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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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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晴打来电话时,卓然正在衣帽间准备出门的礼服。
此刻英国大致是早8点-9点左右,卓然犹疑:“这个点钟,你不用上班?怎么突然来电话,爸身体出状况了?”
“不是,忙里偷闲来跟你说一声。”
被临时抓来当壮丁,卓晴费力寻找话题:“我把你病例发给Morris教授了。不过Achilles说他在闭关做实验,估计得等几天。”
卓然靠在化妆桌旁,“这次应该没啥大事。”
“我也觉得,”卓晴顺势道:“但Achilles很关心你,说要抽空飞中国去看你。”
“Jesus!”
卓然不假思索拒绝:“拦住他。”
“地址我肯定没给,但腿长在他身上呢。”卓晴八卦的语气中,透着点幸灾乐祸:“这么多年锲而不舍,他人还挺痴情的。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卓然面无表情:“顾燕京这么多年锲而不舍,他人也挺痴情的。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卓晴:“……”
不过,她只被噎了两秒,就迅速找到回击人选,“我怎么听顾燕京说,盛愿搬到咱家……”
“当初顾燕京给你作心理治疗时,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卓然抢先一步打断她。
欲盖弥彰的样子,惹得卓晴痴痴笑出声。但难得是卓然主动挑起了新话题,卓晴想了想,“各方面都在变好,对自己越来越自信。”
说这话时,她语调不自觉上扬。
这也是人们常说的,亲密关系的最健康美好模样,不论亲情、友情、爱情。
卓然认真听完,脸上有片刻失神。窗外的凉风扑簌簌作响,树欲静而风不止。
“但再多的自信,”她顿了顿,措辞变得谨慎:“却不足以让你跨越心里的那道症结。”
乍听像在挑衅,但两姐妹心照不宣。
卓晴只是意难平的怅然一叹:“我反倒希望他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负责的渣男,这样那道症结就不算症结了。”
卓然轻轻附和:“有因才有果。”
这话语,一时分不清是在规劝谁。
电话对面,良久沉默。
卓晴像在深思。在不知不觉中,反倒成了陷入被动的那个。
卓然没打扰她,继续挑选去颁奖典礼要穿的衣服,忽然指尖一顿,“……嗯?”
外放的手机听筒:“怎么了?”
卓然又摸了摸衣柜里莫名多出的几条衣裙,实体logo和前几天盛愿送的CLAUREUS帽子是同一品牌。
“没什么。”她搪塞一句,转而问:“去娱乐圈的颁奖典礼,着装会不会也有什么潜规则?”
卓晴:“国内国外有文化差异,这事我不好擅专。”
卓然:“帮我查下。”
“啊哟喂,这么在乎啊?”卓晴慢悠悠地啧舌两声:“老实交代,你这是什么情况……”
“哐当!”
突然一声巨响,卓然那头没声了。
卓晴慌忙低头看手机屏幕,没挂断。
“……卓然?”
“卓然!”
“卓然——”
*
与此同时,四人群聊
安北河:[@sy我只能给你延后1小时,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丞墨是金:[可之前都至少2小时]
盛愿发的语音,腔调从容而恣意:“1小时够了。”
丞墨是金:[我去!我真堵车了]
顾燕京坐镇办公室总指挥,及时发来语音:“我想起一条小路,这就截图给……遭了!”
忽然瞟到卓晴发来的求助消息,顾燕京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后半句的语速,陡然变急:“卓然那边突然哐当一声,然后电话打不通了。”
盛愿声音骤沉:“她刚在做什么?”
语音里,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急刹车。
安北河:[@sy你给我冷静点]
但事实是,这样的关头,连顾燕京都在惊慌出错:“她刚在挑衣服,让……让我帮她上网查查:这种颁奖场合,穿什么着装会比较得体。”
无端地,盛愿的语音突然失了声。
安北河也没再置喙。
几秒后,丞墨恍然明白:[所以卓老大突然要测试这款‘爱豆小奶狗’,是怕参加盛哥的颁奖典礼会出错?]
盛愿经络分明的大手,攥紧方向盘。
因太过用力,骨节泛起淡青色。
他不作耽搁,调头扎进一条崎岖但近便的小路,冷峻疾驰。颠簸的车轮几乎飞起,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始终坚定不移。
一刻钟后
盛愿仓惶地一把推开入户门。
客厅里,卓然正在摆弄几个礼盒,被“嘭”的开门声惊了一跳,“出什么事了吗?”
