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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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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燕京与盛愿两人在茗景庄园门口分开,独自驾车回家。赶上红灯,他随手拨通了卓晴的视频电话。
英国下午3点刚过,卓晴坐在白色洋房外的室外草坪上,边喝下午茶边边讲电话:“怎么样,今晚一切顺利吗?”
顾燕京迟疑几秒:“应该算是顺利吧,至少卓然没起疑。”
卓晴:“应该?”
“后半段吃饭那会,盛愿把传音器摘掉了。”顾燕京一五一十汇报,他就知道卓晴肯定要问,赶忙献宝道:“不过事后我有问他,感觉效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哦?”卓晴慢慢搅着法式奶茶,意味深长挑眉。
顾燕京:“他说要趁着这几天,重新富养一遍卓然内心的那个小孩。”
卓晴手指倏地一顿。
她目光慢慢望向草坪尽头。街对面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孩,正在无忧无虑地追逐着,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包裹着爱意长大的孩子。
良久后,妩媚的脸蛋上也溢出一抹会心的笑:“难怪他这么快就能跻身顶流,从共情能力的角度而言,他确实是个出色的演员。”
顾燕京点头,“确实。”
他身为医学博士,当年走了很多弯路,才想到以此作为入手点,指引卓晴走出内心的阴霾。盛愿不过一晚,就摸到了卓然的心门,不得不让人由衷赞一句“佩服!”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其实我也不差啦。”
卓晴忍俊不禁,以手背托腮,朝着镜头浅浅眨了眨眼,软语柔声:“嗯,你最厉害了,做的每件事都让我刮目相看呢。”
闻言,顾燕京只觉耳机里一道电流蹿起,心跳不讲道理地“噗通”不停,“真、真的?”
卓晴抵唇笑着点点头,“你帮我整理下卓然的最新病况吧,我晚点发到Morris教授的邮箱。盛愿的后续动向,你提醒得非常及时,我会一并放进去。”
“你说,这不就是心有灵犀么?”
顾燕京搓了搓发烫的耳郭,“嗯,你说的都对。”他心中的快乐小船,恨不得立即飘向甜蜜的大洋彼岸。
*
次日6点,盛愿再次前往“蜜恋男友”广告的拍摄地,市郊的一处山水庄园酒店。
晨光熹微,鸟语花香,他一袭白色休闲皮夹克,内搭圆领黑毛衣,开着红色保时捷超跑,自镜头前绝尘而过。
画面青春朝气,时尚靓眼,让早起的工作人员们瞬间心神一荡,困意全消。
中场休息时,盛愿刚坐到白色遮阳伞下的藤椅上,一群小姐姐就激动地追过来要签名。
将人全部客气送走后,没一会,私人手机又“叮叮叮”响了好几声。他忙里偷闲瞥了眼,是微信群聊:“四个男人一台戏”。
安北河:[昨晚一切顺利吧?]
留人到五更:[还成,暂时没露馅]
丞墨是金:[盛哥的演技肯定没问题]
丞墨是金:[要不是我事先知道真相,都差点以为他们是真情侣了呢]
群聊页面倏地安静下来。
另外两人像约好了似的,接连隐身。
独留丞墨一人,百思不解:[怎么都不说话了/挠头]
过了好一会,留人到五更溜达出来:[你还是问问盛愿,那5%的问题出在哪了吧]
丞墨是金:[有道理]
丞墨是金:[@sy盛哥,你昨晚都做了哪些自主性决策行为?]
