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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阙(6) 问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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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牢外,暗哨据点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
碎刚处理完一批刺客遗体,玄色劲装下摆沾着血渍与黑泥,指尖还残留着铁器的凉意。
他心知这些人不过是被派出的浅浅试探,而后续针对赫连狰的明枪暗箭定会更加猛烈。
心思缜密如戚悯,不仅算了这点,还把暗卫们也尽数算了进去。
他能对其牵制布局有所察觉,亦有更长远的打算,便不会为了区区一个赫连狰就过早暴.露自己。
不仅要做的卖力,更要上心。
身上带了脏污就难免显出几分狼狈,可他只是垂着眼,静静地听何隽分派后续任务,全然不见往日在暗卫中说一不二的锋芒。
“这姓何的先前被你压得抬不起头,如今不过是仗着殿下的一次召见,倒摆起谱了,你何必这般听他差遣?”
一名向来追随他的暗卫憋不住怨气,趁何隽转身的间隙,压低声音凑过来。
碎抬手止住他的话,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一层冷寂压下,道:“听太子的,殿下既令他总领此事,必有其意。”
“可明明你的本事远在他之上......”
“东宫暗卫,唯太子之命是从,谁敢有异议?”他的声音冷沉,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对方瞬间噤声,看着曾经锋锐的首席如今这般谦卑,心里别有滋味。
而不远处的何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冷淡:“西侧暗哨换班,你,带五人去核查刑牢外围布防,不得有误。”
碎躬身应下,没有半句辩驳。
然下一刻,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镶边的轿辇稳稳停在据点外的开阔处,八名身着银甲的侍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轿帘未掀,只隐约可见内里端坐的人影,带着不展而现的威严。
轿辇静驻,周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正欲离开的碎,脚步蓦地一顿。
众人纷纷恭迎,紧接着,旁人皆被清退,只留何隽在旁。
不难看出,太子亲临,问策信重之人。
而他这被刻意按下的旁枝,也理应回避得彻底。太子不欲见他,他又怎敢前去碍眼?更何况自己现下状态欠佳。
他离开时的脚步放得极慢极轻,几乎要与地面拂过的风声同化。
可毕竟耳力过人,又抵不住刻意的留心几分,身后两人的话语便陆续传来。
戚悯的声音不高而清晰,与之谈的是近日刑牢之中的情况、北羌使臣连日来多次“偶经”京畿几处军防要地的蹊跷,以及京营几桩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
问题精准地卡在要害,既涉及外邦刺探的敏.感,又关乎内部权柄的隐忧。
而何隽平稳回应,将监控到的使臣行踪、京营轮值名录一一报上,条理清晰但止步于表象,所提也皆是守成之策,稳妥却毫无锋芒。
碎已退至一棵较远的枯树旁,垂眼看着自己衣摆上那抹半干的暗红。
在戚悯的声音初入耳时,他的指尖便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越听下去,心绪便越是纷杂烦乱。
只因太子的真正意图……何隽并未触及。
戚悯从来不作一味的防守,所谓的劣势困局,亦可成为他用以撬动更多利益的支点。
凭着对那人的了解,从这只言片语,碎便能猜得一二。
太子的目标,延伸到了京营。
而外敌的刺探,恰好给了他这个契机。
他该沉默,该退却。
毕竟,太子的目光甚至不曾在他这处停留过一瞬。
可……戚悯听完何隽的回禀,久久并未言语。
何隽也察觉到自己的应对并未切中肯綮,腰身弯得更低了些,补充道:“属下会加派人手,定不使北羌蛮夷再有机可乘,京营那边也会暗中严加督查……”
“若加派人手便能杜绝,孤何须亲至此间?”戚悯再度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至于督查……查什么,如何查?”
何隽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语塞。
就是这一刹那的静默。
碎猛地闭了闭眼,心底那点想要退避的念头,被另一种更尖锐灼烫的情绪碾了去。
太子亲自来此,带来的是真正的考较与紧要的托付。
他不能任由这重要的棋局,因一个不得要领的执棋者而错失先机,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人的期待落空,所托被负!
他快速转身,折返到那片令人屏息的寂静中心,在何隽侧后方一步处停住,单膝触地,垂首抱拳。
这副姿态足够恭谨,却因那身未来得及清理的污秽,显出几分突兀的孤执来。
“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投冰湖,打破了那令人难堪的僵持。
直到此刻,戚悯的视线终于缓缓移了过来,那目光很淡,并无波澜。
何隽脸色微变,侧目瞥向他,有惊愕也有不悦。
停顿片刻,戚悯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对着何隽:“此人?”
何隽立刻回神,道:“回殿下,此乃诡术暗卫之一,被称……”
“孤不喜以代号称人。”戚悯打断了何隽,转而自上而下凝着那突兀折返之人,“你是何名讳?”
