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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阙(9) 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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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感到浑身发冷。
身为长年受训的细作,心智坚韧,他自是不会轻易为了那样的灭羌氛围而神伤,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更多。
他将思绪打断,不愿再深想日后他与戚悯的破裂或敌对。
碎有目标,知道自己每个阶段要做的是什么。
戚悯对他的身份与投靠会有疑虑。
那他就必须提前就此,编造出足以让人信服的答复。
暗卫碎曾是胡王麾下,边军“鬼刃”之一。
而胡王此人,性情不驯,抗羌勇猛而不服朝廷,于边疆自成势力,引诸多皇亲忌惮。
此后胡王战死,存活的“鬼刃”再无人掌控,又因背负仇恨,转而选择投靠与胡王有旧的“抗羌派”太子便也就无可厚非。
况且死无对证,除胡王外,无再多人知晓“鬼刃”的真实名貌,他的假身份便极难被揭露。
借此,他对北羌的熟知便有了合理的解释,即使来日不慎露出破绽,也有了第一层遮掩的借口。
而在此次,借机让秦岳质疑他的细作身份,再由戚悯亲自驳斥,便可以先入为主,固化殿下对他的第一印象,从而更好地取得信任,为今后铺路。
这即是算计,五年过后,碎对戚悯的第一步算计。
也确实成功了,殿下对他的疑虑与忌惮确被打消了几分,不然也不会出面相护,更不会允他同乘。
可碎却怎么都做不到庆之幸之。
不可否认,在看到玉簪与白发的那瞬间,他的心就彻底乱了。
分明,那人应承盛景,又怎配故旧?
分明,那人未至而立,又怎现霜色?
将士们的仇恨坦荡而炽热,而他的哀切却藏着不可言说的私情,像浸在冰水里的火种,燃不起也灭不掉。
碎在此刻,倒更宁可殿下早就忘了他,又或是对他深恶痛绝,这样到了日后再度兵刃相向之时,也方能好过一些。
为何偏偏会是这般呢?
他的殿下还念着他。
他的殿下并不好过。
这两样事实,不知哪一更令他感到心碎。
轿厢内静得能听见暖炉银炭细微的噼啪声。
戚悯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碎低垂的脖颈上,那弧度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靡。
这不是他想要的。
戚悯再度打破沉默,声音平缓,试图将对话引向惯常的务实与条理。
“今日之事,你做的不错。”
“京营积弊,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你用的法子虽险却有效。”
“依你看,北使之后当如何应对?京营其余派系,又可能有何动作?”
这是考较,也是给予信任的姿态。
他期待看到碎抬起头,眼神重新聚起冷静的光,像先前那样,条分缕析,给出精准狠戾的答案。
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殿下的意图,是在将他从情绪的泥沼里往外拉,拉回那个“有用”的暗卫该在的位置。
该接话的,该展现出价值。
可他的心却像被无形的细线勒紧,泛起密密的疼,终坠向那片更深的荒芜。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最终只溢出一丝低哑的气音:“……殿下恕罪。”
没能接住对方抛出的台阶。
戚悯眸色越发的沉。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尤其是这把刚刚证明过自己锋利的刀。
周遭再次陷入了压抑的静默。
良久后,碎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殿下,日后与北羌使团谈判……请准许属下随行护卫。”
戚悯眉梢微挑。
这个请求,倒不算太令他意外。
碎今日校场立威,展现了对北羌手段的熟稔与克制,能力毋庸置疑。谈判场合危机暗伏,多一个这样的高手贴身护卫,本是合理要求。
他甚至已想好,只要碎提出的要求不太过分,他都会应允,以示倚重。
然而,碎提出此请的时机和状态,却让这份“合理”蒙上了一层阴影。
为何偏偏在他情绪如此低落之后,突然执着于此?
“理由。”戚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碎的身上,带着重新升起的审视,“谈判有专司护卫的禁军与东宫卫率。你今日已露了相,再去,是否多余?”
碎终于抬起了眼。
那一瞬,如有寒光自他眼底掠过,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禁军卫率,明面规矩,阻不了暗处冷箭,防不住席间骤变。”
“北羌使团随行必有高手,而其本人更是狡黠如狐,请允属下在席侧,在幕后,皆可。”
理由充分,甚至堪称最佳人选。
可戚悯心中的疑虑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
校场上,碎对北羌招式的运用令人侧目,秦岳的指控言犹在耳。此刻他又如此急切地要靠近谈判核心,靠近那个能决定北羌王族赫连狰命运的地方。
一个本该隐藏起来的暗卫,为何要一次次将自己置于可能被质疑的焦点?仅仅是为了表忠,还是别有图谋?
比如,确保赫连狰活着离开,或是……传递什么信息?而其先前所立之功,是否就为了这一刻的推进?
“你似乎,对这次谈判格外在意。”
戚悯语气平淡,抛出的试探却尖锐如针。
碎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属下在意的是殿下的安危!”
“只知,若殿下因护卫不周而有毫发损伤,便是万死难赎。”
他将动机死死束缚在“对太子个人的绝对忠诚”这唯一的理由上。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现出一种最执拗最纯粹的守护姿态。
戚悯沉默地看着碎。
轿厢微微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怀疑并未消除,反而因碎这番过于“纯粹”的表态而加深。
但另一方面,这种忠诚若为真,又确实是他此刻亟需的利器,矛盾的情绪在心底交织。
舆轿此时缓缓停稳,外头隐约传来人声,应是到了临时驻跸的别院。
帘外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戚悯偏头,透过纱帘望见零星雪沫飘落。
竟是下起了初雪。
他不再看碎,起身欲离。
这样的悬而未决,未作答复,本身也是一种压迫和考验。
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轿厢的刹那,衣摆突然一紧。
戚悯身形顿住,垂眸。
只见碎此刻竟已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袍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对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不平的心绪。
这般固执的姿态,近乎卑微的哀求。
戚悯心底那丝异样感更重了——不过是一个随行谈判的许可,何至于令他如此?
“此事,对你而言就这般重要?”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碎没有回答,攥着衣摆的手却更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轿厢外愈来愈密的雪影,盯着那些晶莹冰冷的雪花。
算计有之,故而,那点夹杂其中的真心似乎也就显得格外不值一提。
连碎自己也觉得可笑。
可他此刻这般举动,真的就只是……
不愿眼前这人就这样踏入那风雪之中,不愿那墨发间的银丝,再添上新的霜色,仅此而已。
这念头毫无道理,纯粹是情感碾压理智,有害无利,却在此刻支配了他的行动。
时间在沉默的拉扯中流逝片刻,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侍从云舟撑着伞疾步而来,停在了轿帘外。
“殿下,雪紧了。”
这一声打破了僵持。
碎骤然惊醒,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玄色的衣摆从他掌心滑落,垂回原处,只留下几道褶痕。
他迅速退回角落,重新变回那个沉默恭顺的影子,仿佛刚才那失态的拉扯从未发生。
戚悯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语,转身弯腰,踏入云舟及时撑起的伞下。
玄色大氅扫过轿帘,融入门外细雪织就的朦胧天地,直到身影被雪幕彻底阻隔。
碎独自跪在骤然空寂的轿厢里。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角衣料的触感。
微凉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