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14、第十二章

　　王小小走了。
　　临走之前，她送了我一只小船。
　　此刻我正躺在这只小船上。小船儿漂浮在海面上。

　　天很蓝。阳光却不刺眼。
　　我好像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起。
　　空中飘过几朵白色的云。
　　我突然很想扯下一朵尝尝味道。我想天上的云一定比平安大街卖的棉花糖好吃。

　　小船儿随着海浪有节奏地起伏。
　　我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柔软的鹅绒上。头顶飘过一片很小的云，我伸手揪下它的尾巴。
　　没有棉花糖甜，也没有棉花糖黏牙。入口即化，流了满嘴的水。

　　睡梦中，我恍惚听到一阵奇怪的歌声。
　　我睁眼。船尾扒拉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她好奇地望着我，我也好奇地回望着她。

　　她的脸白而清透，像剥了壳的荔枝。睫毛轻轻颤动，两个长长的耳链在风中晃动。当然最特别的是她的尾巴，上面缀满金色的鳞片。

　　“你就是绿遥？”
　　我摸不准她问这话的意思，仔细斟酌了一下，我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她好像没有听出来我的言外之意。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兴奋地说道：“有人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似乎是在和我商量，然而上扬的尾音又带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腔调。

　　我身下的小船就握在她的手中，我猜想只要我敢说一个“不”字，我的小船就会被捏成碎块。用不了半刻钟，海面上就会漂浮一副肿胀的尸体。

　　“我可以跟你去。但是我想问问，是谁让你来的？”
　　“当然是元霁喽。除了她谁还能使唤得动本公主。”
　　“堂堂人鱼公主，竟也要听命于龙女？”
　　“谁说本公主听命于她了。交易，交易，你懂不懂！”
　　我确实不懂。

　　“好啦。”她拍了拍手。
　　船身轻晃。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终于看清了她在船尾画上去的符画：三道一指长的绿色波浪线，发着微弱的光亮。

　　“这是什么？”
　　“笨蛋，当然是偏流符啊。你不会打算让本公主亲自护送你去找元霁吧。”
　　可我明明仅是好奇这个符画。我摆了摆手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她扬眉道，“偏流符能控制方向，让你不至于迷路。上面还有本公主的独家密符，保证你可以在这片海域横行霸道。”
　　我失笑，我又没想在这片海域上闹出多大的动静。

　　“但是你不准自作多情。”她突然涨红了脸，“本公主保护你，只是为了早点把你送到元霁那里，我嘛，也就能早点享受我的天涯角之旅了。”她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要去天涯角？”
　　“当然，那里可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可以看到最美丽的烟霞。”

　　那里分明是月亮熄灭的地方。我暗自嘀咕，但仔细想了想，那里确实有很漂亮的烟霞。“祝你旅行愉快。”我真诚地说道。

　　她没吱声，干巴巴地瞪了我一眼，后退了几步，摆了摆尾巴飞快地游走了。
　　海面上溅起一道轻盈的波纹。

　　浪潮拍打着我的小船。
　　我睡不着。
　　我睡不着和浪潮拍打小船发出的声音无关。

　　我只是想起了元霁。
　　我一点一点地搜刮记忆，试图拼凑出一个比较完整的元霁。初见时高高在上的龙女殿下，天涯角情真意切的蛊惑高手，水镜里那双稳操胜券的眼睛，最后映照在敖盼眼睛里的疯狂面容。

　　最后我发现我是在做无用功。
　　元霁很像小的时候师傅从集市上给我带回来的玻璃珠子，在不同的时候把它对准太阳，就会看到不同的景致。
　　可是元霁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玻璃珠子，所以你能看到她的哪一面，也仅是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想通了这一层，我闭上眼睛又能安稳入睡了。
　　我安慰自己很快就有一场硬仗要打，我得保存精力养精蓄锐。
　　但其实仅是因为摇摇晃晃的船只，很容易让人昏昏入睡。

　　船只停了下来。入眼就是一片红。
　　火红的天、火红的海。分不清是海映红了天，还是天照红了海。
　　可我没有心情欣赏，小船不肯前行。我只能双手做桨拨动小船向前。

　　很快我就看到了一个小岛。原来并不是海映红了天，也不是天照红了海。
　　是遍地的火红色长尾花，映红了天和海。

　　火红的光线照亮火红的灰尘；火红的花粉颗粒漂浮在火红的空气中；火红的枝叶摇晃，像连绵燃烧的火焰。

　　地上铺满火红的花瓣。
　　我走了上去，脚下的土地发出咕咕的轻响声。
　　我走过，留下的足迹像流动的波纹。

　　穿过层层叠叠的花丛，我到达小岛中心。
　　一块空荡荡的圆形区域，最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我走近，看清了石头上刻着的金色铭文：求死者滚落山川。

　　我实在搞不懂元霁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再一次环岛一圈，终于在岛的背后，我找到了一只黑色的断尾猫。

