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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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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大雨不见停歇,雨水顺着檐角流下,为矮亭量身打造出四面雨幕。
风吹皱雨幕,亭内泛起潮湿凉意。
顾楠低头拢紧外套,全方位包裹自己,仰头注视单穿薄款衬衫的男人。
亭外大雨滂沱,陆御时始终沉默,双眉微微拧着,似是遇到什么无法轻易解决的难题,雨柱俯冲而下在他臂膀落满星星点点,夏季衣料太薄,星点落入瞬间消失,留下不明显的水渍。
大不会功夫,那件衬衫褪去避体的功效,可以清晰窥见里面的肌肉线条。
顾楠手指僵了下,握住衣角的两手无意识收拢,仿佛怕被眼前人看穿心底不合时宜的关切,到嘴边的犹豫故意恶劣吐出:“不冷?”
陆御时仿佛一下子想通解决难题的关窍,微皱的眉头渐渐舒朗,淡淡移过视线,在她攥紧的衣角略略停留,没什么意味的反问:“你还给我?”
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对这件外套的执着,上扬的眼尾流露出莫名情绪。
顾楠读不懂,也没兴趣读懂,握着外套没动作。
还是不可能还的。
孟轻激怒万爷,以万爷锱铢必较的性格,下一步必定对孟轻动手,再有林、沈两家结亲不成,林建业不知道气得要怎样,这么好的机会,她要过去“好好安慰”,有机会还要见见沈铭。
这么重要的节骨眼,她没资格生病。
揉了揉压麻的手腕,闷声:“冻着吧,我就多余问。”
冻病了正好不用发愁带他去哪见自己素未谋面就撒手人寰的前男友。
坟头哪那么好找。
陆御时嘴角动了动,耳边似乎响过一抹几不可闻的轻笑,笑声融进风雨,隐进雾色,在她抬头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那是错觉,陆御时脸上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她怔愣了下,不满的自言自语:“我这是又添了什么毛病。”
陆御时就算有笑的功能,现在也没有可以笑的原因,总不能因为受冻,所以很开心。
自我嫌弃低哼,耳朵离家出走,脑子也罢工不干了?
沉默在亭内蔓延,陆御时突兀开口:“你在这等人?”
像一记闷雷炸响在耳边,气血上涌,顾楠眼神闪了闪,瞬间觉得没那么冷了,无声嘀咕,这就是陆御时刚才没想通的事?
僵硬的表情来得快,走得更快,她借势伸了个懒腰,随口胡说八道:“等你啊,你不是在山上,我怕你下山太晚,一个人困在半山腰怪可怜的。”
陆御时表情复杂:“等我?”
目光落在她身披的西装外套,仿佛要将其盯出个洞。
顾楠无所谓耸肩,解释:“刚入秋,我哪知道会这么冷,要不还你?”
意料内,陆御时没要走外套,当然也没接话,她不是第一天领会到陆御时的闷,百无聊赖趴到桌面,侧着脑袋看向四面被风搅乱的雨墙。
祈祷雨停。
不为别的,她只是不想欠人情而已。
绝不是因为心底莫名翻涌的怪异。
更不是可笑的关心。
那抹燥热褪下后,紧接而来的是更加刺骨的冷,凉意顺着脊椎往上钻,她打了个寒颤,眼角余光不由自主飘向旁边沉默的身影。
陆御时侧身站立,下颌线紧绷,薄薄的衬衫料子被雨水洇湿不少,后背和肩胛骨处有部分潮湿,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过于僵硬的肩颈线条暴露他真实感受。
如果不是冷得刺骨,他那样的人在哪里都该是游刃有余。
而他面前依旧白茫茫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山顶殿阁成了一幢幢浓缩的重影。
这场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
之前的借口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混着无法诉诸于口的愧疚,悄然冒头。
无声呼一大口气:“欸。”
接触到陆御时的视线,她反而更加难以出口。
不由自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御时侧目,视线在她脸上逡巡:“还冷?”
更愧疚了。
她不自在轻咳一声,努力挤出无辜模样,两手托着下巴,双眸明亮,里面仿佛揉碎了星子,四下闪躲,伪装着懵懂:“书上说,两个人抱在一起更暖和。”
刻意放平的声音,仔细分辨却有着实实在在的颤抖,未能成功掩盖。
陆御时挑眉,看着她没说话。
顾楠咬牙,这算什么反应,她这么明显的邀请,陆御时听不出来?
非得让她明明白白说出,你抱着我吧,被别把你冻死才行?
悄悄觑了眼陆御时脸色,说不出开心,也没有恼怒,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自己,像要将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一看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她知道陆御时一直怀疑她接近的目的。
本身她便目的不纯,无所谓他的态度,但眼下她纯得都不像自己了,竟然也要被怀疑,冷脸剜过去一眼,骂:“好心当成驴肝肺。”
再心软她是狗!
