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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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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7点,盛愿坐早班机飞回来,到茗景庄园接人去医院,不出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他从苏渔那拿到密码,解锁拉开门后,散漫地扬声提醒一句:“我进来了啊。”
入眼,竟是黑漆漆一片。
初冬清晨,只有入户门处亮着盏灯。
阳台藤椅上,卓然扎着丸子头,驼色毛线长外套内搭靛蓝衬衫,背朝门口而坐,正在听早间新闻。
那昏暗的背景色,似将她吞入另一个世界。窗边的冷白曦光,在地板投射出她一道浅淡的孤影,纤薄而斜长……
盛愿站定在门口,望着这一幕,眼皮缓缓垂落。他手边的玄关柜上,有束蓝风铃已枯萎,但馨香余存,一时欺了不得见的姑娘。
再智能的AI,怎比得过两眼清明?
有些鬼话,也就苏渔那小傻蛋会信。
盛愿不爽地皱了皱眉,拔出枯败花枝,扬手丟进垃圾桶。取出他带来的新鲜蓝风铃,插进花瓶。再点亮客厅所有灯盏,才脸色稍霁。
然后轻车熟路打开玄关柜,拿出他据理力争而来的切身利益——灰丝绒款式的男士专属棉拖。
窸窣的动静,陆续传去阳台处。
卓然侧耳听了听,继续关注新闻,她这会并不想搭理某个戴罪之人。
倒是楼上酣睡的盛碰瓷,寻声跑到楼梯口,探头探脑。发觉是多日不见的盛粑粑,小短腿兴奋地冲过来,躺在地上喵叫、打滚、蹭裤脚。
盛愿抱起胖橘,顺势往阳台方向而去,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这才多久不见,你们就这么想我啊?”
卓然:“把‘们’字去掉。”
盛愿站定在她面前,缓缓哦了一声,难得听劝似的:“这才多久不见,你就这么想我啊?”
“……”
*
抵达瑞京医院,8点一刻。
地下车库已挤满私家车,盛愿将车倒回地面,辗转停在医院旁边的小广场。
下车后,卓然就被他将拽到里侧走。
她试图抽回手,“万一再被拍……”
“绿灯,走啦。”盛愿不咸不淡地打断她,继续牵着人,我行我素地往前踱步。
卓然吃了看不见的闷亏,没再异议,任由纤手被他大掌包裹得严严实实。
清晨滴水成冰,北风凛冽刺骨。
男人炙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入卓然手背,萦绕着浅浅淡淡的山泉冷香,沁人心弦,存在感强烈。
让她难以忽视,步伐稍显局促。
卓然尽量将注意力外放,难得忙里偷闲给自己放假,静静聆听会汽笛鸟鸣好像也不错。
他们应该是穿行在医院前面的小吃街,铁板烧滋滋作响,关东煮鲜香扑鼻,勾得人垂涎欲滴。
“要吃吗?”盛愿忽然问。
卓然刚想说不用,她吃过早饭了。结果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句:“我可以买给你……闻闻。”
“……”
怎么会有人身高和心眼如此不成比例?!
两人走进一楼大堂,人流熙攘。
排队办手续,时不时肩膀碰撞肩膀,有好几次卓然都差点被人挤倒。好在每次盛愿都眼疾手快地把她拽进怀里,另一只手臂虚虚揽着,事后再放开。
有一次,卓然慌不择路地揪住他侧腰。隔着毛衣,摸到一把劲壮腹肌。
她倏地弹开手,若无其事攥紧盲杖。
盛愿倒也没有太大表示,就意味深长地“啧”了声。
好像没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卓然:“……”真得好气哦!
等坐到候诊的长椅上时,她手心已经汗津津的。借着从帆布包拿出保温杯,趁机抽回了手。
盛愿低头瞧着她的小动作,黑口罩外的弧长琥珀眸微垂,情绪翻涌,语气不善:“还说不用我陪,医院这么多人这么乱,你是会飞吗?”
嘲弄话语中,似乎还透着一股酸味:“有个机器人就敢翅膀硬了,那玩意能有我稳当?”
