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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阙(7) 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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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营校场的晨雾裹着霜气,将上千兵士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剪影。
碎的身影自雾中现出,一身半旧边军轻甲泛着冷光。
他走到校场中央,反手抽出腰间制式长剑,“铿”地一声插进地里,剑柄上褪色的布条随风飘动,像面破败的旌旗。
“哪里来的野路子,敢在京营地界摆谱?”
讥诮声从队列前排传来,说话之人赵贲,是京营中出了名的硬茬。
而他身后几个军官跟着哄笑,眼神里满是对这“外来者”的轻蔑。
谁都知道这是太子派来“验看武备”的人,却偏要故作不知。
京营派系盘根错节,自是不轻易买账,更何况是出自式微的东宫。
碎的目光直直钉在赵贲脸上,声音平淡,话语却是直接如刺:“你父亲死于北羌弯刀下,尸首异处,可对?”
赵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肌肉剧烈抽搐,猛地抽出厚背刀,刀风呼啸着劈向碎的面门。
没等刀势落满,碎已拔剑出鞘,身影如离弦之箭扑上前。
剑光在雾中划出凄冷弧线,不是中原常见的劈砍,而像是北羌骑兵近身缠斗的阴狠角度,像毒蛇顺着树干窜起。
赵贲仓促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炸开,虎口瞬间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
他还没稳住身形,碎的第二剑已贴着刀身反撩上挑,巧劲一带便卸了他的防御,中门大开。
第三剑,剑脊重重拍在赵贲胸甲上,闷响过后,赵贲踉跄着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一口气堵在胸口难以下咽,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屈辱。
三招,胜负已分。
“下一个。”碎收剑转身,目光转而落在其身边的孙啸身上。
长枪营翘楚,一杆镔铁枪号称“枪出无回”,此刻他沉腰摆式,枪尖如寒星直指碎心口,带着破空锐响直刺而出。
碎侧身避过枪锋,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欺近,左手精准扣住枪杆中段受力凹槽。
孙啸欲抽枪反击,却被碎钳制得纹丝不动,脸色涨红。
趁此机会,碎右手长剑疾点,剑尖凝着搏命般的狠劲,快准戳中他左肋甲缝——这是北羌“破甲锥”变种,力透甲片直震脏腑。
孙啸闷哼一声,气血翻涌,半边身子瞬间脱力,长枪沉沉垂落,再难抬起。
见此情形,下一瞬,人群中爆发出怒喝,一名魁梧军官排众而出,“太子派你来,就是让你用这般伎俩羞辱我等?”
话音未落,他已怒吼着扑上,拳风刚猛。
碎不硬接,身影如鬼魅般穿梭闪避,五招过后,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一脚扫过他膝弯,迫得对方轰然跪倒,激起漫天尘土。
“放肆!”
“敢辱我京营,拿命来偿!”
接着,又有五人合围上来,对碎怒目而视,兵器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他们皆是各派系的核心人物,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此刻见碎接连伤人,敌意彻底爆发,包围圈越缩越小。
刀枪剑斧盾各司其职,刀剑攻击如狂风骤雨,枪出刺挑直指要害,盾牌更是死死锁住退路。
碎不退反进,身形在密影中翻飞,手中剑时而如惊雷破阵,击向敌人破绽,时而如细水穿针,避开致命攻击。
他刻意展现出战场中的搏命身法,脚步刁钻,招式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却又在最后一刻收力,只令对方在短时内丧失战力。
缠斗中烟尘弥漫,京营士兵只见银影翻飞,兵刃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缠斗数息,突然,碎的身影猛地拔高,在空中旋身一周,长剑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同时击中五人手中的武器。
脆响过后,他们的兵器纷纷掉落,而手腕处都僵麻不已。
碎稳稳落地,气息微喘,左臂旧甲裂口处渗出些许血迹。
他看着面前脸色煞白的五人,声音压低,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不妨看看,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五人浑身一僵,而周围的士兵亦不由得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比斗震慑。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这人……莫不是北境战场中的‘鬼刃’之一?听说他们对抗狼骑,用的就是这种狠辣招式!”
