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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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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声闷雷划过天际,雨势未能彻底停歇,斜斜的雨丝不再耽误前行的脚步。
顾楠再也不想在矮亭多待半秒,飞快地瞥了眼陆御时,握着衣角的手不自觉蜷缩,故作平淡:“我要走了,外套……”
下意识停顿,声音小了小:“回头还给你。”
陆御时侧头,很快盯向灰蒙蒙的天空,微抬下巴:“还在下。”
“不碍事。”顾楠刻意回避视线,语气急速,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陆御时再次开口拒绝。
廊角不断有雨滴往下坠,在亭下砸出一汪水坑,顾楠直勾勾盯着水坑内泛起的圈圈涟漪,默默:“等到了山脚,我手机有信号了就给孙千发消息,让他尽快过来接你,你……”
声音戛然而止。
顾楠把异样的心思归咎于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心思重重,故作轻松开口:“那什么……外套,谢了……欸?”
抬起的右脚没等落地,手臂被陆御时从身后握住,冰凉掌心极具穿透力,隔着三层布料冷得人心里直打哆嗦。
喉咙不受控溢出低吟。
下一秒,陆御时收回右手,眸中歉意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她产生了错觉。
“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一起。”
顾楠下意识拒绝:“不……”
话音未落,陆御时越过她,先一步迈出亭子,雨水瞬间打湿他已经湿掉大半的衬衫,湿哒哒贴上他宽阔的脊背。
流畅利落的背部线条紧实有力,与那日别无二致。
顾楠眼神晃了晃,控制自己躲开视线,全然没有同那日般的心动。
用力抿了抿唇,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背影。
下过雨的山路如陆御时所言,又湿又滑,青苔上滚动着水流,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陆御时走在她前面,始终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次抬脚都稳稳定住身形。
台阶很长,蜿蜒曲折,那条被步步踩出来的山路望不到尽头。
她有心不与陆御时产生肢体接触,小心翼翼选择落脚点,明知自己抗拒的原因,偏要把这份缘故粗暴的归咎与他的手太凉。
好像这样就能让躁动的心趋于宁静。
呼吸之间给自己找到借口,乾丰酒庄时,为了躲避万爷,她曾主动献吻,直到最后离开,心里没有半点异样。
如今乱了心绪,只能是外套的原因。
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平衡,拒绝任何可能和陆御时发生肢体接触的机会。
有惊无险走到山脚。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长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到远处。
裹着长款风衣的中年女人焦急得在房檐下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山路方向,双手抱着厚实的大衣交叉在胸前,口中念叨着什么,眼眶泛红,似有泪花闪动。
顾楠的心猛的下沉,低低骂了声没有信号的手机,大步越过陆御时,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胳膊肘撞到陆御时几乎同时伸过来想要扶住她的右手。
那双手依旧冰凉。
她顾不上骤然停滞一拍的呼吸,几乎箭步冲到中年女人面前,声音掩饰不住的急切:“舅妈。”
眼神不住上下扫视,口中急道:“你怎么过来了,冷不冷?不是告诉你雨天不要出门,腰腿疼不疼?”
又急又气,关心的问话出口带成质问。
顾淑萍制止她蹲下按腿的动作,从怀里拿出捂暖的羊绒大衣,抬手想要搭在她肩头时,才注意到她身上披着的男士西装外套,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男人衣裤皆已湿透,紧紧贴着身形轮廓,即便狼狈至此,仍在高大身形上看出气度不凡。
眼神动了动,趁男人没抬头急急收回视线,抱着顾楠的胳膊拍了拍,安慰:“给你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我一猜你就是上山了。雨这么大,我心慌,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坐不住,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说着,男人在两人不远处止步。
顾淑萍没办法再假装看不到,碰了碰扑进她怀里的顾楠,问:“这位是?”
顾楠下意识回头,动作幅度小到肉眼难以察觉,控制着没去看陆御时,满脑子想着借口,路人或是朋友?
