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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赶尸的赊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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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寨子里莫名出现了金蚕蛊,老毕摩要做毕,两个人就干脆没睡,陪着一起守夜。毕摩在彝家的地位很高,但这碗饭可不好吃,彝家有生死嫁娶之事都要向毕摩过问,可以说是相当累人。
晚上不睡谢明息也没闲着,为金蚕蛊之事起了一卦,卦象却多少有些令人费解:“等待时机,不要轻举妄动,这卦象也太简单粗暴了……这是那个蛊女还会再来?刘黎,蛊女养的蛊死了,自己会有感应吗。”
“有些会,有些不会,一般的、普通的蛊死就死了,谁会在乎。但金蚕难养,正常养蛊人家都会比较注意……不过今天这个邪门啊,我都没见过钻出来之后还能继续孵化,甚至自带子蛊的,这我也说不好。”
谢明息郁闷了。
老毕摩做完仪式之后要等到天亮,按照宁州彝家的规矩,死者不用棺椁,要先火烧,烧后的余烬再用瓷瓮装起,埋入祖墓群。
月上中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树影婆娑,老毕摩坐在月下,口中念着谢明息听不懂的彝家经祝。谢明息在紫霄观待久了,作息变得无比阳间,初秋的晚风清凉,他头一点一点,渐渐熬不住睡着了。
慢慢的,老毕摩的经祝声也低了,万籁俱寂。
“咔!扑簌簌——”
月光下蜷缩的尸身猛然坐起!已经僵硬的尸体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编好的青树枝从他身上滑落,散了一地。
挂在檐下的白幡吹动,在黑暗中招摇,尸体在木床上艰难地移动,慢慢蹭下床,似乎还在适应这具僵硬不便的身体。
床脚围着一圈白纸剪的小纸人,尸体踩上去,脚心顿时被燎出一圈黑色,小纸人像是大圣给唐僧画的圈,尸体被困在其中,兜兜转转出不来,最后干脆舍了一双手,硬是撕开了一条缝隙——两只手心也同样变得焦黑,甚至没法屈指握拳了。
尸体跳出纸圈——尽管跳的方式非常古怪。明明是僵硬的身体僵硬的动作,可一点声儿也没有,安安静静地走到已经熟睡的谢明息面前,两颗混浊的眼睛上下翻着白眼,竟然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冒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的身体可是比他还要好的素材呢……看在这个份上,就不计较你杀了我的小金蚕们了。俊哥儿,你会成为最强的傀儡……”
月光下温和的面容被尸体带来的阴影挡住,他慢慢往下移,移到和谢明息平齐的位置,越凑越近,几乎快要贴上去——
“砰!”
一声爆鸣,带着鲜艳的、滚烫的红光,谢明息本来睡得就不踏实,不停做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梦,这下顿时被烫醒了,一睁眼刚好对上一张惨白的死人脸。
他本来觉得自己会喊出声,但似乎已经习惯了看到各种各样不科学的东西,竟然只是张着嘴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又是——
“啪!”
虽然有对死者不敬的嫌疑,但这张死人脸连带着僵硬的身体,都被谢明息一巴掌扇了出去,扇完还觉得用力过头手掌疼得慌。
“咦,这么轻?”
“……什么声音啊这半夜的哎呦我去起尸了?”
本来半梦半醒的刘黎也被尸体“飞”出去的声音吵醒了,尸体意外的轻,被谢明息一巴掌扇出去,还在半空转了个圈才倒下。谢明息一上手就感觉不对劲,一个成年人,竟然只有这点分量?
他趴在地上不动了,似乎已经伏尸,老毕摩也醒了,警告道:“不要动他,有东西,不对劲……”
谢明息伸出去一半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刘黎你刚刚说什么起尸,原来盗墓文写的是真的吗,逗我玩呢你。”
刘黎给了谢明息一个白眼,“我刚刚睡懵了脑子不清醒说的话你也信?僵尸是什么东西你难道还没学过吗,要变成僵尸也得有天时地利人和,哪有刚死就起尸的……我倒感觉这个手法像是赶尸人,半夜而起,身体木僵,不过你手劲这么大,居然能把人直接抽出去,嗑药了吧。”
“去你的,别瞎说,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轻,感觉整个人空了一样。”
“他的身体内部都被金蚕吃尽,自然空荡。”老毕摩慢慢走过去,拿青树枝抽了一下,拂开四肢,最后说,“是赶尸的手法。”
刘黎:“真是赶尸?这样的话操纵者一定还在附近,或许还能追得上。”
谢明息恍惚了一下,说道:“好像是……我刚刚依稀听见,说是什么傀儡素材什么的。可是不对啊,下金蚕的是蛊女,怎么有冒出来一个赶尸的。拉哈他是有什么本事这么多人觊觎他?”
