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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近在咫尺 不是你的错 ...

  •   夜色已经逐渐弥漫开,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浸透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三人并肩走在去往居酒屋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止水走在中间,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态是三人中最自然的。鼬落后半步,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被街灯拉长的、明月的影子上。明月走在最前,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他们要去的居酒屋是家不起眼的小店,藏在巷子深处,挂着暖色的布帘。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将他们引到里间一处用竹帘隔开的僻静座位。

      “老样子?”老板问止水。

      “嗯,多加两壶清酒。”止水熟稔地应道,又看向明月和鼬,“你们看看还要点什么?”

      明月随意扫了眼墙上手写的菜单:“再多加两壶清酒吧。”

      鼬的余光看向明月,没有说话。

      他不在的时候,她变得太多了。

      “我不喜欢喝酒,酒会让人迷失神智,我讨厌超出掌控之外的事情。”

      多年前她信誓旦旦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到现在依然铭记于心。

      但说出这句话的人已经变了。

      看上去,她经常和止水来这里。

      止水挑眉:“鼬不喝酒吗,难得明月请客哦?”

      “要是都喝多了,就没人送你们回去了。”

      他浅笑。

      “谁要你送?”

      明月立刻拆台,而鼬只是沉默。

      老板点头退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炉子上烧着热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雨后的寒凉,却也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竹帘外隐约传来其他食客的谈笑声,衬得帘内很是寂静。止水拿起茶壶,给三人都斟了杯热茶。热气升腾,茶香清淡。

      “这些年,”止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都挺不容易的。”

      明月心里没来由的烦闷,一个眼刀甩过去。

      “别整这些尴尬的。”

      “不过,总算是都还活着,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止水笑了笑,话锋一转。

      “这就比很多人强了,对吧?”

      明月终于抬起眼,看了止水一眼,又瞥向鼬。鼬也在这时抬眼,两人的目光在氤氲的热气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两个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他摸了摸头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近新开的忍具店,哪里的甜品店好吃,甚至抱怨了两句工作的繁琐。

      菜和酒很快上桌,简单的茶泡饭,热气腾腾的味噌汤,几碟清爽的腌菜和烤鱼,以及温好的清酒。

      止水率先动筷,又给自己和明月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喉,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松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鼬看着她。

      记忆里那个对酒精敬而远之的少女,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独饮。她的脸颊在酒意和炉火熏染下,透出些许淡粉,冲淡了过分苍白的病气,却让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更加深邃难辨。

      “真不喝?”止水举起酒杯朝鼬示意,眼里带着促狭的笑,“难得明月请客,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她抠门得很,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

      明月夹了块烤鱼,细嚼慢咽,没理会止水的调侃,只淡淡说了句:“不喝算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激将还是真的无所谓。

      鼬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瓷器触感清晰。他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清酒,澄澈的液体倒映着晃动的灯影。

      正如明月所言,酒精会麻痹神经,削弱判断,他早已习惯在清醒中行走于钢丝之上。但此刻……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动作有些慢,却稳稳地送到了唇边。清冽微辛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谷物特有的香气和一丝灼热。味道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哟,开窍了?”止水有些意外,随即笑得更开心,也给自己满上,“来,为了……为了还能坐在这儿,干一杯!”

      明月酒量一直不好,很快就醉倒,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双眸紧闭。

      “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

      看着桌面单薄的肩膀,止水感慨。

      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趴在桌上的明月。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贴着木质桌面,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睫和染着醉意绯红的鼻尖,显然已是熟睡了。

      褪去了清醒时的锋芒与疏离,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单薄,甚至有些脆弱。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着暖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竟然温柔了许多。

      “都是我的错。”

      鼬的目光从明月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杯中残余的酒液上。清冽的液体倒映着跳跃的灯火,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起了她刚才饮酒的样子,干脆,甚至带着点狠劲。

      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带来一阵绵密而钝重的痛楚。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他选择那条路开始,从他亲手将她推开、推向对立面开始,他就知道她会背负什么。

