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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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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距离酒店真的很近,仅仅隔了一条街,于是索性连车都没有开。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我推着轮椅,脚步放得很慢。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不同于我所在城市的寒冷。到了这儿,气温高了十几度,明明是腊月,却像是我最喜欢的季节,连风都带着点融融暖意。
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他偶尔会侧过头看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几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闲暇时刻了。
每天不是被闹钟惊醒,就是被会议填满,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提示音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鼓点,催促着我往前赶,不能停。
而此刻,推着轮椅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听着风拂过树叶的声音,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时间好像也放慢了脚步,不再是那个催促着我向前赶的无情者,而是成了一个温柔的陪伴者,让我可以仔细感受这份难得的惬意。
“这条路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以前这边都是老房子,下雨天走路能溅一身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如今已是整齐的商铺和光洁的人行道,“变化很大吗?”
“嗯,”他点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大概是七/八年前翻修的吧。”
“这里算是市中心吗?”
他哑然失笑,“这里是地级市,跟你理解的市中心有点差别。”
我“哦”了一声,心里默默换算着,难怪街道虽然整洁,却没有大城市那种逼仄的高楼和汹涌的人潮。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不过这几年发展得也快,”他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有变化总是好的,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以前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好像很多记忆都跟着那些老房子一起被推倒,埋进地基里了。”
“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在乡下长大的。”
“那怎么现在住在这了?你一个人?”我的思维方式或许总是有些跳脱,潜意识里认为他应该待在家人身边的,至少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独居。
听了我的话,他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一个人住?”
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无法动弹的腿上,又继续道“这里至少出门买东西、去医院都方便一些。而且桑榆,”他嬉皮笑脸,刻意加重了语气,“我也是挣了一些钱的。”
真是闯见鬼了。
学人说话的本领还是炉火纯青,生怕我不知道他经济独立似得。
我撇撇嘴,故意没接话。
穿过人行横道,从住宅园区西边的小门直接刷脸解了门禁,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操控着轮椅避开路上的小石子。
园区里绿化做得很好,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小径排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轮椅在蜿蜒的小路上灵活地穿梭,他带着我一路向前走。小区看起来还很新,应当交付没几年,楼栋的外墙还保持着干净的米白色。
我们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只有轮椅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直到了单元门口,他才停下轮椅,伸手在门禁面板上按了串数字。随着“嘀”的一声轻响,玻璃门缓缓滑开。
一梯两户,电梯间宽敞明亮,他按了“6”楼的按钮,镜面般的电梯壁映出我们两人的身影,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自认为我是一个比较善解人意,又怎会不知道他想听哪些话,我清了清嗓子,“环境很好,小高层花园洋房,又是在城中心,应该不便宜吧?”
我一边问,一边偷偷观察着电梯壁里他的倒影,他嘴角翘了翘“还行吧,是你房子的一半。”
晕!
他怎么又知道我房子的价格了?
我买房时正是房价疯狂飙升的时候,到今年,按市场价几乎已经拦腰砍了一半了……唯一庆幸的是员工价购入,前些年我也挣了一些钱,加上父母贴补,没有贷款。而且我一直安慰自己,买房也不是用作投资的,只要不出售,就不存在亏。
我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这份地产老人也有马失前蹄的尴尬,“废话,你自己也说了地级市和一线城市能比吗?”
话没说完,电梯到了。
他出了电梯,轮椅在光滑的地面上轻轻转了个圈,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调笑,“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靠自己买了房子不值得表扬?”
他真的好烦!
像个讨要夸奖的小孩。
我夸张地长吁短叹,“很厉害!恭喜檀先生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地段优越,装修也很有品位,一个人住这么大空间简直就是享受!”
他哈哈哈大笑,大概是觉得我张嘴胡说的本领实在厉害,“我接受你的夸赞,但是桑榆,我门还没打开,你从哪里看出装修很有品位的?”
我管他呢,彩虹屁吹上了天,“那必须的呀,檀先生的品位一直都很独特,审美在线,想必房子的装修一定也是精心设计,处处透着格调的。”
他眉眼弯弯,没说话,但似乎对我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颇为受用,轮椅轻巧地滑到门边,指尖在电子锁上按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探头往里瞅了一眼,瞬间愣住——客厅朝南带阳台,采光极好。家具都是简约的原木色,线条干净利落,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既实用又透着点温和的质感。
门厅还停着另一辆轻便的轮椅,他指了指鞋柜,“里面有拖鞋,你自己拿。”
我哦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辆备用轮椅上多停留了几秒,他正在把自己转移到那架轮椅上,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因为受伤的位置实在太高,腰背缺乏支撑时,他看起来总是摇摇欲坠。
换好鞋直起身,他已经转移好坐进那架备用轮椅里了,语气很轻快“随便坐,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不用。”
往里走了几步,我一边打量家里的装修布置,一边心里默默无言,洋房的得房率很高,套内目测有一百二三十平。
屋里的房门几乎都拓宽了一些,客厅里没有放置茶几,显得有些空旷,但对檀竹这样的轮椅使用者来说,这样的布置应该会更方便他活动。
沙发的高度恰到好处,扶手宽大且稳固,墙角的插座位置都比普通家庭略低一些,伸手就能触到。
就连阳台的推拉门轨道都做了特殊处理,几乎与地面齐平,轮椅碾过毫无阻碍。
我甚至注意到,卫生间门口铺着防滑地垫,马桶旁安装了折叠扶手,淋浴区则设置了可以坐的折叠淋浴凳。
这样的用心,若不是长期独自生活,恐怕很难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些不同于常人的设计,像细密的针脚,无声地缝补着身体残障带来的不便,让这个空间既保持了整体的简洁美观,又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缺憾。
我一时语塞,心里乱乱的,莫名觉得气氛有点沉了。
他像是觉察到了我的情绪,指指沙发,笑的有些牵强,“坐吧,别总站着。”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依言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家里的设计很奇怪?还有我这样的残疾人,就该被人照顾着,什么也做不成?”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倔强,“可我两只手还能动,脑子也清楚得很,独立生活、穿衣吃饭、上班挣钱,这些事没什么难的。”
檀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或许太不了解他了,或者说,是我选择视而不见。
比起我在职场上遇到的那些男性客户,他幽默风趣、知识渊博,还带着一种难得的坚韧。
只是,那个卑劣的人依旧是我。
我果然只爱他的残疾,却不爱残疾所带来的——麻烦。
我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攥着,指节泛白。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可此刻,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把自己定位成狩猎者的角色,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对“残缺”的猎奇和自以为是的怜悯。
他看穿了我,用那句平静却带着锋芒的反问,把我那点可怜的、龌龊的心思剥得一干二净。
他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叩问,他说,“桑榆,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麻烦,你接纳不了这些。”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不用拘束,你随意,我去拿些日用品。”
他转身操控轮椅往卧室去,轮子平稳地滑过地板,没有一丝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