卓然还是没跟他计较。天寒地冻,他赶早班机回来,忙前忙后,照顾她是事实。
不过,她也同样为自己的机器人感到骄傲:“不是每个盲人都像我这么幸运,能有你们这帮朋友经常陪着,机器人更具有普适性。”
盛愿啧了声,直接忽略掉后半句,“把‘们’去掉,想感激我就直说。”
洋洋得意的语调,听着更欠揍了。
卓然默了默:“我选择去掉,你。”
盛愿:“……”
俩冤家的对话,逗笑旁边一对母女。
豆蔻年华的女孩也是盲人,这会大眼弯弯:“小哥哥小姐姐,你俩可真有意思。”
她母亲要稍显老态,不好意思地打起圆场:“都是面冷心热的好人,也是难得的缘分。”
妇人一针见血,轻飘飘戳破了什么。
盛愿不自在地解开大衣的领扣,一言不发地坐到卓然身旁。
卓然不好跟着冷场,抱歉道:“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没有的事。”妇人摆手笑说,“刚听你们提到了机器人,正巧我们最近也在关注这事。”
“对的对的,还是我男神代言呢!”女孩兴致颇高,“小姐姐,你有关注‘蜜恋男友’吗?如果当年排名前五,就能获赠一个仿生机器人哦——”
“是嘛?”卓然惊喜“蜜恋”的知名度,同时余光“瞥”了眼某男神,这顶流的影响力真不是吹的。
“到时候还能拿到我男神的特签!”
小迷妹越说越兴奋,“会画一只超超超可爱的小乌龟,据说对他意义重大,代表他多年潜心演戏的踏实精神,是我们粉丝的强大榜样。”
小乌龟……
卓然眉心微蹙,但不待深思,就听女孩妈妈又道:“抱歉哈,我女儿太喜欢盛愿了,一提到他就收不住话匣子。”
“没事,”卓然客套笑笑,“毕竟是大明星嘛,大家都喜欢。”
盛愿不由瞥了眼她,默默拉低帽檐。
“其实我家囡囡啊也是一片孝心。”妇人抚摸着女孩的头,满是欣慰:“想着有了机器人照看她,我就能去工作帮她爸分担压力了。”
从对话判断,母女俩应该年岁相差不大。可再看妇人沧桑的面容,显然女儿的眼疾带给这个家庭太多沉痛。
盛愿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手机,眸中有些情绪似是散了去。
卓然虽看不见,却能感同身受一二,“肯定可以的。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机器人会走进千家万户,更好地解放我们双手。”
她柔声鼓励,亦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与使命。
“对,一定会的!”妇人眼中透着希冀,转而又打趣一笑:“不过有这么贴心的男朋友,我估计你也用不着机器人了。”
卓然脸色微变,“您误会了,他不是……”
“都戴上情侣帽子了,骗谁呢?”
对面坐个女的,盯着卓然帽子看半晌了,语气酸不拉几。
卓然抬手摸向头上的帽子,情侣款?
这帽子是临出家门,盛愿给她戴的。她当时坐矮凳上换鞋,一顶绵软的毛线帽凭空罩在头上。
卓然意外,“这是?”
“之前说的那限定礼盒。”许是她微懵的表情取悦了他,盛愿很给面地评价道:“戴着吧,还挺适合你的。”
她迟疑了会:“外面有那么冷吗?”
盛愿沉默几秒,忽地笑了:“有一种冷,叫爸爸觉得你冷。”
“……”
门诊外长椅上,对面那女的还在酸:“这可是CLAUREUS的当季限定款呢!限定啊,有钱都买不到。天呐,这男朋友你不要给我行不?”
她男朋友当场黑脸,起身就走。
那女的瞬间慌了,连忙去追,“我不是那意思,亲爱的,你听我说……”
卓然却不以为然,她问过盛愿,“小渔有吗?”他说都有,估计是给每个人都有准备,自己也顺手戴了一顶吧。
不过出门戴着限定款,被旁人羡慕嫉妒恨……这种抱上顶流大腿的惊喜感,卓然还是有被爽到了。
怎料一旁,“渣男!!”