“你怎么知道这觊觎的是他不是你呢?”刘黎笑了下,谢明息全身仿佛被虫子爬了,一身恶寒。
“别说了,反正快追,这也算应了卦象,这年头还没点安生日子能过了。”
*
老毕摩匆忙喊人过来看守尸体,谢明息原地起卦算出一个方向,三个人追出村子,正是来时的路。
那条路上有坑、还摔了不少人的路。
夜晚的山路寂静无声,外面太黑了他们也不敢跑太快,刚跑出村子没两步,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哎呀”的惊呼,惊飞了夜里回巢的鸟雀。
三个人在手电筒的黯淡白光下面面相觑。
“这又是什么情况……”
“……大概,夜里太黑,摔沟里了吧。”
两人夹着老毕摩跑过去,深坑上立着一条高大的人影,看体型并不是女性。他“听见”三人的脚步声,缓慢转过头,借着被树林挡住的月光,谢明息终于看清了,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脸上沟壑遍布,肤色很奇怪,双目无神,右手握着一口长刀,裸露在外的胳膊能看到一条一条不知道是青筋还是缝合线一样的东西,将整个人划得支离破碎。
他竟然开口了:“我都已经走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声音却是个女声,清脆,婉转,与这具男性身躯差异大到不可以道里计,显得诡异十足。
谢明息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没事吧,害了人想这么一走了之?”刘黎拿手电往坑里照了一下,坑底果然还有人,黑暗中依稀能看出是个穿着打扮奇特的女性。大概是崴了脚站不起来,整个人歪坐在坑底,眼睛闪闪发亮。
她看向上面三个人,理直气壮说道:“你们很烦你们知道吗,一个两个都这么爱多管闲事!怎么,死了的人是你啊,还是你爹妈啊?不是你不是你爹你妈关你屁事!”
……这说话实在是有些不堪入耳了,谢明息眉心纠结成一个疙瘩,心里想着感情这还是团伙作案?
后面又传来脚步的沙沙声,还有朱老头匆忙的声音:“怎么是你?!”
他不是对坑底的蛊女说的,而是对坑边那条穿着破烂道袍的人影说的。谢明息这才注意到,人影不仅手上拿了一口刀,背上还背着一些似乎爬满了锈迹的……菜刀,而腰间则挂着一个傩面,做工古朴粗犷,异常眼熟。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和朱老头手上的那个面具很像,特征太明显了!
人影慢慢转过来,动作僵硬,仿佛一具……傀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你们还认识阿七?果然是一丘之貉,爱多管闲事的性子都一模一样。我又没杀你们爹你们妈,做点小实验也要管东管西说一堆废话,真烦!阿七!”
被她叫做“阿七”的人影又转回去,手往上抬,仿佛在牵引什么,随后那女子便从深坑中飞出,当然,腿还是动不了。
谢明息眉头越皱越紧,女子靠在阿七身上,笑容明艳,五官深刻,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笛,果然是苗家蛊女。朱老头喘着气厉声喝问道:“你当年救我,怎么如今却要帮着这样的……害人?还让我帮你收尸——收什么尸,送你去警察局还差不多!”
朱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情绪无比复杂。
没想到蛊女神色一变:“收尸?给你们收尸去吧!我倒是要看看这个臭牛鼻子的预言到底准不准!他可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了,乖乖当我的巫蛊傀儡吧!”
沙沙沙!
