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章 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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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那株柳垂拂了枝条，随着风摆荡，萌发不久的鲜嫩叶子带着茸茸的暖意。清晨的太阳舐干了柳叶上的露，泛着炫白的光掩在枝头。
整个村子里显出了异样的静谧，即使夜里才刚刚经过一场厮杀。农人们熬了一夜，却未曾留在自家的屋子里歇息，仍是担荷着锄头去田间劳作。“春耕可不能误了，耽搁了一天可不成”崔大哥这般说着，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憨直的笑。连核桃都被撵去私塾了，不许他逃学。
崔大嫂打理着陈到的东西，又是惊喜，又是叹气，心情乱得很。看着陈到开开心心的跟着那张大爷忙里忙外的整备士卒，她就知道陈到留不久了。这年轻人是个好的，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建功立业什么的，在崔大嫂心里都没所谓的，只有陈到能好好的留着那条命才是真切的。抱着陈到的衣服准备都给他丢去河里，崔大嫂想着，索性就看着衣服被水冲走算了，教那孩子想走都没法走。然而终是不能那般做，她能做的，不过是替陈到洗干净，收拾出来教他能上路而已。
正抱着衣裳走，却见着院子里立着一个人，手中端着药碗，久久不曾动一下。崔大嫂奇怪，小哥儿不是早就将药熬好了么？怎么还没给清秋姑娘送去？瞅他那样子估摸着也站了有段时间了，也不怕那药都冷了：“小哥儿！怎么却在院子里站着？你不是要给清秋姑娘送药么？”
赵云被那声音惊过来，忙转身向着崔大嫂笑：“大嫂。某，这就去。”
崔大嫂瞅着那笑就觉得不大自然，不禁撇嘴，也不知道小哥儿是想些什么呢。只不去理他，自家这陈到还是个磨人精呢。叹着气，仍是将了衣服去洗。
赵云终于来至清秋的房前，抬手，顿了一下，才拳头紧了紧，才敲了门：“冼姑娘。”
“子龙将军，请进。”里面传来微微不稳的声音。
赵云看了看手中的碗，在碗未遮住的地方，左手手心那一道被青霜剖开的长疤尚未完全好，厚厚的血珈横亘在那里，刺痛了他的眼。咬紧了牙，赵云推开了门。
清秋正站在桌旁，一只手撑着桌面，支持着自己，那脸看来颇有些苍白。
赵云刚行至桌旁，就见着清秋放在桌上的手一动，向后缩了一下。那动作虽小，却全落在赵云的心里。赵云遂不再向前，只将那药放在桌上：“某，给姑娘送药来了。”侧过头，半转了身，背对着清秋，希望这样，能教她多少，不那么怕。
那白衣的背影看来有些落寞哀伤。
清秋忽然就有了这般感觉。她垂首，见着那碗药，和与药有着一段距离，虚搭着桌沿的手。那手的姿势颇不自然，拳曲着，没有展开。手心里的伤怎样了？清秋想到。华佗虽然一再保证不会影响他，看着他夜来战淳于琼也是威风抖擞的，应该，确实没甚么大碍。
畏惧，混合着关切，清秋的手指动了，沿着桌面，向那只男人的手探去，颤抖着，挨到了那手背。竟然是冷的。在清秋的记忆里，他的手一直都是热的，怎，这两次碰触，都是冷的？
赵云感到了手背上蜻蜓点水式的触，清秋手上些微的抖动，都落在他的皮肤上。他一惊，却更加不敢动，僵住了，关节硬得疼。轻微的碰触渐渐扩大了面积，五个指尖落在他的手上，将他的手翻了过来。轻轻的，酥痒的，指腹沿着他手心的疤划过。胸中一滞，他不由就势抓住了那只手，攥在自己的手里心，紧紧的，不愿放开。那小小的手被他彻底包裹住，手心的疤痛了起来。随即，他便感觉到了那手的挣扎。
“子龙将军！”惊惧的呼声，恐慌那般直接的冲了出来。
