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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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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愿食指松松勾着外卖包装袋,走回B室门前,输入密码锁。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得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凭什么就他一个人闹不痛快?
“嘀嗒!”门开了。
盛愿冷脸进门,撩起眼皮,外卖袋应声坠地!
厨房内,卓然单脚着地,正对着一堆寻常不过的碎瓷片,满脸不知所措。
浓墨重彩的光影里,她黯白的脸蛋似一朵低垂的百合花,在疾风骤雨中挣扎着飘零着。
有寒风吹进来,米白的门帘随之狷狂挥舞,好像幸灾乐祸的囚牢守卫。
“卓然!”
盛愿神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进厨房,迅速打横将她抱离碎瓷片,大步往客厅而去,“都伤着哪啦?有事不知道喊人?!”
他语气急躁,几近低吼。
卓然被他吼得大脑空白一瞬,好像刚刚摔门而去的人不是他一样,“……就脚心扎了下。”
她坐稳在沙发上,才慢慢松开紧抓他双臂的手,悬着半晌的心也慢慢放稳。
结果下一瞬,脚踝就蓦地被一只温热大掌包裹住。
卓然心跳一乱,下意识想抽回脚,却是纹丝不动。
她无措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在古怪气氛中生出一丝古怪的疑问:“你不是去赴约吗,怎么这么快又回了?”
这会,盛愿注意力都在卓然的脚上,没搭话,曲身检查起她脚底。
原本纤巧白嫩如羊脂的软肉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隐隐有断线的血珠渗出,像一条狰狞蜿蜒的血河,让人触目惊心。
他不由暗骂自己神经病,一大老爷们跟个女人计较什么,还是个又弱又残的。
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还好回来了。要不然哪能瞧见,卓总您这与天同乐、普天同庆的大场面啊?”
“……”
卓然严重怀疑他是来找回场子的。
盛愿放开她脚踝,起身环顾四周,“家里医药箱呢?”
卓然:“电视柜右下边那抽屉。”
盛愿取回医药箱放茶几上,然后耐着性子蹲下身,翻找出一次性消毒棉签。
卓然伸手,“我自己涂吧。”
“我来吧,子债父偿。”盛愿无语似的应付道,他刚刚看到碎瓷片上沾有猫罐头,“整天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
卓然勾了勾唇,怎么感觉他爸当年也这么嫌弃过他呢?
“还是我来吧。”毕竟会有肢体接触
盛愿没给,扬起脸看她,意味不明地反问了句:“这都要跟我抢?我是它老子,你是它啥人?”
卓然动动唇角,“我是它奶奶。”
“……”
盛愿气笑了,偏偏又不能对她非打即骂,舌尖低了抵犬齿:“哥就是太善良,好想像你这么刻薄地活一回。”
争执到最后,卓然再次吃了看不见的哑巴亏。任由那只有力的温热大掌,扣住她脚踝为所欲为。
顶流的手自然保养得细腻顺滑,但男人的体温明显高于女人。那极具存在感的热意,将她炙烤得呼吸一滞,脚趾微蜷。
他一手强势固定位置,一手涂药动作轻柔。
甚至她能感受到湿润微风的吹佛,似羽毛撩拨,吹得人心痒难耐……
这股热流徐徐蔓延至全身,可四肢百骸的触觉却在失灵,只剩脚踝,被他握着的脚踝,高度敏感着。
片刻后,盛愿放开她脚踝,又执起她右手。清凉的药膏,点涂在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
不知何时起,他改为单膝跪地。
一道光影映照在墙上,男人双手捧着女人右手,低头近近贴着,像极了一个充满仪式感的虔诚姿势。
可惜卓然看不见这一切,只知道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小伤口,在被他认真对待着。
她心中五味杂陈,试着抽回手指,“随便涂涂就行了,也没多严重。”
盛愿松开手,将伤口的照片发给顾燕京,咨询需不需打破伤风。他边发消息,边随口问:“你就不能请个临时保姆?”