      只是知道,和亲眼看见、亲耳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止水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鼬。后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但止水却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放在膝上、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的手指,读懂了些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你也没有错,其实我们……都不应该怪你。要是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要是我们都不是忍者,只是普通人,你一定不会做这些事。”

      鼬没有回话,只是沉默。

      谁都没错。可谁都伤痕累累。这就是他们的“路”,他们的“命”。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要是”。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上铁壶里的水发出轻微的沸腾声,和竹帘外隐约模糊的谈笑。

      趴在桌上的明月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两人立刻目光转向她。她只是蹙了蹙眉,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的桌面,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止水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倒是充满感慨和一丝无奈。

      “睡着了像个孩子一样。”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我去结账,你看着她点。”

      鼬没有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止水掀开竹帘出去了,小小的隔间里只剩下鼬,和醉得不省人事的明月。

      鼬静静地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再去看明月。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杯碟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某次任务后的营地,她也曾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去,而他和止水,就守在一旁,看着夕阳将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觉得那一刻的宁静,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雨。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以为未来很长,路很远,总有时间。

      时间确实走了很远,路也铺满了血与荆棘。他们坐在这里,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却已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无法消弭的罪愆与伤害。

      止水很快回来了,他站在桌边看着两人。

      “你送她回去?”

      “好。”

      鼬站起身,动作带起衣料的轻微摩擦声。他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明月,把人背到背上。

      止水跟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鼬的步伐很稳,明月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偶尔拂过鼬的肩颈。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亲密而自然。

      他落后一步,走在他们的影子里。月光清冷,将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错。”

      明月的呼吸喷洒在鼬的耳垂,听到她的声音,鼬的脚步顿了顿。说完话,明月的呼吸又沉了下去,脑袋在他肩颈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彻底睡熟了。

      鼬却僵在了原地。

      不是你的错。

      我们都……没错。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比任何指责、怨恨、或是冷漠的疏离,都更重,更狠,更让他……无所适从。他倒宁愿她恨他,怨他,视他如陌路,甚至如仇敌。那样,他至少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赎罪”。

      可她说,不是你的错。

      她说,我们都没错。

      那这漫天的血债,这蚀骨的孤独,这永世不得解脱的煎熬,又该算在谁的头上?这用至亲骨血铺就的道路,这亲手斩断的羁绊,这无数个在噩梦中惊醒的深夜,又算什么?

      如果“没错”,那他这些年的苟延残喘,他此刻站在这里,背负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又算什么?一场荒诞的、无人需要、也无人认可的……自我感动?

      鼬的手指,在明月腿弯处,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真实地压在他的背上。这份重量,曾经是他生命中最踏实的依靠,后来成了最沉重的枷锁,而此刻……却变成了一种近乎凌迟的温柔。

      他错了吗?她……真的觉得他没错吗?还是说,这只是醉酒后混乱的思绪,或是深藏心底、连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一丝脆弱的开脱?

      鼬重新迈开了脚步。步伐依旧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夜风呜咽,穿过空旷的街巷。他们走过寂静的街道,走过昏黄的路灯,月光将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不是明月说的那样的,不是的。

      我就是十恶不赦、怙恶不悛的罪人。

      否则,谁来为那些死去的人负责?

      “原木叶村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生下来就背负着杀人的罪名,但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村子错了,所以我要消灭村子,我要——

      消灭所有的村子!”

      黏黏糊糊的声音再次响起,鼬分不清她到底醉了没有,依旧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许久,他将背上的女人放到床上,才再次开口。

      “把你眼中的未来变成现实吧。”

      他半弯着腰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看了她片刻。

      明月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紧蹙,呼吸平稳,脸颊还带着醉意的酡红,看上去竟有几分罕见的安宁,看起来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因为训练太累而躺在他身边睡着的小姑娘。

      他伸出的手,终究停在了半空,没有去触碰她的脸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想要离开。

      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猛的拉力。

      明月的力道大得惊人,鼬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猛地拽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床榻边缘。他下意识曲臂撑住身体,避免完全压在她身上,但距离已近在咫尺。

      他只要轻轻低头,就能触碰到她的唇。

      黑夜中,明月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亮的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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