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一章 ...
-
大片大片的云朵被风吹散。
来自时空之外的五瓣花愈合心底的黑洞。血色的梦稀释为蓝色的海洋。
地下钻出成群的蚂蚁和半指长的青虫。
青虫悄无声息地推动掉落的人头;蚂蚁爬进喷血的断脖,顺着血管,钻入心脏,蚕食缠在上面的冰丝。
完成任务的青虫和饱食一餐的群蚁钻进坚硬的土地。
长剑身上生出一朵带有月亮光泽的淡蓝色小花。
小花轻飘,轻触额头。掉落的头重新长回无头的身体。
小花轻飘,落到左手腕。变幻成一个银色的手镯。
水镜碎片刺穿思维的书页。
痛觉重新流遍全身。
心缺失了一块,刚好可以容纳无尽的惆怅与惶恐。
被梦惊醒的我,看着周围的碎镜块,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被献祭的眼睛又回到眼眶。
一股清凉的气流沿着手臂缓慢流淌,碎掉的骨骼重新聚合完整。
脖颈上的痒意似乎在提醒我梦还未结束,或者说这一切或者根本就不是梦,如果此刻就是现实的话。
我低头,黑色的长毛正缠绕我的脖子。
我的头颅会再一次落下吗?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将它重新粘合?恍惚间,我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我想起自己作为一只蝴蝶护送河婆回到水渊,此刻这里还是水渊,为什么我就不能再次成为一只蝴蝶呢。
梦境里的我可以像蝴蝶一样飞舞,我的灵魂也可以像蝴蝶一样飞舞,为什么不能带动肉身像蝴蝶一样飞舞呢?
碎掉又愈合的骨骼重新聚拢。
要单薄一点,要轻巧一点,要能分辨风的味道。
我想象自己置身于一片茫茫荒野。
我双手合十,向被遗弃在此地的月亮祈祷,借我一双飞行的翅膀。
一收缩,一蹬腿。
我真的像只蝴蝶一样从密密麻麻缠绕着的黑色长毛中逃脱。
我跃至高空,舒展身体,视线顺着毛绒物的踪迹探寻。
然后我看到一对灯笼大的眼睛。
那是一双疯狂的眼睛,不同于我被元霁入身的时候,“我”的眼中展现出的那种理智腌过头的疯狂。这双眼睛的疯狂是纯粹的原始,纯粹的疯狂。
不该是这样的,师傅讲过,早在红月时代,所有纯粹的欲望纯粹的疯狂都被一场从天而降的烈火焚烧干净。
让我进去或者让我出去,在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在我飞快钻进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我终于回到那个镜子空间。
我检查全身,除了刚才跌进来的时候摔痛的屁股,我的身体完好如初。
我揉着摔痛的屁股站了起来。
我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这些镜子身上正发出温柔的白光。
我察觉我屁股上的疼痛在慢慢消失,我察觉周围的镜子恢复白玉的质地。
在这些白玉上找出十二道轻微的裂痕后,我盘腿在空间正中央打坐念咒。
梦境之河如蝉翼轻颤。
月光从白玉的裂痕里渗出。走出十二位白衣飘飘的仙子,像十二道轻柔的月光。
月光占据我的身体。
我骨骼僵化,血液结冰。
月光越温柔越让我想起成堆的白色卵石,很多时候,它们拥有同样的光泽。
此刻我感觉我就混杂在它们中间。我突然想起,我本来就应该混杂在它们中间。
我并未知觉月仙衣袖带起的细风。
这仅仅是因为我恢复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头,与此同时,我窥探到了一瞬息的我作为石头的记忆。
闪电的密网急速在我上方聚拢。
十二位月仙伸出右手抚去我头顶的亮光,朝我点了点头,似乎在鼓励我向她们走去,毕竟她们身上的月光如乳液一样温柔。
而我只是想起了我左手腕上的银色手镯,它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奇怪花纹,它本身不会发光,可它戴在我的手上,只要我愿意,它就会反射各种的光。
我当然是愿意的,不然它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手腕上。我不愿意被闪电虏回天庭,不愿意跟随月仙回到月宫。我只愿意让我属于我。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银色手镯反射我心底的幽暗。
银光像迅猛的大鹰吞噬在我上方打旋的闪电,十二位月仙顷刻间化为十二道青白的细烟。
沉重的记忆变成了一朵朵的白云,我知道我又将陷入新一轮的昏睡,迎接新一轮的苏醒。
身底下是柔软的细沙。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不远处似乎还躺着一个人,我走进才发现此人原来是王小小。
海风扫过我的脖颈吹起我的头发。我拍了拍王小小的脸颊招呼她醒过来。
看到我时她的反应先是惊喜,目光下移,她的表情逐渐平静。
她站了起来,拍打身上的细沙,头都不抬地问我,“你不是绿遥?”