“机器人快送到了,一举两得。”
快送到个屁!盛愿暗啐了句。
“那就保姆和机器人……”同时用是用不了的,而且指不定保姆啥时候就说漏了嘴。当年卓大神的敏锐逻辑,可不是吹出来的。
盛愿话音戛然而止,恰是对上卓然严肃起来的神情,他顺势敷衍道:“行行行,就用你那大宝贝疙瘩。它宇宙无敌,它天下第一。”
卓然无语:“你挺大个人,总跟机器人计较什……”
“我饿得胃都疼了。”
男人凉凉地打断她。
声量不大,却惊得卓然两眼懵怔一瞬。
盛愿无声瞧在眼里,如果没失明,这双溜圆漂亮的葡萄眼估计会更瑰丽动人。
就这样,卓然身上那股蓄势待发的“杀气”,不明就里地偃旗息鼓,伸手去摸一早放置在沙发旁的盲杖,当成拐杖拄着,慢慢挪向厨房。
某人将她脚快包成个球,脚掌心软蓬蓬的,伤口不算疼。
就是整个人像踩在橘红的云团上,所情所景都显得不真实,是一场童话历险记。
分明才势要划清界限,那些“冤家路窄”却分分钟故态萌生。
再下次逐客令吗?她想到盛愿说饿得胃疼,虽然这货极大可能在卖惨,但她还是狠不下心肠了。
罢了,吃完饭再谈吧。
盛愿自觉跟进厨房,细致地扫清碎瓷片,转头闲闲地薅住盛碰瓷,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严肃对话。
尽管,可怜的崽前几年就没了蛋蛋
没多久,顾燕京打来微信电话,表示伤口深度不到一厘米,及时消毒就行。
盛愿再三核实,才放下打破伤风的事,“行,那挂了。”
“唉,等下等下。”顾燕京追问:“我说,之前那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盛愿瞧了眼正坐在餐桌旁拆外卖的女人,撒开胖橘,懒洋洋走到入户门外,“不怎么样。”
顾燕京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又问:“卓然今天的复查结果你看了吗?”
英国分部的那个高级工程师已就位,正式检测完被损毁的芯片系统,说是保证能抢在游戏发布会之前修复好。
但卓然这边显然拖不到那时候。顾燕京刚跟她主治医生沟通过,眼疾并未明显好转,依旧容不得太大的情绪刺激,他不敢冒险告之真相。
盛愿默然听完,眸色暗了暗。
他没像之前似的果断拒绝,若有所思:“你既是华海科技的股东,应该能联系到她家人吧。就没谁能暂时回国来照顾她?”
“……卓然说这点事没必要联系。”
顾燕京开口之前,有十几秒的迟疑。
或许是盛愿先入为主地,对卓家人本就没抱多大希望,一时忽略了这个细节。
他举头望天,略有出神的目光飘向穹顶远处,思绪也飘散至遥远的六年前……
*
因为“猴子事件”,卓然成功引起盛愿的仇视。
理科火箭班课程紧张,新转学的卓然为追赶进度,总是起早贪黑。
但学渣清闲呐,于是干扰她学习,成为他在枯燥上学生活中的一点新乐趣。
语文课藏她试卷,数学课前他袖子“不经意”擦花她抄在黑板的例题。体育课上篮球像长了眼,她走哪他的球就能飞到哪。
午休打饭,抢在她前面买下最后一份红烧带鱼,再坐到她对面,香喷喷地吃掉。
矛盾日复一日,卓然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晾得盛大少爷差点没了脾气。
就在他嫌没劲准备休战时,文科班那边传来一小道消息:
“听说卓然是私生女,靠着成绩好才进了卓家大门。”
“卓晴是名副其实的卓家大小姐,她都没否认,那不就等于默认卓然她妈是小三嘛。”
“你瞧瞧她那张勾人的脸,她妈肯定是个狐狸精啊……”
这话一出,好多同学背后都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卓然也没出言否认,继续全心备考。
大伙一瞧,对此更加笃信。
盛愿那会年少轻狂,终于逮着能刺激她的机会了,直接贴脸开大:“你真是私生女啊?”
