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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矮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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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外狂风骤雨,黑暗与雨幕交织。
女孩蹲在亭角,脸颊用力往胸膛与膝盖的缝隙收拢,被雨淋过的头发看不出原本发型,凌乱搭在肩头,贴在未能完全埋进身体的侧脸上,宽大的西装外套仿佛棉被,遮盖她蹲下的全身,同时挡住不断瑟缩的身体。
夜黑不见明月,那双眼睛里的惊恐犹如困兽。
“欸,欸?欸!”
顾楠连唤三声,陆御时的视线终于有几分清明。
“我警告你,最好别有什么龌龊心思,”顾楠眯了眯眼睛,架起阴森森的气势,装腔作势恐吓,“这种天气很适合抛尸。”
恐吓效果差强人意。
陆御时居高临下看她,瞳仁黑白分明,言语平静:“你先站起来再说。”
“没意思。”
顾楠拢了拢西装外套,懒懒拖长音调,回一个“哦”字。
雨水拍打亭檐,声音被暴雨吞没。
亭子再次陷入寂静。
厚实的西装外套带来的温暖足够抵御寒凉,褪去寒意,多了几分无处安放的精力。
点亮手机屏幕,右上角只有一个无情的叉号,她“啧”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扫视周围,满脸惋惜,树叶怎么就不会说话呢。
脚尖不轻不重踢了下石桌,试图吸引陆御时的注意,打破渐渐冷窒下去的氛围。
“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做什么?”
话递出去,背身站立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声带被冻死了,很快否定,更有可能是陆御时的耳朵冻死了。
看在陆御时把外套让给她穿得份上,她觉得自己要心怀包容。
“轰隆”一声。
雷声轰鸣,像要吓死谁似的。
陆御时随之抬头望天。
她大概可以确定,陆御时暂时还是有听力的。
不满发声:“不是,闲聊而已,有必要思考这么久吗?”
良久没听到回答,顾楠咬牙,感情陆御时单纯不想理她,亏她还为陆御时的耳朵担忧了一瞬间。
退一步越想越气,她拉长调子,一个字一个字阴阳怪气往外蹦:“没事自己发憨,也不聊天,烦了去躺太平间?”
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视线滑到半死不活的手机上。
但凡有信号,但凡亭子里有第三个能喘气的活物,她都不用面对这块石头。
怕陆御时听不懂,好心总结:“没朋友呗。”
陆御时收回目光,偏头,视线久久停在她的脸上,嘴角拉扯动了一下:“没有聊抛尸的朋友。”
“……”被他噎了下,顾楠语塞,摆手,“转回去吧,当你的守门员去吧。”
她紧了紧西装外套,继续把头缩进膝盖和胸膛之前装鹌鹑。
放弃破冰,不想交流。
挡在桌角的人影没动,她不在意,无声数心跳的时候,又听到问话。
“这条项链对你很重要?”
……
“你是个m吧。”
她追着问的时候,人眼神都懒得在她身上停留。
她放弃,陆御时反倒话多起来。
默默翻个白眼,下意识握住项链,心内想,她和陆御时绝对八字不合。
两人互相对对方的过往不了解,多少话题不能聊?偏偏陆御时就刚好能从千百可聊的话题中,唯一选中她最没心思接茬的一个。
耸了耸肩,算了,就当聊胜于无。
抵着额头信口胡扯:“前男友送的。”
说着特意瞟一眼陆御时的表情,摊手说教,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他没了,咱俩这辈子指定是谈不上。”
“没了?”
陆御时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他不止一次见识顾楠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的本事,两人接触数月,还以为自己早已适应,现下看来,他的心态还是不够平静,平复呼吸,“怎么没的?”
“欸?”顾楠讶异一声。
惊诧的模样不像作假。
陆御时被她惊去三分理智:“怎么?”
“你竟然会好奇?”顾楠瞅着灯光晃动在石桌桌面的影子,慢吞吞嘟囔,“不应该啊,好奇心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和你有什么关系。”
满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陆御时又好气又好笑,顾楠还真是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当面骂人,是笃定他脾气好,还是觉得他不敢怎么样,牙缝挤出两个字:“什么?”
“呵呵,”见陆御时眯眼,顾楠摇头后仰身体,不敢重复,怕把人气过去就彻底没人聊天了。眼下雨势不见弱,手机又没信号,最起码陆御时是个会喘气的,凑活凑活也能排遣无聊。
胡言乱语:“一定要提到我的伤心事吗?”