“难怪这么厉害,原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猛将!”
这些话语迅速传遍校场。
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任由“鬼刃”的名号在人群中发酵。
“诸位可要看清楚了,他那出剑的角度,还有那卸枪的手法,分明跟北羌的阴毒路数极为相似!”
一声厉喝划破校场,说话的是京营参军秦岳,他指着碎,眼神如刀。
“胆敢假冒东宫之人,用羌虏招式伤我京营兄弟,分明是居心叵测!”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投入滚油,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怒火。
“就是,我看他招式邪门得很,说不定是故意冒充边军,意图搅乱京营!”
“杀了他!为那些死在羌虏手里的兄弟报仇......”
愤怒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原本被震慑的士兵们再次围拢上来,杀气腾腾。
包围圈越缩越小,前排者已经举起了刀枪,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前。
碎站在原地,脸色依旧平静,既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通传声自校场北侧传来,伴随着侍卫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太子殿下到——”
此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晨雾之中。
围拢的士兵们动作一滞,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戚悯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缓步走上将台。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勾勒出孤峭而威严的轮廓。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校场,从愤怒的士兵们脸上,缓缓移到被围在中央的碎身上,无多波澜,却自带威仪。
“退开。”
他这两个字,让围拢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虽有不甘,却不敢真的在明面上违抗太子的命令,迟疑着缓缓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秦岳脸色铁青,上前一步道:“殿下,此人用北羌招式伤人,形迹可疑,恐是细作,万万不可轻饶!”
戚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碎身上,缓缓开口:“他是孤的人。”
一句话,便定了基调。
碎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手上骤然用力,令得受伤的左臂渗血加快了几分,他却浑然未觉,心中已是掀起滔天巨浪。
他迟疑不过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底的渴望,随后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寻到那人。
两相遥遥对视。
五年未见,他的殿下褪去了些许意气,轮廓更为冷硬,墨狐大氅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冽。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那般深邃,仿佛能容纳漫天星河,也能藏尽无边寒雪。
刹那间,狂喜如潮水般席卷了碎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前迈步,靠近。
他在完成他交代的事,代表他,显露锋芒,以威慑人。
他终于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水光,却被强行逼成了细碎的光点,映着晨光闪烁不定。
借着面具的遮掩,他想试着扯动唇角,却只觉僵硬得厉害,内心难掩欣喜。
可这欣喜还未蔓延开来,便被更深沉的酸涩与忐忑取代——他还记得他吗?记得那个曾与他朝夕相伴的身边人?
碎的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可喉结滚动了半天,却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就在这时,戚悯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指尖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多礼。
“退到孤身后。”
他的声音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这是对麾下暗卫的常用口吻。
碎的身影猛地顿住,心头的狂喜像是被瞬间止住,理智瞬间回笼。
他顺从地应声,“是。”
碎绕过人群,于戚悯的侧后方站定。
他将目光落在殿下的袍角上,看着那衣料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绣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别处时,他才敢悄悄打量对方。
碎的视线顺着玄色袍角缓缓上移,掠过腰间玉带,最终落在戚悯的发间。
晨光倾洒,将他那支绾发的玉簪照得愈发清透。
那是一支旧簪,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纹,簪头圆润,边缘还留着一丝极浅的磕碰痕迹——那是五年前,他亲手为戚悯绾发时,因动作生疏,不慎失手磕到的。
“同心结发,岁岁无忧。”
那是他们成婚时的信物。
碎的呼吸骤然停滞,死死盯着那支玉簪。
可在下一瞬,他的目光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其上的几缕银丝。
那是真正的白发,不是晨光的错觉,也不是沾染的霜尘。它们夹杂在乌黑的发间,像冬雪落在墨色的绸缎上,格外刺眼。
碎的心脏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