丞墨紧随而至,急得满头大汗:“老大,你你你没事吧?手机怎么打打打不通啊?”
盛愿不便出声询问,默默滞停门口,一瞬不瞬盯着她。
沙发旁的人,慢慢起身走过来,解释道:“手机不小心掉进洗手池,进水关机了。”
丞墨:“没没没事就好,我跟顾顾顾院长报声平安。”
“不好意思,害你们担心了。”卓然柔声抱以歉意。
那软软的声音穿过皮肤的毛孔,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在盛愿的心头上扎了一下。
她浑身上下无一不完好,可平时那么明朗自信的一人,这会脸色肉眼可见的低落。
换作旁人只需要出门找个手机修理店,偏她只能束手无策。
直到丞墨发完微信催促他,盛愿才回过神来,走到中型面包车上,穿戴好特制的运动装和AI变声器。
一路飙升的心跳,还喘得厉害,在狭窄的空间里尤其明显。
随后,丞墨将新装了滑轮的机械箱推到沙发旁的老地方,小心放稳后,“机器人你你你放着就好,明明明早我再来回收。”
这是盛愿教给他的话术。先给卓然制造合理的预期,等后面出现“突发状况”时,才不显得可疑。
“对了,”卓然忽然叫住他,“你昨晚来的时候,机器人在哪个位置?”
丞墨:“机械箱,怎怎怎么了吗?”
“那我呢?”
“楼上,没没没看到人。”
“奇怪了。”卓然喃喃低语:“我昨晚分明坐在沙发上等你,难道记错了?”
丞墨悄咪咪瞟向斜后方的机械箱。
那么问题来了。
昨晚是谁将人抱上去的呢?
这咱也不敢问呐,丞墨沉默地走了。
卓然第一时间开启机械箱,语气透着些期待:“启动程序了么,裴泽?”
机械箱内,盛愿凝望着面前的姑娘,许多场景在他眼前不断掠过——
她失明后反过来安慰大伙的淡定从容,她被初雪打湿的眼镜片,她都能创立公司却没有买辆车,她那一句不欲多言的“阴差阳错”……
盛愿走出机械箱,薄唇张了又张。
无数疑问挤到嘴边,在对上她期待的神情后,终是只化作一句无足轻重的问候:“失明的日子很难熬吧……姐姐。”
卓然愣怔片刻。
意外于直戳心底的这一声问候,像是跨越时空,闯进了她心底深处的霾雾。
也意外于“他”甜奶音十足的称谓。
她反应过来,今天要测试的是个爱豆小奶狗,声线条件得天独厚,透着股奶呼呼的软萌。
“习惯了就好。”卓然像是哄小孩似的敷衍一句,转身走回沙发。
又是什么都不肯多说,盛愿有些恼火地滞停原地,故意作对似的不上前帮忙。
“过来啊,来帮我选下礼物。”卓然边组装礼盒,边招呼道。
原本脸色不爽的男人,在听到“礼物”二字后,眸光不由一动。他迟疑几秒,脚步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
茶几上,摆着四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有两件是上午从实体店电话购的,另有两件是她之前收藏备用的。
盛愿垂眼一一扫过去,有万宝龙钢笔,索尼超高倍长镜头摄像机,天文望远镜,还有一件假胡子。
和其他三件相比,那件假胡子廉价得像是放错了地方,却唯独它久久黏住他的目光。
盛愿不自觉轻扯唇角:“姐姐送礼物的初衷是什么?”
“初衷么?”卓然摸索着整理好礼盒的四角,想了想,无奈一笑:“我那朋友是个狗脾气,有时候得顺毛捋捋。”
“……”
盛愿危险地眯起眼,机械音仍是甜甜的:“姐姐,有时候是什么时候呀?”
“他”语调轻快,卓然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凉嗖嗖的寒意。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怎么奇奇怪怪的。
不过,更多的是随这声问询,将她带回六年前某个特定日子的回忆。
“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吧。”
一份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她还欠着那人,一份成年礼。
*
那年3月18日,她起初心灰意冷,只想在海边看看风景喝喝果酒,草草了事。
但盛愿说,“18岁的生日要过得有纪念意义。”
晚间先斩后奏,摇来一帮发小朋友。
海边会所的KTV包厢,摆满鲜花气球。大伙为她开香槟,切蛋糕,一起唱生日歌。
那晚,她经历了好多人生第一次。
第一次热热闹闹庆祝的生日
第一次穿上仙女裙、高跟鞋。
第一次被人宠成公主……
十几个人轮流为她献唱一首歌祝贺。等轮到盛愿了,大伙开始纷纷起哄:
“我说愿子,最后这首歌得由咱们的寿星钦点吧?”