“伤心事?”陆御时盯了她一会,莫名笑了笑,仿佛洞察她鬼话连篇,毫不掩饰脸上怀疑。
顾楠无所谓陆御时是否相信,继续自己的故事:“有天下大雨,他从山上摔下去,死了。”
平稳的语气难以察觉生死离别的伤感。
陆御时失笑,好歹演一演。
“……倒没看出伤心。”
“太多年了,早麻木了,说起来徒增伤感,没意思,就留个念想。”轻飘飘说完自己,顾楠眼巴巴瞅着他,接着问,“你呢,有没有什么忘不了的初恋白月光?”
陆御时不接茬,似笑非笑道:“项链留到现在,确实旧情难忘。”
顾楠顺着他的话点头,点到一半猛然发现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无声干嚎,可不能分手啊。
二话不说,一个大跳站起来扑过去,身体惯性前倾,她死死抠住桌沿控制身形,没让自己摔到陆御时怀里,语速飞快:“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全是你!你不能跟一个死人吃醋吧,没必要,他坟头草都八丈高了,尸体早被老鼠吃了,想诈尸都没机会。”
“……”
两人距离只隔半臂,她仰头观察陆御时,没观察出任何线索,心里默默纳闷,这是什么表情。
不相信?
就怕陆御时来一句成全,那她可以直接跳上水葬了。
“他死前拉着我的手,非常郑重的要我发誓,如果找到喜欢的人,一定要放下他,好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喜欢你啊。”
对面人的表情似乎更加扭曲,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喉咙卡住东西,没办法张口。
顾楠不理解,她深情又高调的表白,这算什么反应。
别人家男朋友该高兴的要哭了吧。
她的男朋友,听完往前迈了半步,将半臂距离缩为一掌。
陆御时垂眸,顾楠站在灯光靠前一点的位置,昏黄的光亮柔和着她的脸部线条,仔细观察甚至可以看清她面部皮肤上浅浅覆盖的一层柔软毳毛,红唇一张一合,不知疲倦般说个没完。
到最后也没听见半句实话。
为了继续利用他,尽心尽力在他面前表演深情,演技拙劣而不自知。
他无意点破,心底悄然滋生从未有过的恶趣味,正色道:“既然是他的心意,雨停我们一起去看望。”
顾楠:“……我没说清楚吗,他现在住墓地。”
陆御时语气轻松,嘴角弧度一点点扩大,停在难以被轻易察觉的角度:“烧点纸钱,聊表心意。”
顾楠满脸复杂:“带现男友给前男友上坟,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操作?”
陆御时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既然我也……”停顿了下,刻意加重读音,“喜欢你,更该感谢他大度。”
边说边“体贴”的为顾楠拉起滑落半寸的衣角。
顾楠拧着眉毛怀疑人生。
这不是你大度吗。
非要带着女朋友去给女朋友的前男友上坟,你不只大度,你都大度的有点癫狂了。
不行把大殿坐着那老头挖出来,给你按进去好不好。
心内疯狂吐槽,你还喜欢我了?要不是我对你有用,你能忍我?这会尸体都该臭了。
陆御时想也知道顾楠心里的小九九,笑笑:“你不是最讲礼貌?向你学习。”
月余前的场景仿佛再现。
顾楠难以接受地看向陆御时,吞了口唾沫。她阴阳怪气骂出去的每一句话,隔不了多久,都能刚好给陆御时阴阳怪气回来的机会。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我这辈子应该很难再见到比你更小心眼的人了。”
陆御时仿佛听不出她话中有话,问:“不方便?”
顾楠嘀咕:“废话,一时半会我上哪去找没人要的坟头。”
“什么?”
“方便,太方便了,”顾楠咬着后槽牙笑,“我男朋友想去烧点纸钱,我怎么能不满足。必须方便!烧纸钱多没诚意,你这么有钱,烧真钱,不够再烧点支票,带俩房车,不能让你前男友哥在那边过日子拮据。”
陆御时:“故意损坏财物犯法。”
顾楠低头打字:【有没有好心人帮忙安排一个坟头。】
随口骂:“就你懂法,你这么有上进心,这么想学习礼貌,就空手去?”
“10万。”
顾楠:“……你真的。”
没骂完,低头修改打字内容。
【重金求坟,有没有没人要的野坟,10万一天,10万一天了,跳楼价!一手交钱一手交坟。】
陆御时扫了一眼,轻笑别开视线,道:“位置,明天一早我让孙千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