声音落下,亭子只剩哗哗雨声,不知疲倦。
陆御时握了握拳,仰头看天色。
水汽形成的白雾缩短视线,模糊中也能看清乌云黑压压团在上方,没有消散的迹象。
在香山殿,万爷直白抛出疑问,问他从哪找来的两个女人,一个搅和的林、沈两家联姻失败,一个竟敢拿婚生子私生子的事情质问到眼前。
他矢口否认,万爷一口笃定两个女人和他有关,否则为什么一个求助他,一个帮他说话。
倒叫他百口莫辩。
明明他也是受害者,两个女人都和顾楠有关系,都“帮”他和万爷、和沈家绝交。
就连此刻所谓的拥抱,只怕很大可能是为了拉好关系,以便利用。
之前猜不透顾楠的想法,现下再混沌就是蠢了。
顾楠最终要对付的人现在还未可知,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只是顾楠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不在乎死活,只关心是否好用,能不能打出效果。
明明知道危险,身体却抛弃了自救的本能。
牵着他一步步沉沦。
当年薛老先生举家上下百余口人葬身火海的消息,他有所耳闻。
自那之后,只剩一个爱徒林建业从此善事做尽,声名远扬。
陆御时凝视眼前这张故作无辜、眼底深处却藏着复杂算计的精致脸庞,眼底微微松动,瞳仁深处翻涌着难以察觉的情绪,心内有一小块地方,极其细微地柔软了一下。
罢了,他本来也要打破北城目前的局面。
“抱在一起?”
“不用,我还没见过有人在我面前冻死,正好长长见识。”顾楠冷着脸不看他。
陆御时好笑摇头:“怎么,现在不觉得这种天气最适合抛尸了?”
上扬的尾音提醒着顾楠一个小时前疾言厉色的警告。
顾楠无力反驳:“……你真……我真没办法不怀疑你没朋友,我怕你冷,好心给你想办法,你是个人?”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
顾楠抬眼,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微弱的灯光随风晃了晃,没能晃到眼前,不容侵犯的压迫感侵占她面前所有的空间和光线。
周身空气被他搅动,染了些湿冷气息。
她下意识扣紧石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受控的绷紧唇线。
细微的退缩落入陆御时眼中,两人一站一坐,陷入僵持。
陆御时迟疑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好心还是随口说说?”
顾楠瞪眼:“你不会慢点走路?本来就冷,你还带过来一阵风。”
压着心底的抗拒故意往前迎了迎身体,用能让陆御时听到的声音嘟囔:“快点吧,别冻死了,这天抛尸方便,收尸麻烦着呢。”
陆御时在她面前站定,近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出的微弱气流,也能看清顾楠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因为轻颤微微晃动。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俯视顾楠装着不满的侧脸,眼底暗色凝滞了一瞬。
无声抬手。
掠一缕微风。
顾楠强忍着没动作,任由呼吸彻底停滞,闭上双眼。
良久没感受到任何触碰。
睁眼。
陆御时纹丝未动。
偏在她睁眼的瞬间,陆御时俯身。
顾楠气笑,暗骂一声,故意的吧。
感受那只手臂越过她的肩头,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
那只手只是替她拢紧宽大的外套,将带着寒气的风雨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随即离开。
“不愿意就别乱说话。”
顾楠一时怔愣。
脖颈似乎还能感受到瞬间的触碰,冰凉的指尖仿佛来自雪地,擦过颈侧皮肤时激起的细小的、又让她心悸的战栗。
头顶的声音低沉微哑,仿佛看透她藏在皮下的怯弱,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纵容。
“你……”
话一出口,顾楠急急闭嘴,扭过头去。
入目是雨水,脑海中那场大火从未熄灭。
烈焰扭曲上升映红半边天,灼烧的气浪好似生了触手,不遗余力的摧毁一个个生命,每一帧久远的记忆都带着骇人的温度,蚕食理智。
一场梦做了十数年,梦中数不清的大手攫住她的脖颈,几近窒息,无从逃避。
藏在宽大衬衫袖口里的手指用力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她忘不掉那些冰冷的恐惧,决不允许自己心底生出所谓喜欢与爱慕。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被强行压下,换上惯用的玩世不恭。
回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黑幽深处锐利精明,仿佛将她的失态看了个通透。
她喉咙发紧,尽力调整心态,用胡说八道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我这么漂亮,万一你把持不住怎么办?我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陆御时低声重复着,尾音微微拖长,玩味审视过后,正色,“用那种方式激怒万爷,让他下不来台,万易捞不到半点好处,你那位朋友还会更危险。”
顾楠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立刻堆满茫然,揣着明白装糊涂:“给你冻出幻觉了?我什么时候见到万爷了?哪来的朋友?”
边说边做贼心虚般用胳膊肘盖住手机。
信号消失前,小徒弟开心的给她汇报结果。
【谢谢师傅,我终于把这口恶气出了,看林浩禹被沈家退婚,被林家主摁着打,心里说不出来的痛快。】
【但是过程很坎坷,外面那群人好像没有脑子,说什么都不听不信,一窝苍蝇似的围着林家主打转,指责我攀高枝,还阴阳怪气我是为了吸引陆少和沈少的注意。陆少那么吓人,谁要吸引他的注意。】
【不过您说得对,陆少确实是好人,我一喊他就出来帮我说话,还说要去四院调监控,然后林家主才突然相信我。我们下山之前,陆少还提醒我小心,他虽然气场有点让人害怕,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顾楠无声咕哝着“好”字抬头,视线撞入,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好像并不如想象中的从容。
自己身影之外,流动的似乎有她最惧于见到的关切。
外套温暖,沉甸甸压在肩头,寒意驱散,却又带来另一种无所适从的燥热。
陆御时替她拢紧前襟时,手指很凉,凉到有一瞬间,她想把那双手揣到怀中捂暖。
被这个念头惊得呼吸乱了节奏,慌乱垂下视线,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