拉哈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跑出来,手心脚心都黑了一大块,明显是被纸圈与青树枝烫出来的。蛊女抬起手,狰狞的神色里又满是盈盈笑意:“这赶尸法还好用着呢,俊哥儿,你知道,你会是最强的傀儡……”
阿七再次转过身,冰冷,毫无人气,谢明息却闻到了……痛苦的、挣扎的、等待解脱的魂魄的味道。
他举刀,破烂的衣袖完全顺着手臂滑下来,原来他整条手臂上都是缝补的痕迹,他像是被人肢解,又用针线缝合起来的怪物。
他挥刀,月色下锈迹斑斑的刀身上闪过妖异的红光,夹杂着说不清是死气还是阴气的法力顺着刀身喷薄而出,在地上斩出一条深壑。
“靠,真特喵的不讲武德!”谢明息险而又险地避过刀锋,身上沾满落叶。拉日的身体从后面嗷嗷扑了过来,两边夹击,弄得谢明息一时间无比狼狈。
这个蛊女为什么还会赶尸?或者是那个自己没听过的巫蛊傀儡?
“武德?武德是什么,能吃嘛……嘻嘻。”
沙沙沙沙……
蛊女短促地吹了下玉笛,林中竟然一片窸窣作响,谢明息的耳朵告诉他……虫子,数不尽的虫子,正往这个方向来。与五方神庙里其实已经死去的遍地虫蛇不一样,这里的每一只虫子,都是蛊女的蛊虫!
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谢明息现在金光咒用得很熟了,而金光咒下万邪辟易,虫子顿时踌躇不前,形成一片翻涌的虫潮。
说起来,这一招还是师兄教他的。
“啊!”蛊女也不知道本身有什么阴邪,被金光照了一下,皮肤上居然像是过敏了一样起了一片燎泡,倒是傀儡阿七,依旧举着刀岿然不动。
蛊女被烫到睁不开眼,反倒咯咯笑起来,诡异到了极点:“不愧是牛鼻子,自诩玄门正宗,手段都差不多,嘴上说道生万物,无善无恶无所不包,不还是瞧不上我们这些玩虫子的‘阴邪’么?我就邪给你们看!什么邪不压正,看看你们这正到底能不能压邪!阿七!”
阿七没受到半点影响,而拉日的身体也再次扑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护身符居然对阿七也没有效果,可以说是相当邪门了。而且阿七,或者说蛊女认准了谢明息,死死追着他,谢明息没办法,只好一边兜圈子跑一边想该怎么对付蛊女。
护身符无用,就证明阿七本身并非阴邪,可都被人变成傀儡了,还不够邪门吗!这样一来,他大部分所学对阿七都没用,最有用的大概是物理攻击……
他这个时候就无比怀念若缺剑,或者是师兄的原身。这是在山里,他也不敢用雷火相关的道法,万一对傀儡依旧无效却引起了森林火灾,那篓子可就大了!
老毕摩和刘黎追着跑,蛊女动不了,就坐在原地仿佛在看猴戏。毕摩用沾着血的旄节甩了阿七几下,除了在他身上留下几道半干不干的血迹外并没有别的作用,青树枝也不生效,反而因为追着跑而累得气喘吁吁。
朱老头作为一个普通人站在一边,仿佛被无视了,只有林子里那个金光闪闪的大灯泡特别显眼。
“老谢,不行,不能这么跑——喂老谢你跑慢点!”
“别吵,我在想怎么对付她呢,这刀劈人身上不开玩笑啊,多少也是个破伤风……我草好多虫子!你和老毕摩别追着我,去把那个蛊女拿下啊!”
蛊女瘫坐在地,还在咯咯笑着:“你们玄门不是自诩正宗,高高在上么,狗咬狗去吧,都是一样的……哦,那边还有个普通人,认识阿七的普通人,一定和你们一样道貌岸然。收尸?今天就让阿七来给你们收尸!”
朱老头背后一凉,转身就跑。
刘黎干脆停了下来,洒金扇一张,依旧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飘逸字迹,虫子不敢靠近他,密密麻麻从别的地方多走一圈试图绕过去。就见他双眼一眯,洒金扇翻了个面,风起!
“借山川地气一用……定!”
“额啊!”
一瞬间,连风都停滞,蛊女一声哀鸣,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在地上。阿七不动了,刀举过头顶,似乎随时会砍下来。而最后“当啷”一声,锈迹斑斑的长刀反而砸翻了拉日。
“快!木呷毕摩,跟我来!这里交给老谢你了,一分钟能搞定吧?”
刘黎足尖一点,在虫群里跑得飞快。他不敢直接用手接触蛊女,便拿扇子在蛊女颈后一敲!这一下的力道正常人都该昏过去了,没想到蛊女睁圆了眼睛呵呵笑道:“没用的,没用……啊!”