那声音炙了赵云那不听话的手，忙松开了收到胸前。血顺着手掌流下来，滑过手腕，躲进了衣袖。与淳于琼交战都不曾裂开的伤，此时却裂了：“赵云，失礼了。”他合了眼，调整着呼吸，喉头有些梗。
清秋连着退了几步，直到撞在屋角的柜子上才停了步。方才的刹那，仿佛那日撕裂她身体的痛全涌了上来，在她的头脑里炸开，撕剥着她的心。喘息了半晌，仍是惊魂未定。
听着耳畔传来清秋撞了什么东西的声音，赵云忙回身去看，手伸着要去搀扶，却只得停留在半空，慢慢的，收了回来。清秋此时的眼神，一如那日她挣脱了他的怀抱，打翻了那碗药：“幸而，这次的药，不曾打了。”赵云嘴唇翕动，喃喃的声音只他自己听见。
“子，子龙将军，清秋……”清秋的话断断续续，呼吸仍是急促的。她拼命的想要克制自己，不教自己慌乱得不成样子。
“冼姑娘，请小心。”赵云截住了清秋的话，点了头，“赵云，还有事。”退了两步，看了眼桌上的药，“姑娘，莫忘记喝药。”
清秋看着赵云知道他要走，忙唤住：“子龙将军留步，清秋有要事与子龙将军商议！”她请了他来，便是为此，怎可以事情尚未说，人便走了？
是了。她请了他来，必然是有要事，不然，恐惧他到这般程度，又怎会轻易与他相对？赵云明了，忽然笑了自己的傻，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姑娘请先将药喝了吧。”赵云退到门口，好让清秋能够到桌旁拿药，“姑娘昨夜辛苦了一夜，当多歇息，有什么事，请姑娘坐下说吧。”
清秋知晓赵云的体贴，并不违拗他，坐下，将药喝下去：“药，冷了。”冷了的药，似乎不那么苦了。
“是赵云的错。”
他在外面该站了多久？药全冷了。清秋不禁想。
“冼姑娘，何事？”
清秋整理了心情，才开言：“清秋想与将军谈谈叔至。”提到正事，清秋渐恢复了一些，思路也跟着清朗起来。
“叔至，怎地？”声音冷冷的，一如他的手，一如他的心，一如他藏在衣袖里沿着小臂流下来的血。
“子龙将军看叔至枪法怎样？”
不想自己手心流血被清秋看见，赵云抱了手臂，将自己靠在门旁的墙上：“叔至，他的枪法……”略一沉吟，声音不似之前的沉滞了，“他枪法虽好，却未免戾气过重。而且，似有些杂乱，多余的动作未免多了些，气力也用得过了。”
“果然将军只那一次便看出这般多了。”清秋点头，“清秋这次与叔至一同对敌，仔细看了他的枪法功夫，也发现了些问题。”
“冼姑娘请讲。”
“以清秋所见，叔至不是戾气太重，而是无法控驭那枪。恐怕叔至不曾有人仔细教习过，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故而气力方法全不明白，才变得如此。”清秋回忆着。夜里初时陈到还攻得猛，后来被清秋阻了，便不下力气了。却不是他不下力气，而是不那般战斗，他却不会。
“姑娘是说他手下不容情，乃是为枪所驭？”赵云恍然，“如此看来，叔至缺少的乃是有人在枪法给予他正确的指导。若是无人指点便可自行习武到这般地步，叔至天分着实颇高。”
“因此，叔至，便全在将军身上了。”清秋望着赵云。叔至曾经问过她，是不是能看明白赵云的心。她那时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些的，然而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喜怒哀乐，他曾经会流落在她面前的情绪，似乎，都渐渐隐藏起来了，“还请将军多多指点他。”
赵云颔首：“姑娘若无事，赵云便……”
“清秋，还有一事。”一件，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这事在她心里想了很久。
“冼姑娘请讲。”
咬了下唇，清秋不敢去看赵云：“清秋，清秋知道，因为清秋的关系，子龙将军，一直，避着清秋。”
赵云忙解释：“清秋姑娘，万不可多想，赵云绝不是对姑娘有何……”
“清秋明白。”清秋抿了嘴，脸上的表情毅然坚定，“将军一直避着清秋，乃是因为将军知道，清秋怕将军。将军不想清秋难过。”