陆御时淡声:“我是……”
骤然停顿,顾楠抢在他前面张口:“路人。”
几乎同一时间:“她男朋友。”
空气凝固,阵雨纷纷。
顾淑萍脸色彻底暗下去,很快调整好表情,礼节性朝陆御时点点头,视线短暂交汇,声音温柔缓慢:“这里信号不好,一时半会恐怕找不到过来接应你的人,先去家里坐坐吧,驱驱寒。”
“舅妈。”顾楠欲言又止,“他还有事……”
“不差这一会。”回身打开车门,先把顾楠推上后座,陆御时往前迈了半步,顾淑萍迅速从车内转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用身体挡住门口,目光平静,“后面乱,不介意坐副驾吧。”
陆御时脚步顿住,在那张刻意保持礼貌、无声拒绝的面孔上逗留片刻,平静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皮革味道很重,没有开窗,空气中流动着似有若无的药油味道,陆御时调整姿势,余光打量驾驶室开车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第一次打量他时,他有所感觉,抬眸,中年女人却快速躲开目光,两人视线没能有片刻相交。只是他抬头很快,中年女人别开眼睛时脸上的惊讶没来得藏干净,佯作不识要顾楠介绍的问句听起来更像在走过场。
陆御时心中了然,她认出了自己,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车内三人,各怀心思。
顾楠全身拢在大衣下,侧头注视窗外雨幕,眼中景色倒退,分明什么都没有入目。
顾淑萍自上车起眉宇间凝聚的忧虑始终没能松懈半分。
陆御时闭目养神。
没人试图打破车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车子直接停到门口。
顾淑萍语气平和:“盥洗室在那边,家里没有男人的衣服,有一件新浴袍,洗过没有穿过,先换下湿衣服凑活穿一下吧。”
陆御时瞥了眼低头沉默的顾楠,没有多言,道谢后朝顾淑萍所指的方向走去。
“咔哒”一声。
屋门落锁。
站在客厅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松得不完全。
顾淑萍目光沉了沉,无声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先去洗,我待会把衣服给你拿过去。”
“舅妈。”
顾淑萍知道她要说什么,却还是打断:“先去,待会该感冒了。”
“我……”顾楠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即便出口,解释也是苍白无力。
垂着脑袋进了主卧,反手关门,背靠门板失力的弯下腰,试图平复胸膛翻滚的情绪。
镜子里的人满眼疲惫,宽大的西装外套遮到大腿,挡了半身狼狈。
她推开衣服,任由西装外套滑落地面,沾染灰尘。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往下淋遍全身,唤醒久违的暖意,麻木着全身上下所有感官。
她只想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舅妈却一定不许她放弃良知。
有心尽快收拾好,然而心绪繁乱,出门也不知道如何向舅妈解释和陆御时的关系。
无非是利用,她不可能真心对待陆御时,难道陆御时就会真心待她?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怎么可能满脑子儿女情长。
舅妈不许她利用别人的感情,那如果相互利用,也要怪她没有道德吗?
她仰起头,让水流直接冲刷脸颊,试图一并冲散脑海纷乱的思绪。
“砰砰砰。”
浴室敲门声响,顾淑萍在门外唤:“楠楠,姜汤煮好了,你洗好了就出来吧。”
顾楠晃神,扫了眼时间,已经大半个钟头过去。
原来想了这么久么。
这么久,都没找到一个合理解释。
总归不能是喜欢。
匆忙关掉水阀,扯过毛巾草草擦净水珠,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端着轻松的笑容推门:“舅妈。”
顾淑萍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姜汤递过来,热气氤氲,她慈爱笑笑:“正好,不烫了。”
顾楠乖巧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抿了半碗。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清辣。
眼神往客厅方向瞟了瞟,佯装随意问起:“他呢。”
“谁?”顾淑萍脸上笑容淡了许多,端着碗的手很稳,挡在门口的身体同样没有动作,半步不让。
心里叹了口气,舅妈一定认出陆御时了。
大概第一面就认出来了,所以疏离的把人赶去副驾驶,无声表示对两人在一起的抗议。
陆御时那样的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舅妈的意思。
头仿佛要炸了,深呼吸还是端出笑容:“舅妈。”
像是恳求,又带着无力,希望舅妈不要再过问。
顾淑萍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散去,注视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视线滑到她眉目间的执拗,无奈摇头,明知她不想提,偏要故意追着问:“他是谁?”
话落无声。
顾楠默默接过碗放置桌面,顺从身体疲累瘫坐在床边,沉默,
两人一站一立任由寂静蔓延。
顾淑萍既生气又心疼:“陆御时,对不对?”
顾楠碰了碰裤兜,想吸烟的心思达到顶峰,烦躁又不得不竭力压制,艰涩出声:“舅妈,我们……等他走了再说。”
“我让他走了。”顾淑萍的声音异常平静。
顾楠猛地起身,声音拔高:“舅妈!”