老毕摩体力不支,手上力气却分毫不减,旄节狠狠抽在蛊女身上,竟然抽出了一条条血道子!血淋淋的,连带着之前被金光咒灼伤起泡的皮肤也被柔软的牦牛尾抽开,一片血肉模糊。
蛊女又发出一声惨叫,分外凄厉,痛得狠了,但还是没晕。
“你把自己也傀儡化了,不会失去意识是吗,但你还是会觉得痛。你在彝家肆意妄为,我不能容你!”
“你现在痛吗?被你放了金蚕的人,死前比你更痛!你是何等歹毒居心,我们寨子分明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啊!”老毕摩又是一挥手,旄节在他手中就如一条鞭子一样猎猎生风,蛊女还没晕,或者说想晕也晕不掉,咬着牙说,“他自己中了蛊,不去看医生不来找毕摩,难道要怪我吗,只能怪他命不好,刚好吃到放了金蚕的饭菜!整什么假惺惺的,我根本不是针对你们这么点人的寨子,他运气不好成了我的试验品,你们去地府怪他吧!我只是找人做个实验,我有什么错!”
“无耻之尤!”谢明息解决了阿七,一手拖着阿七走过来骂道:“你用蛊术去害无辜者,本来就是不对!这傀儡术,不对,是赶尸法,要怎么解?”
“嘁,都死透了!为了几个死人出头,一群傻逼!”
她吐了一口血,竟然还能笑出来。
“死了?竟然真的……”朱老头慢慢走过来,手上还拿着那张得自三十二年前的面具。
“算了,她不说就不说,报警吧,我想办法把这位阿七道友超度了就是。额,木呷毕摩,你们这警车能上来吗?”
老毕摩这才收了旄节,微微点头:“慢,但是抓个把人还不是问题,看牢她就行了。”
“说你们是傻逼还不承认,哈哈,你们报警呀?你们可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人!金蚕蛊,警察不会信的,哈哈,快报警快报警!我等着呢。”
一脸有恃无恐的模样,笑得肆意而张狂。
谢明息皱眉,又松开,也笑道:“警察管不了你没事,我和民宗委关系好着呢。人总要学会灵活变通,对吧?”
蛊女的表情终于变了,张狂的笑声变得惊恐:“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会蛊术,我是特殊人才,我不过是想要试验一下,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普通人的命有我们的半点值钱么,等我做完实验,我就会变得更……啊!”
原来是谢明息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这一下力气有多大呢,她那张明艳的脸上立刻浮起一片红色,肿得老高。随后又是清脆的“啪啪”两声,苗家美人顿时成了猪头。
“高贵?值钱?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人命是这样可以计量的吗?好啊,我现在比你强,你被我杀了,可不该有一点怨言!”
“你、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道你们有力量了不会这么做吗,我只是做了你们都在做的,没背景没势力没发现了……啊!”
又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谢明息疲倦地叹了口气,说:“心性已坏,根本无法沟通,我累了,刘黎,交给你们了,我先超度这位阿七道友。”
蛊女脸色依旧是不可置信,不停地叫嚷:“我没错,我没错!我只是想变强,我不想被人欺负,我有什么错!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自己有了力量迫害女人,又要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无非是要维护自己的权利地位,一个个全是猪狗不如的畜牲……&*#%@*&……”
越骂越难听,最后干脆变成了满嘴谢明息听不懂的苗语,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而她把自己也傀儡化了,没法打晕,手上也没个布条可以堵嘴什么的,所有人就只好忍着她的噪音污染。
谢明息端坐在地,问老毕摩借了牛角刀,一刀刺入阿七身上的黑色脉络。也是出奇,那些“脉络”自己开始蠕动起来。原来这分了两层,一层黑线把阿七的尸体重新缝起来,一层“黑线”其实是一只一只小虫,在阿七体内起到加固与控制的作用,但似乎也不是蛊女的蛊虫,所以金光咒对它不生效。
从谢明息下第一刀开始,他就感觉到阿七身上有种破败之意在蔓延,这些黑线控制了阿七的身体,也锁住了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精气与力量,等线全部拆完,阿七的身体也就完了,会彻底变成一具没有任何特殊的尸体,也不可能再起尸。
刘黎和老毕摩守着蛊女,朱老头就蹲下来看谢明息拆线,阿七身上的刀具与傩面也被解下来了,孤零零地放在地上。朱老头拿起那张面具,叹道:“故人再见,早已物是人非。”
傩面其实就是普通的面具,没有法力,没有异常,没有特殊,充其量是在两副面具中有一点微妙的感应联系,而这一点感应朱老头也是感觉不到的。