我有些奇怪,我是凭借她眼角的细纹辨别她和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王小小,那她又是如何辨别我和她遇到的绿遥的呢?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轻声说道,“你腰间没剑手上没茧。”
“就凭这点?”
“凭这点就已足够,绿遥给佩剑起名越影,对她而言,剑是比影子还重要的存在。”
“她给剑取了名字?”
“人有名字剑自然也会名字。”王小小说着,手伸进怀里。
看着她慢悠悠地掏出几节木头,我惊讶地问道,“你找回了树身?”
王小小咯咯笑道:“你看清楚,这些只是朽木。”说罢,她放下木头,朝着海边走去。
“所以你也不是王小小。”我跟上了她。
“我就是王小小。”
“可你不在乎你的树身。”我抓上她的胳膊,看着她黝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我认识的王小小,也不是你说的绿遥认识的王小小。”
抚开我的手,她微笑着说:“这不重要。人的名字和命运息息相关,名字才重要。”
她继续朝前走,海水没过她的膝盖。
我立在原地。
浪潮涌起。风里传来她的声音。“名字简单一点命运也会简单一点。有人叫小小有人叫老大。老大的命运很简单,小小的命运却并不简单。”
我听到了她的叹息声,随即听到她说,“由此可见,小要比大复杂得多。”
海水拍打我的脚尖。
我往后退了几步,抬眼就看见王小小正抓着两条海鱼朝我走来。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开膛破肚,搭架点火。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绿水遥遥隔天河?绿遥的名字来源于此?”
王小小点了点头。
“那她的剑呢?只是因为比影子重要,就没有什么谶语?”
“你没有见过她的剑吧?”
我仔细想了想,我好像真的没有见过二十年后的绿遥的剑。当时我大概以为她和我一样,下山的时候把剑留在了山上。不对,这里没有无虚山,那这个绿遥又是在哪座山上修道?
王小小给鱼翻了个面,示意我别挡着风口。慢慢开口道,“她的剑缠在腰间,是一把软剑。除了细一点薄一点,她的剑看上去和普通的剑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她的剑本身就是一柄普通的剑,硬要说不同的话,就是她的剑是自己打造的。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很多剑客都喜欢自己造剑。”
我站直了身子,双手在腰间绕来绕去,即使是把软剑,我也想不通她是怎么把剑缠到腰间的。
王小小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海鱼已经烤好,她递给我一只,接着说道:“可她就凭这样一把普通的剑成为了天下第一剑客,原因很简单,只有她真正做到了人剑合一。”
她平静地叙述:“身如长剑斩不平,影散星落鬼哭坟。她的剑没有单独的谶语,她和她的剑共同构成了这句谶语。”
我怔住了,颤声问道:“所以她和剑的命运是一起消散?”
王小小抬头,视线越过我飘向海面,慢慢地说道:“她们已经消散了。”
“怎么会?”我大惊失色。
“当时你不也在现场吗?”王小小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变成蝴蝶是不是很好玩?”
“那明明是幻境!”我跳了起来,手中的烤鱼掉到地上。“况且,被杀的,被杀的不是龙族战神吗?”
“此处不也是幻境?”咽下嘴里的鱼肉,王小小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喃喃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的剑呢?”
“我,我的剑,”我终于想起,我和我的剑一起跌入幻境,我出来了,我的剑却没有出来。
“那你有想过她是拿什么杀掉龙女的吗?”王小小接着问我。
我沉默不语。答案就在我的嘴边,可我说不出来。
王小小没有再理会我。
慢条斯理地吃完烤鱼,悠哉悠哉地用细沙掩埋完灰烬,她站在我面前。
而我正瘫坐在地上,忙着弄干净烤鱼身上的细沙。
几分钟前,我实在受不了肚子咕咕的响声,默默捡起了掉到地上的烤鱼。
“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突然反应过来,猛然抬起头问她:“你该不会是在和我道别吧?”
王小小笑了。眼睛弯弯,是很真诚地开心。“当然。”
“可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我着急地说道:“绿遥为什么要杀死龙女?她杀掉的龙女到底是谁?天下间一共有几个龙女?王小小去哪儿了?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王小小,王小小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只能自己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希望你能找到让你满意的答案。或者说希望有一天你能不再纠结于答案。” 她的语调不快不慢,像清晨时分古寺里响起的钟声。
可我不是江面上乘船夜行的游人,我仅是一只被困在古钟里的飞蛾。
出口就在底下,我看不到,只顾向上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