卓然忽地停住笔,沉默盯着练习册良久,然后侧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惯淡漠的葡萄眼,染上几丝薄愠,嘲弄,以及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刻,盛愿恍然生出一股错觉。
他这次终于得逞了,可彻底失去了那一丝与她相关的乐趣。
那天到最后,卓然也没说什么,更像是不想理他。没过两天,她就主动申请调了座位,宁愿换到后门口单人单桌。
盛愿的新同桌正是一起迟到的那胖男生,幸灾乐祸极了:“盛愿啊盛愿,你也有今天呐?连个私生女都瞧不上你。”
“你懂什么?”盛愿乜斜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转着笔,“是她表白被哥拒了好吗?”
本是随口一句胡扯,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知怎的就传进卓母耳中,直接找上了校长。
校长室
盛妈妈还没到,盛愿就懒懒散散地戳在墙边等着,意外看到一出好戏。
卓然刚进门,卓母就将她扯到旁边,疾声厉色一顿质问:“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早恋?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果然乡下待久了,一身臭毛病。”
卓然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听完,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习以为常地有些麻木了。
只在最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问了句:“谁告诉你的?”
卓母:“你甭管!你就说这事是不是真的?”
“你已经先入为主,我说什么还有用吗?”
卓然讥诮勾唇:“你去问告诉你的那人好了。顺便问问她,怎么没把‘同学传我妈是小三’的事一并告诉你?”
卓母愣住,“这谁造的谣?”
“你猜。”卓然丢下句话,转身就走
临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两个女儿让你们难做,我随时可以离开。但请在寒假前尽快决定,别影响我下半年冲刺高考。”
盛愿原本冷眼旁观着这一幕,闻言,开始若有所思。
不久,文科班的卓晴就被叫了来。
卓母将她叫到外面,单独询问的。哪怕最后得知,谣言起于卓晴的“意外默认”,卓母也只沉脸教育了下,没厉声呵斥一句。
盛愿无声洞悉完一切,莫名地回想起他那天问话时,卓然眼底那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回家车上,盛妈妈操着一口温柔软浓的老上海话,忍不住唏嘘:“那小姑娘真可怜哟。亲妈对她的态度,还比不上个养女。”
盛愿打游戏动作一顿,眼皮缓缓撩起,“卓晴是养女?”
“对的呀,卓然才是唯一的卓家千金。自幼嘛被拐卖十几年,近期才找到亲生父母嘞。”
盛妈妈连连感慨,“要是我有个这么聪明漂亮的囡囡,得可劲地疼她、补偿她哟。但她那妈……算啦不说啦,侬别往外乱传啊。”
她又叮嘱道:“侬以后也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啦,要不然妈妈哭给你看哦!”
盛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妈掉金疙瘩。沉思半晌后,轻轻嗯了声。
之后的两三周,他依言与卓然江水不犯河水,谣言不攻自破。
本以为两人就此形同陌路,没想到国庆黄金周,意外迎来反转——
那段时间,盛愿瞒着家里准备艺考。
有天上课途中,不经意瞥见他的前同桌,被几个社会小青年嬉笑着,逼进了阴暗偏仄的无人小巷。形单影只,脸色惨白,脚步仓惶。
盛愿抬脚就走。上课要紧,谁有空管她啊?
几分钟后,他赤手空拳干趴一群人。
事后,盛愿单手揣兜,觑着瘫坐在地的女孩,面上看似镇静,手脚却颤栗不止。没了高冷学霸的气场,小小一团蜷缩在那,模样凄凄惨惨。
搁在往常,他肯定要趁机奚落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喉结又滚动两下:“要送你去趟警局吗?”
卓然没抬眼,“不用,谢谢。”
盛愿意外挑眉,转瞬猜到一种十分荒唐的可能。不过她自己都不追究,他更犯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转身扬长而去。
没走出几步,莫名想起之前她那一眼凝视的暗潮。他恨铁不成钢地折返回去,居高临下质问:“就敢我耍横?!完事让个养女骑在头上……”
卓然突然抬眼看他。
“……”说漏嘴了。
盛愿轻咳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这都能饶了她?”