却在与舅妈对视时,气势陡然消散。
默默坐回去,自暴自弃红了眼:“舅妈,我做不到。”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仇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林建业才是烂透了的人,凭什么每年散出一点钱,就能得到一大批无脑信奉他的蠢货。
幸好陪苏婉婷上山的人是孟轻,如果是她,如果她亲耳听到那些人对着林建业歌功颂德,不问是非为他的伪善开脱,她怕是……
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阻止骤然翻涌的暴戾。
原以为国外几年发泄,已经能控制着在仇人面前谈笑风生,可看到苏婉婷的消息,她还是不可控的砸了椅子。
压抑太久的情绪撕开拇指大的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恨意冲破理智,喷涌而出。
她极力控制嗓音颤抖,不想让舅妈因为自己的失控而难过。
“舅妈,你不觉得讽刺吗,一把火烧了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帮自己成家立业的师傅全家的人,竟然成了人人歌颂的慈善家,他慈善在哪?慈善到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慈善到逼得我们不得不隐姓埋名的生活?”
那场火烧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林建业得以逍遥法外这么多年,用金钱编织出他慈善家的光环,谁还会信他是自己师傅全家灭门的真凶。
“楠楠。”顾淑萍满眼心疼。
“舅妈,我忍不了。”顾楠擦了下眼睛,别过头去,声音冷厉,“很快,最迟明年开春,我一定能让林建业遭到报应。”
舅妈总劝她,等准备周全再动手,林建业在那些人心里的地位堪比神明,没有确凿证据,她们憾动不了林建业在旁人心中的形象。
贸然动手,不但会打草惊蛇,还会被那群占尽便宜、不辨是非的大众用唾沫淹死。
她也一直在忍,忍着看林建业节节高升,甚至妄想和沈家结亲,在北城占有一席之地。
也一直再等,火灾那么大,证据消失的那么完美,一个林建业做不到,万爷是帮凶,火灾后的几次死里逃生,作案人却和两人毫无关系。
她知道,背后还有人。
眸子垂落地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止不住地颤抖,遮挡住眼底深不见底的拒绝。
无外乎北城五家,包括陆御时。
只要能报仇,她可以接受玉石俱焚。
垂在腕骨的指节用力:“舅妈,有良心未必是好事,是我故意接近陆御时,我利用他,难道您觉得他对我是真心?”
顾淑萍又急又气,如果确定楠楠只是利用,她反而不会这么生气。陆御时心思重,心里的想法不会表现出来,真喜欢上了还好,她怕得便是陆御时没有真心。
她很少疾言厉色,总是温温柔柔得告诫楠楠要小心,气到心头,斥责出声:“没有真心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他知道你接近他是为了利用,甚至有可能是利用他对付和他有千丝万缕关联的人、在乎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你告诉我,你觉得他会不会对你动手,男友朋友关系,亏你想得出来。”
顾淑萍哽咽了下,一语点破顾楠的心思:“你就是在赌,赌他对你动心,赌你自己不出一丁点失误。”
顾楠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顾淑萍指尖都在颤:“我说错了吗?”
顾楠挺了挺脊背,仿佛这样就更能说服对方,也更能说服自己:“只要……只要让他对我有感情,事情就好办了。”
“那你呢!”
顾淑萍声音激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哆嗦着爱怜:“等将来他知道真相,知道你一开始就是在欺骗他、利用他,你怎么办?”
她使劲吞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顾楠:“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运气好,手段高明把一起都安排的天衣无缝,把他瞒到最后,林建业倒了,我们的仇报了,你呢。”
顾楠眸中星光落下,回抱住顾淑萍,慢声:“到时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们去国外,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顾淑萍拍开她的手:“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舅妈,”顾楠声音沉下去,眼神坚定,“没有那种可能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对陆御时动心,您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
顾淑萍直直注视她,企图从她脸上看穿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一无所获。
长叹一口气,环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心口像被塞满石头,喘不过气,只有心疼。
“楠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喜欢他,舅妈不介意你和他在一起。但是,你如果对他有感情,就把所有话和他敞开了说,不要利用。如果只是利用,就……就……”
一度哽咽,从心底拒绝那句可能性。
顾楠丢下一颗定心丸:“只是利用。”
斩钉截铁的回答并没有让顾淑萍宽心多少,脑海中回荡着山脚下楠楠和陆御时之间凝固的氛围。
云间别墅大火后,楠楠在雨里淋了整宿,自那之后,楠楠就落下了怕冷的毛病,之前也穿过万易的外套,被小纪包裹的严严实实,哪一次不是大大方方接受好意,却只在陆御时身上,她看到了楠楠的歉意。
但凡她有一点心安理得的,她都可以说服自己听之任之。
环抱的胳膊紧了紧,眸光绝望。
她想报仇,想给没出世的孩子要个说法,想给无辜惨死的丈夫寻个公道。
但若是这些事情需要建立在楠楠的痛苦之上,她宁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