盲眼女孩突然愤愤不平:“喜欢就直说,跟小姐姐玩暧昧算什么好汉?”
“我家盛哥就不这样,从不滥情传绯闻。不过,”她悲恸瘪嘴:“要是他真有喜欢的人了,我肯定得哭死……”
“害,你这孩子!一上来就表白多唐突人家姑娘啊?”妇人忙朝盛愿道歉:“都怪我把她惯坏了。但话说回来啊,”她语气热络,“这么好的姑娘,小伙子你可得抓紧啦,趁她眼睛不便多表现表现呐。”
盛愿正发微信,三番五次被点名,都恹恹地没理睬。直到妇人这番话,不知戳中了他哪根神经,他忽然歪头看向身侧。
“这么好的姑娘”白嫩的俏脸上眼睫微垂,让人不辨喜怒,嗓音一惯淡然:“你们真误……”
“行啊,那您教教我。”
盛愿闲闲地打断她,眼皮一撩看向妇人,“咱当家长的,一般都怎么照顾有眼疾的大闺女?”
卓然:“……”
臭不要脸,当她爸还当上瘾了?
鉴于他小迷妹在,虽说人家根本没认出他吧,她还是大发善心地没怼回去。
妇人忍俊不禁,看破不说破,对照顾盲人的细节开始娓娓道来。
不远处工作台上,一盆翠绿吊兰静静盛放着,在暖阳沐浴下,平添一抹盎然的生机与温馨。
变故,发生在母女俩离开后不久。
一群十七八岁的女孩,突然从电梯走出来。浩浩荡荡堵在电梯门口,四处东张西望。
为首那人皮肤蜡黄,眼窝凹陷。
她一眼就找准盛愿的位置,欣喜大步奔过来,“盛哥!我们终于又见面啦,你还记得我嘛?”
盛愿却笑意一僵。
他对这女孩有印象,上次也是她泄露了他酒店位置,引得大批的私生粉前去围追堵截,搅得整个酒店不得安生。
盛愿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到卓然正前方,拦住这堆私生粉,“医院不能喧哗,咱们去楼下聊。”
那女孩没动,直勾勾盯着卓然,声音阴鸷:“盛哥,她是谁?”
盛愿瞳孔微缩,顿了顿:“偶遇的合作商。”
偶遇的合作商。
卓然独自坐在黑暗里,这几个字轻飘飘传过来,与先前一次次调侃她的笑声判若两人,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她不禁想瞧瞧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偏偏有心无力。
几人脚步声渐行渐远,卓然的世界也越来越沉寂……
这时,“卓然,卓然在吗?”
“我在。”卓然孤零零起身。
护士皱眉,“就你一个人来的?”
卓然抿唇不语,摸索着往诊室走。
心说他这会不在也挺好的,万一医生说起眼疾的事,她也不用解释些有的没的。
“叮!”她身后,电梯门缓缓关上。
盛愿靠在电梯中央,状似懒散随意地目视前方,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关注那抹纤影的动向。
远远望见她孤身站起,一脸茫然地辨别着护士的方向,他不自觉攥紧双手,指甲嵌入手心也无痛感。
电梯门寸寸关紧,直至将两人彻底隔绝。
有个女孩一脸仰慕地他,窥探道:“盛哥,你为什么会给那‘蜜恋男友’代言呀?”
其他人也好奇地仰头看过去。
盛愿的视线还停滞在原处,琥珀的瞳仁深处,幽光黯转,“不是每个人都常有亲朋相伴,有些时候,机器人能缓解她们的孤独和不便。”
*
卓然复查完,临近11点半。
盛愿刚好甩掉那帮女孩,坐电梯回来。他随即上前握住她手,“那群人是私生粉,我怕她们行为过激,才暂时跟你保持了距离。”
卓然眼皮微颤,“伤着你没?”