赵云垂了头。她都是明白的，将一切都看在心里。
“然而，”清秋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今后，既然是一道的，总不能一直如此。否则谁见了都会奇怪，也忒不自然。便是于玄德公，也会为难。”她逼迫着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赵云见了，待欲后退，却已无处可退：“姑娘……”
清秋的呼吸渐渐重了，眸子闪烁着：“何况，当真不见，大约也是做不到的。与其如此，不如，该怎样便怎样。将军，莫要再躲了。”
“你会怕。”我不想你这般颤抖，这般畏惧，这般难捱……
“清秋克制就是。”又向前一步，“清秋，尝试着控制就好。”
“何苦为难自己？”你的身体已然如秋风下的落叶般了，莫再向前了。
“难道将军就不是在为难自己了？”清秋凄然一笑，再向前一步，深深喘息，“或者，这般久了，清秋畏惧将军的毛病，也可以好了。”
“莫令自己受苦受伤。”我已伤你太多，又何忍再伤你。
“清秋，甘愿。”她只要一探手，就能抓住他的手，于是，她也这般做了，“清秋知道，将军乃是宽和温厚的人，将军，不该令清秋惧怕的。”
可我确实的令你惧怕了，令你此时如此哀伤痛苦。而你这般委屈自己，为的却是……
清秋正将手搭在赵云的右手上，感受着那皮肤的冰冷，忽地手又被抓住了，湿湿黏黏的液体全握在了她的手背上。本能的，她恐惧着挣扎。一张英挺却哀伤的脸却突然凑到了她的面前，呼吸吹着她的面颊。那声尖叫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被更深的惊怖掩住了。
赵云看着清秋表情的变化，摇了头，放了手：“赵云在你眼里，竟该是什么？”唇边挤了笑出来，“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赵云自然会关照叔至，即使，没有姑娘的吩咐也一样。姑娘，实在不该如此委屈自己。”
“叔至？”清秋尚惊魂未定，捧着刚刚被他抓过的手在心口，呆然着，未曾明白赵云究竟在说些什么。
然而赵云听来，却是她在惊恐之余，唤着陈到的名字了：“姑娘对叔至，当真用心。”苦笑还是嘲弄？他已分不清。
清秋的神思还没有回复过来，整个人飘飘悠悠的，筛糠一般抖着，双目中没有神采，呼吸紊乱。然而她仍是迫着自己，让自己看来冷静些，不想教他难过，只顺着他的话说，全没想那话是什么，有着什么意思：“叔至，叔至对清秋一片真心，清秋怎会毫无触动？”
“叔至对你一片真心，难道赵云便……”这，大约是他第一次用吼的说话，却见着她因为恐惧而别了头去闭紧双目瑟缩成一团，眼泪从她的面颊滑落，颗颗滴在他的心上，后面的话，再没有了力气，“赵云便……便……”说了几次，对着那样如惊鸟一般的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抖着嘴唇，笑了，“赵云便，成全叔至。”
清秋以为，赵云的震怒会彻底的降到她的头上，那挣得红了的面孔，那染成了赤色的眼睛，那跃动在他颈项间的青筋。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狰狞的赵云。然而闭着眼等了许久，却悄然没了任何动静。待她睁了眼来看，房中早已不见了他，连桌上空了的药碗都不见了。
手背有些痛。清秋低头看时，只见着自己手背上，那早已干涸了的他的血。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章 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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