　　我明明是在敖盼生活的时空里见过这只猫。
　　可是它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它本身也能穿行时空吗？

　　我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它似乎察觉到我的到来，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喵喵。”我试图让它放轻松，招呼它向我走来。

　　“喵呜喵呜。”它急促的叫唤，紫铜色的瞳孔收缩又涣散，渗出透明的液体。
　　我走进才发现，它竟是被人定在此处。

　　咒到用时方恨少。师傅零零散散教了我不少去定咒，我一一试过，就是解不开小猫身上的咒语。

　　小猫呜咽着，目光闪闪。眼泪落到胡须上，胡须轻颤。
　　我的心揪成一团，像猫抓一样。可这里唯一的一只猫却被定在此处，无法行动。

　　我心里着急，左手伸至空中迎风一晃，银色手镯里跑出一道细长的银光。
　　银光钻进小猫的身体。
　　“咔咔。”小猫脖颈和四肢掉落青灰色的水镜碎片。

　　果真是元霁搞得鬼，连只猫都不放过，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要做什么都不重要。
　　我心底的杀意又重了几分，我是真的想让她死。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道，“你自由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喵呜喵呜。”小猫咬住我的鞋尖。
　　“你要我跟你走？”
　　“喵呜喵呜。”

　　小猫带我回到了小岛中央的空地上。
　　它飞快的跳上刻着金色铭文的黑色石头。“喵呜喵呜。”
　　“你想告诉我，这块石头很重要？”
　　“喵呜喵呜。”小猫跳到我的身上。肉肉的前爪触碰我的眼睛。

　　眼睛？
　　我摸上我的眼睛，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呜咪呜咪。”小猫又跳回黑色石头。两颗葡萄大的眼睛里，发出淡青色的光。

　　青色的眼睛？
　　我猛然想起我刚开始发现这只小猫的时候，它的眼睛明明是暗紫色的。可是此刻，它的眼睛却变成青色。

　　“呜咪呜咪。”小猫扒拉在金色铭文上，召唤我靠近。
　　我凝视它的眼睛，在那双青光闪闪的眼睛里，我恍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甩了甩脑袋，又揉了揉眼睛，再次和那双无辜的青眼对视，我终于确定，在这双眼睛里，我看到了元霁的身影。

　　我看到元霁站在这颗黑色石头前，以食指为刀，龙飞凤舞刻下铭文。
　　我又看到元霁站在石头前，咬破食指，抚摸金色铭文。

　　两幅画面之间并不连贯。
　　我闭上眼睛，两幅画面在头脑里重复播放。
　　我终于发现了不同。

　　眼睛！
　　是眼睛！

　　两幅画面里的元霁，她们的眼睛是不同的。
　　一个的眼睛是红色的，另一个的眼睛却没有颜色。

　　不对，不是没有颜色，没有人的眼睛是没有颜色的。
　　那双眼睛颜色很淡，却并不单薄，就像秋收时分月亮的乳液。

　　好熟悉的眼睛，我刚想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一抬眼，就在小猫青灰色眼睛里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
　　竟是我的眼睛。

　　我又想起在龙宫花园里，元霁控制我的身体，刺杀敖盼的事情了。
　　倘若不是我之后在幻境里又目睹这一幕，可能我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元霁到底有多么疯狂。

　　她控制我，又抹掉我的记忆。
　　那她又是怎么确定我会来到这个小岛？她凭什么认为仅靠猫眼呈现的影像，我就能想清楚她利用水镜控制我？
　　除非她早就知道，我会在幻境里看到花园里的那一幕。
　　这就更可笑了。
　　她真的凭什么认为我会在亲眼目睹她利用我杀死敖盼之后，我还会按照她的意思，咬破食指，抚摸这该死的金色铭文？

　　头顶的天空被红色笼罩。
　　太阳似乎也被烧红了眼，照得我心里的那团怒火更加旺盛。

　　“喵喵。”
　　小猫轻轻叫唤。
　　一怯生生的眼睛，正战战栗栗地望着我。

　　我平复下心情，尽可能平和地望向小猫。
　　我朝它招了招手。
　　“扑咪扑咪”。它跳进我的怀里。

　　“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喵哦喵哦。”

　　我咬破食指，顺着铭文描摹。
　　铭文下的黑色石头纹丝不动。

　　再一次回想元霁入我身时我的状态。我拿下手腕上的银色手镯。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食指的游动，重新落满金色的铭文。

　　一些金色的线条开始顺着石头的纹路游走。
　　黑色石头熔化成细细的粉末。
　　风从四面八方的火红色花丛中赶来，带来火红的花粉。
　　火红的花粉吞噬细细的黑色粉末。

　　狂风退去。
　　我抱着小猫从避风口出来，拿掉遮面的薄纱。
　　原先黑色石头所在的地方，出露一对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