这直接而冷冽的话语,压得人心中一凛。
比起冠冕堂皇的“表”,他更在意那或真或假的“里”。
既是东宫人,就要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他面前。
被他注视之人身形微顿,终是开了口,声音很低却无半分含糊。
“碎,参见殿下。”
何隽眼神复杂。
这是他头一次听得这位暗一的名讳,以往对方尽是不屑透露,讳莫如深。
戚悯将这个字轻缓地重复了一遍,方问:“字从何来,年‘岁’?”
碎抿了抿唇,答:“粉碎。”
可毁,可护,宁尽破而不苟全。
帘后传来一丝极淡的气息拂动。
戚悯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向了刚才的问题核心,语气随意,“既已开口,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碎不再犹豫,也不再去看身旁何隽的脸色,目光仍垂视地面,声音却沉稳藏锐。
“北羌使臣有意刺探,所图非止军情虚实,更在试探我朝对敌之决心。与其严防死守而难为,令其以为我方怯战畏事,不如……”
他微微一顿,这才抬眸。
“直击而上,以威破妄!”
戚悯的指尖在轿厢内壁极轻地叩了一下,他虽惊于对方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表面却不动声色。
“北敌畏威而不怀德,依属下愚见,可选京营精锐,于北使‘偶经’之要冲附近操演,或为‘锋矢’,或为‘铁壁’,阵势宏大,甲胄曜日。令彼等亲眼目睹,我大雍军容之盛,兵戈之利。”
“所见所闻,自会成为其归国后的心头阴霾,足可令其数年之内,不敢再轻易启衅!”
何隽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道:“此计虽优,却需配合。试问京营诸将,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令其如臂使指?”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也正点出了此策关键。
戚悯的神色亦冷肃几分,静待他的下文。
碎仍旧话语平稳,将京营那些深藏于情报脉络下的隐线、那些可能牵连甚广的渊源,条分缕析,沉声禀明。
每一句都像他惯用的短刃,精准、干脆,直指要害。
“京营确非铁板一块,有勋贵之后,有边军擢升,亦有各方势力安插之人。若想令其彻底归心听用,确非朝夕之功。”
话到此处,他语锋陡转。
“但,此番所求,非是其‘归心’,而是‘同仇’!”
“京营之中,祖籍北地、或有亲朋故旧丧于羌人铁骑者,绝非少数。此乃血仇,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化为燎原之火。”
“故,短期之内,只需设计激化、借势,以‘共御外辱、扬我国威’为旗,以仇恨驱之,便可成事。”
“待演练功成,北羌气焰受挫,殿下于军中声望自然水涨船高,届时再行长远谋划,方可事半功倍!”
当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残枝的细微声响。
太子尚未有所表示,何隽便已被震在原地,久久难再回过神来。
他简直难以想象,这三年里,碎实际上暗藏了多少,时至今日,在太子殿下面前,他才真的显露冰山一角。
不但承接了殿下的所需所想,更是将更长远的谋算囊括入内。
但凡有丁点机会,碎都会死死抓住。
仅用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便将自己的独到之处展现,更将自己推到可与太子同行的前路上。
碎始终低身跪地,只在不为人知处,眸色现出几分孤绝的疯。
你要看我,你要用我。
只能看我,只能用我。
轿帘依旧低垂,看不见太子的神情。
良久,才听得戚悯不带多少情绪的声音传出,“何隽。”
时隔数年,尽管人心未易,意气稍逊,水准有降,又怎堪重用?
“属下在。”何隽立刻应声,背上已渗出冷汗。
“他所言,记下了?”
“是,属下……谨记。”
戚悯不再多言,旋即竟是亲自掀帘下轿。
这一动作极轻,却让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的袍角掠过轿槛,步履落在尚且沾染着尘泥的地面上,朝着那个离得较远的身影,一步一步行去。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碎,在这一刻,周身瞬间变得紧绷。
他不自觉地试图往后退,却又猛地顿住——这实在太过失仪,故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膝前那一小片区域。
戚悯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最终在距他仅三步之遥处停下。
这个距离,足以让太子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檀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而碎几乎能闻到自身衣料上那混合了血腥、尘土的异味,此刻随着太子的靠近而被无限放大,令他感到无比难堪,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无所适从。
明明无比渴望光明正大地见上那人一面,如今总算等来了这个机会,他却怎么也不敢抬起脸来。
他感到喉咙发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这细微的刺痛来对抗想要再次后退的本能。
所有的冷静、筹谋,在这一刻都被无限的局促所淹没。
碎甚至不敢去想,太子眼中的自己,会是何等模样。
可偏偏下一刻,戚悯微微倾身,再度向他靠近了些许,说出的话音轻柔,又带了点上挑的尾音。
“你既言之有物,那便做给孤看。”
挣扎半晌,碎艰难开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