“说完了吗？”

　　“当然没有，你想找到她的最后一缕神识，我大概猜到你想要做什么了。很抱歉，我确实不知道她的神识的下落，但是我想说，执着于不可能之事，下场不会比元霁好过多少。”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我确实该走了。比起这里，我家水域里的烟霞已经足够漂亮。”

　　话落，海面上只剩一道逐渐远去的浪纹。

　　而天涯角那些人们口口传说赞叹的漂亮烟霞也已经散去。
　　天空了出来，只剩下悲凉的风，无尽的吹。

　　“喵哦。”
　　黑猫从雕像的右眼里钻了出来。元霁的最后一抹神识，就藏在雕像的眼睛里。

　　我爬上雕像，如同爬上一座高大的山。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月亮却还没来得及升起。我站在元霁雕像身上，元霁雕像立在天涯角上。
　　天涯角在天和海的尽头。我分不清头上的天和脚下的海。世界是团混沌且诡异的蓝。

　　一团毛绒物跳进我的怀里，它献宝似地向我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元霁微弱的神识就握在它的手中，像条细细的水蛇。
　　但是我已经用不到这缕可怜的神识了。在我爬上她的雕像前，我或许还需借助这缕神识，回到元霁死的那天，倾听她最后的遗愿。

　　可在我爬上雕像的那刻，天和海都在我的身上流走。
　　巨大的雕像钉住了天和海，它不是撑天的柱子，它不涉及任何神爱世人，它仅是虚妄的见证。

　　把神识放回雕像的眼睛，我抱着小猫沉睡海底。虚妄没有出口，我们只会渗入又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