握着她的大手微微一紧,“我没事。你呢,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跟前两天情况差不多,让继续静心休养。”卓然缓缓抽出手,盲杖换到这边握着,“走吧,回去了。”
盛愿深深看她一眼,“静心”二字听得他眸光微暗。终是没再提私生粉的糟心事,凝神引着她乘电梯到一楼大堂。
正要出门时,先前那妇人忽然追了上来。她对着盛愿千恩万谢,甚至要给他跪下。
盛愿忙拦住她,轻飘飘的语调透着一贯的漫不经意:“举手之劳,不用放心上。”
“怎能不放心上哟?”妇人情绪激动,喉头哽咽:“这么大的恩情,我们全家得铭记一辈子啊!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经妇人之口,卓然推测个大概。
盛愿下楼后有回过车上,顺手给那女孩找了两张签名照。他没自爆身份,只说是盛愿的朋友。
母女俩道谢后,就以为事情结束了。
直到妇人不经意发觉,女儿爱不释手的签名照背后,还有两行小字!
那是一家国际慈善机构的联系电话,能为女孩更快地调配、要排队等上很久的眼角膜。
至于高额手术费用,盛愿写的是——医护补课费。
两人回到车上,卓然梳理完事情经过
只是,她好奇盛愿是什么时候联系得那家慈善机构。转念想了想,应该是他被叫渣男后,一言不发地摆弄手机那会。
“想什么呢,半晌不说话?”盛愿系好安全带,凝视着一路沉默的她,漫不经心似的问。
卓然默了默,“这样对比起来,还是你的办法更管用。”她语调略染怅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机器人只指标不治本。”
“不尽然。” 盛愿一改平时的吊了郎当,一本正经:“有些人伤在视觉神经,就算有适配的眼角膜也回天乏术,机器人的普适性确实更高些。”
卓然意外,“怎么就想通了?”
盛愿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滞了一瞬。他不自觉偏过头,边发动车子边道:“安全带。”
典型的答非所问。
不过,卓然现下本就没心情聊天。她无声系好安全带,车子随后缓缓启动。
黑色劳斯莱斯在明媚街头,画出几道漂亮的甩尾。
平稳的小幅度颠簸,加上窗边暖阳拂面,让独陷黑暗的人更易昏昏欲睡。
卓然手肘撑住车窗,支头阖眼。
盛愿从收纳盒取出一包小东西,递过去,“困了就睡会,这有蒸汽眼罩。”
深陷困顿,卓然没多余精力思考,之前都没包暖宝宝的车上哪来的眼罩。只是遵从本能,摇头拒绝。
盛愿的右手顿在半空,乍然的沉寂后,他按捺住心口狂狷的焦躁,云淡风轻似的啧了声:“报复我啊?还是……你吃醋了?”
“……”
卓然呼吸轻滞,细眉皱了皱。终是接过眼罩,摸索着戴到头上。
蒸汽徐徐蔓延开来,让她眼皮倏地轻盈,思绪也随之飘远,呼吸逐渐平稳而绵长。
她的细微反应,一一映在后视镜中。
盛愿长眸微眯,良久,兀自笑了声。
车内被暖阳晒化的空气热浪,似忽然被泼了一盆凉水,浸染上狼狈不堪的浓郁沉闷。
下了高速,车子停在红灯前。
恰逢卓然腿上的手机“叮叮叮”响了好几声,盛愿瞟了眼,都是些新闻弹窗。他随手关了静音,脱下羽绒服给她盖好。
而后眼皮微垂,侧瞧着她。平日里冷艳果决的卓大佬,罕见戴着个可可奈奈的蒸汽眼罩。
芭比粉色,上面有对长长的兔耳朵。
盛愿神色恍然,想起龟兔赛跑的故事。跑得再快的小兔子也有打盹的时候,然后小乌龟年复一年地坚持不懈,与之相隔的差距越来越短。
“怎么就想通了?”
耳边回荡起她的问话。
为什么呢?盛愿这一路也在问自己。
眼前浮现出一双溜圆秩丽的葡萄眼,在与妇人共同憧憬AI未来时,那双美目虽无焦点,却熠熠澄亮。
继而,内心深处想起一道声音——
有时候,不被少数人看好的那个姑娘,可能已被成千上万的人拥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