“时光蹉跎,岁月催人老啊,阿七道友生前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前辈。他身上,好像不止有一门一派的传承,可惜死于非命。”
谢明息继续拆线,牛角刀十分锋利,很快就将阿七“大卸八块”。这不是夸张,阿七死时就已经被分尸,不过是再被黑线与黑虫缝了起来做成傀儡。
“好狠的手法,分尸……刀口干净利落,下手毫不迟疑,也是厉害。让职业刽子手来,也就这样了。”
蛊女大概是听见了,粗喘着气笑道:“不这样,怎么让别人……害怕我……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的。呵呵……他本来可以死得体面一点,谁让他非要多管闲事呢……嗬,我就只好把他分解成尸块,才能让他听话点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明息终于忍不住回道:“你视人如地狱,便无时无刻不在地狱之中,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好人,只会给自己平添痛苦……好了,都分出来了。”
他面前已经摆了一地的……尸块。大大小小拆分出来,也有二三十块了,四肢全被卸下,只有躯干还算完好,然而地上没有一滴血。仿佛是肉铺,洗刷干净的肉散落一地,谢明息刚才全神贯注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全分完了,顿时一阵眩晕。
阿七混浊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
谢明息忍着恶心,再把阿七按原样拼回去,拼好的一瞬间,一直萦绕在谢明息感官中的残破感消失了,阿七天灵处飘出一个完整的魂魄,微微闪着光。
此时,他的身形不算凝视,严肃的、爬满沟壑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意,向谢明息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不可能!你的魂魄明明已经被我打散了!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蛊女终于彻底疯了,崩溃地大喊,她明明没开眼,却死死盯着阿七的方向。
“……阿七前辈?”
他又点头,说道:“我道门有你这样知善恶行大道的后辈,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你是……府君门下弟子?”
谢明息再点头:“前辈谬赞了,也称不上是府君门下,只是有那么一点传承关系。”
阿七又笑了,朱老头手里拿着傩面看向谢明息:“小谢,你在……和谁说话?”
谢明息看向“懵然无知”的朱老头,叹了口气:“朱老师,麻烦您过来一下。”
朱砂勾勒,熠熠生辉,朱老头也意识到什么,闭上了眼。再睁眼,样貌年轻的阿七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三十二年前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你……”
“你果然来了……第二次见面,贫道守柒。转眼已是三十二年,你老了,君实乃信人也。”
“救命之恩,莫不敢忘,只是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样的景象。”这样……简直可称凄惨的景象。
“遵道而行,贫道并无遗憾。见后继有人,心中更是感慨,人活一世,不悔已是难能可贵。当然,贫道也没想到,当年的预言竟然是以这样的形式实现,不论怎样,总算不负所学。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将我的尸身缝好,烧掉便可。傩面是我以前偶然买到的小玩意,你要是愿意就留个纪念,不喜欢扔了也随意。”
“烧掉?不送回师门吗?”
“师门早已无觅……”守柒脸上流过一丝怅然,“我也该走了。”
他看向朱老头:“我最后再送你一个赊刀人的预言吧,你女儿三十岁时有一劫,度过之后便是一片坦途,千万记住,三思而后行,切莫被外物迷了眼。”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谢明息又叹了一声,说道:“守柒前辈,我送您吧。”
“哈哈,何须相送!你是府君的后辈,我也送你一个预言,当心身边的人!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早晚都会知道,切莫急功近利,千万记住了!”
不等谢明息追问,夜风吹起,风中亮着一盏幽幽小灯指引前路。
守柒的魂魄消失了,尸身的双眼微微闭起,安宁祥和,在等待着一场能带走一切的大火。
蛊女彻底疯了,疯狂地喊叫着:“我没有错!是他该死!你们都要害我……”尖厉的声音在黑暗中更显凄厉。
朱老头愣了一会,半夜三更打了个电话出去,因为是避着人打的,谢明息也没听清到底都说了什么。
“……走吧,折腾了半夜,老毕摩也该累了。哦等等,得喊人来把拉哈的尸体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