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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阙(8) 同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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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一愣,还想争辩:“可是殿下,他的招式……”
戚悯打断他,声音陡然转沉,“三年前的霜关之战,七百二十一名边军将士尽数殉国,他们之中,有碎的父兄与族人。”
他抬手,身后侍卫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上前,展开在将台边缘。
“这是当年的阵亡名录,他的父亲碎鸿,兄长碎惟,皆在其上。”
“对战多年,他自是深知北羌的招式。可他今日不是以此挑衅京营,而是让诸位记住,仇人是如何用这些招式来屠戮我大雍百姓,践踏我边军忠魂!”
卷宗被展开,随风飘动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刺痛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睛。
那些被压抑的记忆、世代而来的血仇,此刻被骤然唤醒。
京营中不少士兵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
秦岳等人敌意未消,却不敢再贸然开口——太子亲临,说出的话便是定论,再质疑,便是质疑东宫。
“你们以为,北羌的威胁离京畿很远?”戚悯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前日,城西分营,有羌人装束者醉酒闹事,打翻了三位退役老卒供奉的战友灵位;昨日,南营角楼附近,有人深夜窥探布防,被发现后意图逃离,在打斗中不慎留下这份——”
他举起一张草图,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由孤的暗卫截获的,羌人绘制的京营换防图,上面分明批注着各处的关窍所在。”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火星,落在干燥的柴薪上。
赵贲捂着胸口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草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孙啸再度紧握长枪,枪尖微微颤抖;方才怒吼着许多的士兵,此刻脸色涨红,呼吸俱是粗重。
戚悯所言不假,他们先前亦有所听闻。
此刻再被揭开,愤慨愈被激化。
“他们在窥探我们的软肋,在盘算着如何血洗京畿。”
戚悯的声音陡然拔高。
“霜关之战,王都尉身中数箭,折箭复战,力竭之时犹面东而呼——他喊的是什么?”
死寂之中,几位老兵突然嘶吼出声:“殄灭羌敌!”
“可听清了?”戚悯厉声诘问。
“殄灭羌敌!”更多人应声,声浪渐起,眼中迸出骇人的光。
吼声如潮,霎时汇聚成滔天巨浪。
戚悯抬手,声浪渐息,无数双赤红的眼睛,仍死死凝在将台之上。
他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酒坛,拍开泥封,凛冽酒气随风四散。
随即,戚悯将坛中酒倾洒于将台前沿,酒液渗入冻土。
“第一盏,敬边军英灵,忠魂不远,且观吾刃!”
“第二盏,敬罹难百姓,此痛彻骨,永世不忘!”
“第三盏,敬在场将士,此番演武,只为明志——告予阴窥之辈,京营枪戟犹利,昔年血仇,今朝必偿!”
戚悯高举酒坛,将余酒向北泼出凛冽弧光。
战鼓轰鸣,动地而来。
旗号翻飞如云,各部阵列自发排开,杀气凌霄。
秦岳的面色几经变化,暗道不妙。
他早知太子向圣上请旨,欲令京营,阅演震敌。
而他背后的那位主子会是个什么意思,秦岳不用想也明白,自是不能让太子轻易成事。
故而,面对碎的立威,他刻意抹黑其身份,唆使众人群起而攻之。
却不想,碎会是边军遗后,而他这般的行为,就从“太子走狗耀武扬威”变成了“边境血仇的复仇警示”,众士兵的不满自然会转向敌国。
而太子再出言相激,嫁接矛盾,方能制造“同仇敌忾”。
秦岳越发觉得,近日发生的、不论是在城西还是在南营的那几件北羌挑衅之事,都显得较为集中,是否太过“巧合”?
极有可能是太子一派的暗中设计推动,目的便是为了铺就今日的仇恨激化。可偏偏结果至上,几乎没人会在这关头先去耗时细查是否另有端倪。
大多数的底层京营士兵更在意的并非皇子间的党派之争,而是国仇家恨,这无关个人,便也就较为容易被煽动。
更何况,太子何其精明,在发言时利用从众心理,绑架集体意志。
在群体情绪和同僚注视下,即使有不少人心下不服,也难敢率先背叛“集体荣誉”。
若是明着忤逆,不仅是不尊太子,更是恐被斥为“不顾国仇”甚至是“通敌”,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引发京营内乱。
这是阳谋,因此哪怕看穿,秦岳目前也没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惟有暂且按捺,见机行事。
京营之中,霎时吼声破天,声浪重重。
“昔年血仇,今朝必偿!”
“愿随演武,震北敌,祭同袍......”
“愿随演武,震北敌,祭同袍......”
戚悯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些都在他的盘算之中,也离不开麾下的献力。思及此,他的余光不由得扫向身后,却恰恰撞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暗卫的情绪极度隐忍,因未及收,才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如常。
却过于浓烈,仅仅是那被捕捉到的一刹那,便足以令人心头为之狠狠一震。
他为何会有这般郁烈的悲怆难过?
戚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是他的暗卫,是方才在京营校场三招制敌、五人合围仍能从容破局的狠角色,冷冽果决,燃着锋锐的光。
可此刻,碎复又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背依旧挺直,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这令戚悯不喜,不喜他傲然无畏的暗卫突然变得这般难过。
是累极了?他暗自思忖。
方才碎连番对战,想来耗费了不少气力,受了轻伤,可也不至于这般失魂落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调度演武事宜,却始终留意着身后之人。
待事宜调度完毕,戚悯转身走下将台,目光示意碎跟上。
銮驾早已备好,戚悯率先踏入轿厢,淡淡道:“上来。”
碎踌躇不前,恍然以为听错。
戚悯便盯着他,再度重复。
这即是破例,让他同乘。
碎迟疑一瞬,这才弯身而入。
轿帘垂落,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隔绝,厢内宽敞,铺着厚厚的玄色绒毯。
戚悯坐于其上,姿态随意而不松散。
碎却连呼吸都敛得极轻,谦卑地将自己缩于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起行时平稳无声,唯有车身微微晃动的节奏,与辕马沉闷的蹄音相和。
暖炉散着淡淡的沉水香,与外界的霜寒截然不同,光影随着行进而偏移,两人之间不过数尺,却似隔着无形渊壑。
“秦岳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他若有异,孤来日定会处理。”
戚悯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在他看来,碎此番挑战毕竟是代表自己,却在京营中遭到了污蔑围堵,这样的轻践,没有人会真的不在意。
可碎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属下明白。”
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戚悯的眉头不自觉皱得更紧了。
他又想起最近方得知的碎的身世,北境“鬼刃”之一,父兄族人皆死于北羌之手。或许,是方才提及霜关之战、提及阵亡将士,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霜关的英灵不会白死,北羌的血债,孤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戚悯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安抚意味。
本以为这番话能稍稍慰藉碎心中的伤痛,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可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似乎极快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快得像是错觉。
他的暗卫好似,更加难过了几分。
莫名起了反效,戚悯心头的烦躁更甚,表面却不露分毫。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莫名对一个暗卫的情绪心生在意。
不像是单纯的悲恸,而像是一种更为深沉隐秘的情绪……是什么,能让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在一刹那间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