丞墨是金:[尤其是拆掉传音器后的细节,后面4次得尽可能规避掉]
盛愿瞥了眼,懒得理会,继续翻看广告的拍摄剧本。
奈何群聊“叮叮”地响个不停。
安北河:[嚯,有情况啊]
留人到五更:[@sy快说说吧,务必配合咱们小丞同志的工作/奸笑]
sy:[……]
sy:[主动制止她一包辣条]
丞墨紧咬住不放:
[不对,你那会还没摘掉传音器]
[应该是从吃鱼要奖励以后]
[我昨晚在卓老大脸上都看到了杀气]
“……”
盛愿被他缠得没办法,终是木着脸,认命地透露一丝细节:[就主动帮她洗了下手]
丞墨是金,这下真的沉默了。
VIP候机室,安北河一盅茶水差点笑呛进嗓子里。他单独戳开顾燕京的小窗:[你这是打哪找来的活宝?]
顾燕京也在办公室狂笑:[龇牙.jpg]
[难怪卓然当时刀了他的心都有]
[该!让他手欠]
群里噤声半晌,丞墨默默换了个话题:[盛哥,那咱今晚模拟哪个人设?]
盛愿抬头望向远处苍翠的假山和人工湖,以及往来熙熙的酒店旅人,神情微有恍然。眼前浮现出,卓然那张笑容灿烂的毕业照。
三年制的英本,却和他同一年毕业,那高考后突然消失的一年她又在做些什么?
盛愿默了默,单独戳了安北河的小窗,垂眼简明扼要地谈及此事:[你怎么看?]
安北河起初没太在意:[国外学生经常gap一年去社会实践,以卓然的实力,去准备机器人大赛什么的也很正常。你会不会太敏感了?]
sy:[是她那年太反常]
安北河蓦然敛起笑意,视线定格在这条聊天记录上,黑眸点漆,幽邃非常。
卓然那年有多反常,他并不关心。但盛愿那年怎么熬过来的,他永生难忘——
那年盛夏,形影不离的同桌俩人,高考后突然断崖似的失去联系。卓然消息不回,毕业证书不取,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盛愿找了她一整个暑假,开学后几乎翻遍北京所有985高校。烈日蒸腾的40度街头,或高烧40度时的滂沱雨夜,脚步从不肯停歇。
“她肯定摊上事了,我晚找到一天,她自己就得多抗一天。北河你不知道,她那些坚强都是装出来的,她其实特胆小,特怂……”
“你再旷课就要被开除了!”
安北河实在劝不动他,最终不得以搬出卓然,“你能来北京学表演,也有她一份心血。要是就这么放弃了,你以后还有脸再见她吗?”
“是她先背弃承诺的!”
“说好一起逛遍北京城,结果只把我一个人骗了过来。”盛愿大脑烧得混沌,无力垂抵在他肩头,喃喃低语:“北河,我把她弄丢了……她不要我了。”
一阵濡湿无声浸透了安北河的肩膀。
从小厮混到大的兄弟,没谁比安北河更清楚,盛愿与生俱来的高贵、桀骜。
那一刻,他何其憎恶这个女人。却不得不打着她的名义,来劝盛愿:“就算你能找到人,除了求助盛伯父,你凭什么本事帮她?”