卓然眸光微黯,默了默:“我会处理的。”
转眼假期结束,没两天放学校门口,卓晴也被一群黄毛围堵。事情被同学传得沸沸扬扬。
卓母心疼坏了,找到学校要说法,甚至一度惊动警方。那群黄毛纷纷指认卓然,“是她!都是她雇我们干的。”
啧,还算有点志气。
办公室门外,盛愿闲闲地凑过去听热闹。等到卓母气急败坏地开始教训卓然时,推门进去,将那群小青年指认卓晴的视频也拿了出来。
他满眼期待,想瞧瞧卓母当众丢脸后的窘状,也想瞧瞧卓然到时候要怎么感激他。
出乎意料地,卓母看完视频后,只不咸不淡说了句:“你俩就算扯平了,这事到此为止。”
卓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亲生母亲,冷眼沉声,一字一顿:“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没雇过人,你爱信不信。”
在盛愿微怔的目光中,女生落寞身影渐行渐远,苍凉黄昏下,她身后孤寂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半晌,他舌尖低了抵唇:“个小怂包。”
次日上午,那群黄毛出于一些不敢名状的恐惧,争先恐后地到学校自首,坦言做了伪证——原来一切都是卓晴自导自演。
当天,卓父也抽空来了学校。卓母没法一再包庇,失望地决定给卓晴办理转学。
尽管如此,卓家四口还是以卓父为中心,卓母和卓晴挨着左侧一坐一站,卓然不远不近地靠在右边,气氛格格不入。
但相比于盛家这边,还算好的。
因为替卓然作证,盛愿偷摸准备艺考的事漏了陷。
他爸爸怒火中烧地赶来学校,当着办公室的众人,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就你那文化课成绩烂得,都不用我拦着,你考八十年也考不上!”
盛愿咬牙:“那我就考到死。”
“你——”
他爸愈发火冒三丈,猛地扬起了手。
盛愿脊背直挺戳在原地,寸步不让:“有种你就打死我!”
然而,那巴掌却没落到他身上。
不知何时,卓然挡到他身前。娇小纤薄的身影,对比五大三粗的他爸,实在不堪一击。
盛愿眼睫微动,烦躁地一把扒拉开她,“没你事,边去。”
卓然抬眼觑他,“想提高成绩吗?”
盛愿:?
盛爸爸:!!!
全市第一要帮他儿子提高成绩?!
要知道,卓家祖传三代都从事技术科研。那嘎嘎机灵的脑袋瓜子,是刻进血脉基因里的。高级讲师都不一定比她管用。
姜还是老的辣,明知道盛愿提高成绩是为了艺考,但盛爸爸还是好好感谢卓然一通,深表支持。反正盛愿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在他手里攥着呢。
至于盛愿本人,头一回当众被女人保护,当时感觉就奇奇怪怪的。
但他事后细品了品,貌似也还不赖。
于是当晚,盛愿就用一堆稀有的游戏装备买通那胖子,趁热打铁换回了同桌。
他左手懒洋洋支头,右手敲敲她桌面,理直气壮地警告:“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说到就得做到啊。”
卓然:“……”
然后,这对冤家正式开启了长达一年的同桌孽缘……
*
“喂?”
“喂!”
电话那头,顾燕京拔高音量:“我说盛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盛愿回神,皱眉拿远手机,“奏。”
“德行吧!”顾燕京气得啐了嘴,转而幽幽奸笑:“其实呢,你实在不愿意演也没关系,我可以请其他男演员来。”
“卓大佬这么优秀,回头说不准就跟那人假戏真做咯。”他疯狂暗示,“卓然正是身心脆弱之时,公主落难,爱上拯救她的黑骑士,是吧是吧……”
盛愿眼皮微敛,后面的废话没入耳。
取而代之的,是陈太太那句:“我有个朋友很欣赏卓总,他是金融海归,京圈二代。你单身的话要不要一起坐坐?”
头顶阳光明晃晃的,闷得空气仿佛被黏住般沉默。周遭的景色,也像被抽去精气一般蔫哒哒耷拉着。
良久,盛愿不明意味地低笑了声:
“请呗,那我可就真不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