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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阙(5) ...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戚漾央人连着给云华殿送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其上内容较为琐碎,多少带了点诉苦与求安慰的意味。

      而戚悯终于作了回应。

      没有回信,只有回礼——厚厚的一叠字帖。

      这即是来自兄长的安抚,更是做给外界看的姿态,规劝其修身养性,深刻反省。
      同时,临帖是极好的静心法门,只有真正平静下来,才能避免再授人以柄。

      戚漾初时目瞪口呆,想偷偷把兄长的心意处理掉,却被那不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身侧的暗一吓了一跳。

      在对方那堪称瘆人的目光下,戚漾只得老老实实坐回书案前,提笔练字,临摹的便是他兄长少时的字样。

      笔锋初现,灵动飘逸。
      和他现在写出的字有几分形似,却更胜八分神韵。

      对于这安排,戚漾倒也服气。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明白,这年头的暗卫竟还想和自己抢字帖练字不成?不然对方为何时不时总用这样怨念颇深的目光盯着自己?况且偶有写错或墨污也不是他故意的。

      平静未久,戚悯身体稍复,便正式于殿前请缨,愿为父皇分忧,替皇弟收残局,解外交困境。

      圣上应允,然朝野上下,不乏非议之声。
      而北羌使臣团因此更为嚣张,条件愈发苛刻,意在逼迫大雍彻底让步。

      面对此局,戚悯似乎并无急切动作,只每日查阅浩繁卷宗,了解更多与北羌有关的信息。
      这种沉默让对手轻视,却让真正了解他的人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压力。

      实则早在前时某日,东宫暗卫便被他秘密召见过。

      太子点名道姓召见一人。

      何隽,旧时众暗卫的统管者,长时可用可信的心腹。

      可他现今乍一从云舟口中听到自己名字时,最先有的不是以往的从容不迫,而是极为复杂地朝身前人看去一眼。

      呼风唤雨的暗卫首席已经另有其人。
      而他早被对方打压排挤得厉害,处境尴尬。

      可碎此刻一反常态,只顺从沉默地退至旁边,任何隽跟着云舟踏入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殿内。

      等周围再无多余声息,他才缓缓抬眼,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目光越过外庭中的老梅,落在那方被遗落在亭边的玄色锦袍上。

      风动袍角,依稀可见其上的流云暗纹,那是太子惯穿的样式。

      他不自觉地想,太子身体初愈,怎将外袍随意落在庭中?是议事匆匆遗忘,还是阅览卷宗太过专注......

      曾几何时,那人低沉关切的声音漫在耳畔,将带着体温的外袍为他从后披上,掩住了彻骨寒意,也掩住了他身为太子妃时不敢言说的心事。

      如今假面之下,他只是与太子有着云泥之别的暗卫,一个连注目都需克制的影子,不再是那个曾与太子并肩亲近的旧人。
      这层身份,是枷锁,亦是鸿沟。

      他羡慕戚漾,嫉妒云舟,排斥何隽,可这些情绪都不及对戚悯的盼见。

      而时至今日,太子淡淡一句“召何隽”,却不是见能力更为出众的他。
      他又怎会不在意?涩意翻涌,不甘与委屈交织,心气难平。

      可感受着周遭寒凉的风,以及风中似有似无的清苦药味,他便又只剩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了。

      在于那件外袍。
      *
      殿内新添的沉水香自炉中袅袅升起,将一室清冷裹入宁谧里。

      何隽躬身而立,眉宇间尽是恭敬。

      戚悯倚靠在铺着软垫的凭几上,面色尚有些苍白,眸光却凝如深潭,他的指尖叩击案面发出声响,不疾不徐。

      “北羌使臣拿乔作态,一再拖延,并非全为索利,更是想以此探我朝虚实——他们摸不准孤的底气,更看不清自身的处境,才敢这般嚣张。”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暗沉。
      “欲解此局,关键在于赫连狰。”

      何隽垂首应声:“属下明白,只是……先前江将军派遣监送质子的护卫,若被骤然撤回,恐有不妥?”

      “不妥?”戚悯道,“舅舅此举看似出力,实则让父皇多了猜忌,孤便是要令其麾下全数撤离,尽交赫连狰由刑牢看管。”

      何隽:“那质子的安危……”

      戚悯的目光投向他,语气陡变郑重:“这便是孤要你做的事,你带精锐暗护,既防外人的加害真正得逞,却也需让他活着吃够苦头,要让北羌知晓,我朝的退让从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这样一来,假以时日便轮到北羌那边着急了,外交谈判的主动权便会被他牢牢掌控。

      “记住,赫连狰活着,大雍国体不失,漾儿方能清白。他若在京中遇害,无论缘由如何,北羌都有借口兴兵,届时漾儿破坏谈判的罪名坐实,我朝仍会陷入被动。”

      “而撤去明护,便是给暗中宵小递了信号。届时一有异动,何人心中有鬼、蓄意陷害,自会明了。”

      上回的借毒反制,作用毕竟有限,朝中有的是替死鬼被推出来作挡。
      戚悯从来就对此不做多少期望,更不相信父皇所谓的主持公道。

      他如今要借赫连狰来引蛇出洞,不论是北羌的魑魅魍魉,还是内部的手足与重臣。

      何隽心头一震,瞬间领会此举的深远,肃穆道:“属下遵令,定不辱命!”

      待何隽退下,殿门轻合。

      云舟捧着一件玄色锦袍上前,袍角的流云暗纹在光下流转,正是先前被遗落在外庭的那件。
      他在细细伺候戚悯披上后,这才缓缓将先前注意到的异样道来。

      云舟能为东宫侍从之首,除却他的忠诚外,自是还有几分别的本事。
      恰如这份过人的洞察力,哪怕仅是瞬息,仍可被他捕捉——暗一的静退与留意。

      直到云舟将外袍取走,那道暗中追随的目光才算彻底散去。

      通常不会有暗卫关注主子的一件外袍,除非是有所图谋。

      戚悯摩挲着袍上暗纹,动作微顿,似在思量其人的分量,道:“可知他较何隽,胜于几筹?”

      云舟据实回禀:“稳居其上。”

      暗卫排位的变换更迭,向来都是会被关注的。
      戚悯之前便大致听闻过此事此人,却还是在这次选择召见更为信任的何隽。

      毕竟这位新任首席,加入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年,却这般锋芒毕露,难免会引人深思。
      毕竟在外人看来,那时的戚悯尚处困地,难再复出,又凭什么能新得这样的人真心投靠?

      戚悯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藏着冷意:“东宫暗卫,本就是孤手中极利的刀,时隔数年,也该被磨试一番。刀若有何处钝锈,便应被尽数除去。”

      “赫连狰事关重大,保不齐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想借他做文章,孤让这些暗卫接手此事,恰可借机观辨一二。”

      云舟蹙眉:“可若是他们之中真的有......”

      戚悯语气淡然道:“舅舅的人虽被撤下,却在此事上恰能派上用场,他们熟悉京中眼线且出手利落,正好可对付暗卫中有异心者。这般制衡,方能无失。”

      “至于这位暗一......”
      他的话音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是忠是奸,是能是庸,孤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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