盛愿身躯一僵,脊梁骤然绷紧。
安北河拎着他颓靡的衣领,来到宿舍外的阳台上,指着学校那座最高的建筑,“愿子,你给我努力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盛愿顺着他手指放向,目光缓缓定格在博雅塔的塔尖。不论站在北京大学的哪一处,不论白天黑夜,都能随时被所有人看得见。
兄弟俩久久沉寂后,击拳定誓……
“嗡!”微信震动打断了遥远记忆。
安北河点开群聊,瞧见盛愿给丞墨的回复:[就那大学教授吧]
兄弟多年的默契,让他片刻后了然。
根据大学这一年空白期推测,卓然当年有可能遭遇过什么,至今没完全释怀,也没主动跟盛愿提及。
盛愿不忍逼她太紧,却又心急如焚,干脆今晚用“大学教授”这重身份试着与她谈谈。
因为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连再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小心翼翼,安北河懂得。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Hermès黑皮夹,翻开,他和苏渔的合照即映入眼帘。
16岁时的小蘑菇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纯净如莲。亲昵趴在他背上,搂着他脖颈,两朵梨涡间冒着两颗小虎牙,笑容甜美可人。
安北河抽出纸巾,认真擦去照片表面的细微浮尘。耳边,不经意响起宫崎骏老先生的那段话:
“一个男人彻底喜欢上女人的样子,大概就是,偶尔像个孩子,偶尔像个流氓,偶尔像个父亲。耐心比合适更重要,懂比爱重要,最甜的情话不是我爱你,而是我对你现在有耐心,以后也有,一直都会有。”
就像他愿意等他的小姑娘慢慢开窍,盛愿也等得起卓然的那份释怀。
安北河将黑皮夹装回去,[哪所大学]
过了会,sy:[伦敦大学]
“伦敦大学……”安北河左手右手各握着部手机,从上到下浏览1000+微信好友列表。他在圈内经营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
安北河:[你可以联系下Achilles]
安北河:[我要没记错,他叔父Morris教授在伦敦大学任教]
安北河:[不过Morris教授主攻医学,我不确定他能否跟计算机那边搭上话,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sy:[兄弟,按说你这份恩情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sy:[但哥是直的,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安北河:[……]
安北河:[听顾燕京说,卓然不愿意去颁奖晚会]
安北河:[你还是想想明天晚上怎么办吧!!]
*
茗景庄园
卓然起床后简单收拾,给盛碰瓷添了水粮,换掉猫砂,然后自己简单做了份蓝莓酸奶燕麦碗。
吃过早饭,她按照计划来到书房,以语音输入的形式,往word文档里简略记录测试机器人的工作日志。
可刚讲了两句,脸就禁不住地发烫。
昨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恼记忆,全都卷土重来。
“他”的霸道,“他”的宠溺,“他”的怀抱,“他”的附耳低语……如无边无际的汹涌浪潮,将她整个包裹,紧紧攫取着她的呼吸。
卓然甩了甩头,起身去用凉水泼脸。结果洗手台前,另一重潮热胶着的记忆,又抑制不住地钻入脑海……
“叮咚!”
入户门的门铃响了。
盛碰瓷“蹭蹭蹭”先冲过去,比卓然快了不止一倍。她摸索着点开防盗门上的可视电话,“你好,哪位?”
“您好,我来派送您的JD快递。”
卓然奇怪,她最近没在JD买东西啊,“收件人是盛先生吗?他住隔壁。”
快递小哥:“不是,写的卓女士。”
卓然更奇怪了,“什么商品?”
“超级豪华版卫龙大礼包。”
“……先放门口吧。”虽然不知道是哪位田螺姑娘买的,但这位“卓女士”是她准没错了。
卓然对号入座地非常胸有成竹。
之后没多久,手机铃声响起,AI智能播报来电人:“sy。”
卓然接通,“有事?”
“喊你起床啊。”盛大顶流语气不平不愤的:“当老板就是命好,能睡到自然醒。不像我,6点钟就起床了。工资三千五,命比咖啡苦,唉——”
卓然:“……”
不愧是演员,这台词功底真不赖。要不是知道他的三千五是以万作单位,就这可怜巴巴的语气,她差点就真信了。
等等,卓然拆辣条包装的动作一顿。
他这是在跟她……撒娇么?
卓然指尖无意识搓了搓包装袋的尖角,放下辣条,盘腿靠坐进沙发深处,试探询问:“你们拍摄行程安排的这么早,6点就开始?”
“嗯,不过这样也能早点结束。”盛愿恢复成一惯的散漫语气,懒声道:“怎么着,你一个人在家还行吗?离不开哥就说话,虽然哥不一定有空去陪你。”
卓然嘴角抽动:“用不着,机器人比你体贴一百倍。”
对面的人忽然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意味不明地哂笑了声,慢悠悠地重复道:“体贴?”