“对对对,压轴嘛总得特别点。”
“咱盛大少一向与众不同,这次肯定也不能埋没了才华。”
盛愿轻嗤了声,抬手一个个戟指过去,“我说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上道,全让我压轴。合着是你们都唱完了,不怕等会现世报是吧,啊?”
大伙嗨了声,相继插科打诨。
眼看说不动他,又来怂恿她:
“卓然,千万不能对他心慈手软。”
“除非,你心疼他哦——”
“哈哈哈哈……”
卓然无奈扶额,与坐定在落地式单人话筒前的少年,四目相对。
那处是一把古铜色高脚凳,旁人坐上去只能脚尖着地,他修长双腿堪堪伸直,双脚跟着背景乐闲适打着节拍。
五彩灯光散落在他冷白侧脸上,将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映得越发深刻清隽。瞳仁乌亮,精致得真像一只大号漂亮摆件。
“随便点。”他偏了偏头,口吻恣傲不羁,一副“哥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的模样。
卓然见状,抵唇想了想,莞尔:“那就唱首……《我们一起学猫叫》吧。”
一阵短暂的平静后,KTV包厢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学猫叫好啊!哥就喜欢这个,爱听,多唱!”
“这得配上肢体动作吧?”安北河神补刀。
“对对对!多么富有爱心的温馨画面……”
在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中,卓然对上盛愿冷刺刺的刀人眼神,无辜摊手,“天地良心,这首歌不容易跑调。”
盛愿:“……”
最后在一阵阵“喵喵喵”的歌声里,盛大少爷两手化爪,敷衍地碰了下脸皮,罕见诞生了卖萌的表情包。
众人笑到嘴角抽筋,可惜碍于某人十足的威慑力,几乎没人敢掏出手机拍照。
不过,卓然例外。
聚会结束后,两人继续并肩往外走。
带着咸味的海风,晚间尚有余温,吹在脸上酥酥痒痒。远处海滩,还有小孩子围着暖黄篝火跑跑笑笑,有人抱着吉他唱古老的歌谣。
卓然本就欢愉的心绪,更是随之澎湃。她加快步调,转到他面前,倒退着走,“你生日什么时候?”
盛愿:“8月22。”
“狮子座啊,难怪那么傲娇。”卓然不厚道地嘲笑:“看在你是小弟弟的面上,我以后就不跟你计较了吧。”
盛愿冷眼瞥她,“你应该感谢自己今天是寿星,哥懒得跟你计较。”
“哦!”卓然背过身朝前走,忽然想到什么,侧看向他手提的精美纸袋,“怎么想到送我一双高跟鞋?”
还是双水晶高跟鞋。
少年高傲不可一世的嘴脸忽地僵了下,眼神飘忽,仰头望天。
海边的天空是藏蓝色,星光或明或暗,像是被偷懒的自然小画家涂抹得不均匀,又恰是多姿多彩。
卓然冷俏的眉眼,似夜昙花开。
她想,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美好夜晚。
就在这时,身侧之人冷不丁地哼了声:“每天矮不溜秋的站旁边,瞧得我脖子疼。”
卓然:“?”
“6厘米的根还是不够,你有空再去修鞋店多钉俩脚掌。”
“……”
毁掉卓然好心情,只需盛愿一张嘴。
她冷冷一笑:“行啊,等你过生日了,我就送一副假胡子,也让小弟弟长长年纪。”
“小弟弟”三个字,尤其咬字清晰。
气得盛愿倒吸了口气,停下脚,绷紧后槽牙瞪她,“非得找揍是吧?”
卓然不甘示弱,高高扬起下巴,“小弟弟说不过才动手打人呢,幼稚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僵持几秒。
“成啊,别说哥没给你机会。”说话间,盛愿真就扬起空着的左手,朝她直直伸过来——
却在卓然戒备后退的瞬间,那只大手紧贴上她耳畔,握住了她身后的路灯铁杆。
对上少年戏谑的视线,卓然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但紧接着,朦胧的阴影笼罩而下。
她被彻底禁锢在方寸之间,呼吸停摆,又心跳狂狷,像是只即将要偷腥的猫。
头顶锃亮的路灯,将少年脸庞照得冷白,漂亮的琥珀眸子幽邃蛊惑。
他的吐息带着些微急躁,滚烫而沉甸,朝她越靠越近:“我其实,还能更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