“……”
卓然并不欲去多回想昨晚一幕幕的脸红心跳,随口搪塞:“对啊。”
偏偏某些人非要追着她,打破沙锅问到底:“怎么个体贴法?哪里最体贴?你具体说来听听。”
“……我设计出来的机器人,自然是样样都好。”
盛愿牙根莫名发痒,他用舌尖轻低了抵,“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你的机器人和你一样厉害。”
敷衍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喉间没忍住,溢出一串欢愉的气声。
丝丝凉凉地钻入卓然的耳朵,听着古里古怪,又不明所以,大抵又是在像前天那样冷嘲热讽吧。
反正她不想再谈这事,索性转移话题:“你那边怎么样,拍摄还顺利吗?”
怎料同一时刻,“你脚怎么样?”
两人双双安静。
等了几秒。
“还好。”
“还好。”
空气又不约而同地安静。
电话那头,男人好听的磁性音色低笑了声,顺着音筒传进卓然的耳畔,耳膜似被春风拂过。然后他就没再多言,似在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卓然揉了揉微痒的耳朵,又随口挑起个话题:“这卫龙大礼包你买的?”
“相亲对象送的。”唯恐周围的人听见生事,盛愿刻意压低声量,但嚣张气焰依旧两米八,“哥不稀罕,赏你了。”
“哦!”卓然嗤笑:“三个相亲对象,就收到一袋大礼包?盛顶流这魅力,啧啧。”
盛愿:“……”
恰是这时,远处湖中心的一条石桩小路上,有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走过,她抱着小的那个,将大点的孤零零扔在身后。
琥珀色的瞳仁隐隐一暗。
各种斑驳的信息直窜盛愿脑海,他轻扯唇角,状似闲谈地问道:“那么多口味的零食,你怎么总吃辣条?”
卓然想也没想,“解压。”
“解压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吧?”
盛愿的一再追问,让卓然难得正视起这个稀疏平常的小喜好。
确实如他所说,类似她这种家庭条件,读书时周围的同学经常吃燕窝、黑松露、鱼子酱的大有人在。
而她的潜意识里,肆无忌惮地吃上几包辣条,反倒更有满足感。
记忆的闸门,被一根细丝线轻轻一拽,出乎意料地如洪水般涌来——
那是幼年一幕,弟弟抢走辣条,嚼了两口便嫌恶地吐在地上,还用鞋底狠狠碾烂。
她心疼地抢回来,被养母追了整条街,一把揪住她头发又打又骂:“小死丫头,真是反了你了!谁给你的胆子,敢跟你弟弟动手?”
邻里街坊冷眼旁观,指指点点:“这么大的馋丫头,居然还跟弟弟抢吃的?脸皮比猪的还厚。”
养母说得更直白,“家里东西都是他的。你要是不哄着弟弟,以后就算烂在街边当野狗,连骨头都啃不上!”
盛愿静候有半分钟,“嗯?”
“……哦,”卓然及时把自己从酸涩的过往剥离出来,“大人说这是垃圾食品,小时候不让吃。”她故作轻松笑了笑:“现在这不是翅膀硬了嘛。”
她漫不经心的笑声,却像密密麻麻的倒钩荆棘缠上他心房,胸口蓦地空了一块。
辣条如此,那刺多难剔的鱼尾呢?
盛愿仰头望向湛蓝的穹顶,堪堪止住那股刺灼,也故作轻松地回道:“你这情况跟我妈挺像,她小时候学跳舞也要忌口。等后来从话剧团退下来之后 ,啥不卫生她偏要吃啥,连着吃有七八年了。”
卓然勾唇:“盛叔不会干涉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电话那头,男人不知有意无意,停顿一瞬,才继续漫不经心似的出声道:“我们家祖传的怕老婆。”
卓然的呼吸,也莫名停滞一瞬。
确实感觉挺莫名的,她摇头失笑:“都说父子间没有隔夜仇,你现如今这么出卖他,真的好吗?”
“卓然。”向来吊了郎当的男人,忽然语气郑重起来,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
“嗯?”
“以后……辣条吃完就吱一声,哥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