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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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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紫宸殿。
鎏金案上堆积的奏疏堆得颇高,连窗棂透进的天光都被遮去几分。
边境不宁,内事繁杂。
皇帝正看着北羌使臣呈上的文书,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烦色。
张贵妃侍立在侧,见此情形便以指尖覆在他紧绷的额角,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陛下连日处理朝政,怕是累着了。这些蛮夷本就不知礼数,犯不着为他们动气,伤了龙体。”
她的声音轻柔,如和风细雨。
皇帝闻言,不由神色稍缓,目光掠过案边微凉的茶盏,正待开口,便见张贵妃又款款前去取了新水斟注,动作温婉利落。
他随口问道:“这些琐事怎劳你动手,何不见薛伴?”
张贵妃将温茶轻放在他手边,道:“方才见陛下心绪不宁,便让薛公公先去处置些杂务,省得他在跟前来回,扰了陛下专注。”
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只余下温顺体贴。
一点点熨帖着皇帝心头的躁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着,她话锋微转。
“倒是他退去时,殿外恰有个小太监候着复命,像是从皇陵回来的,我隐约听了一嘴——太子殿下这些日子抄经祈福,不知怎的染了急症,竟在誊写经文时呕了血,那经卷……怕是已被污损了。”
皇帝将茶盏顿在案上,不悦道:“他在皇陵也不得安生,朕看他是被禁后心有郁结,才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妥当!”
“陛下圣明。”张贵妃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声音愈发柔婉,“经文乃通神敬祖之物,如此这般,只怕……会惊扰先祖安宁,于国运不祥啊。此事,万不可轻纵。”
皇帝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若真如其所言,确是犯了大忌。
而在下一刻,又一名内侍前来,得允后匆匆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听闻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已带着太医动身赶往皇陵了。”
“她竟敢不经请示,擅动太医?”
皇帝豁然起身,怒意更盛。
在他心中,这不仅是违制僭越,更是皇后与太子又一次不安分的证明。
张贵妃轻叹一声,道:“皇后姐姐也是爱子心切,一时忘了规矩,只是……皇陵重地,若真因血光之事有了冲撞,终究不妥,臣妾实在为陛下和江山社稷担忧啊。”
她每一字都轻,却字字扎在忌讳的地方,看似劝解,实则将“亵渎皇陵”的罪名钉得更深。
皇帝冷哼一声:“摆驾,朕倒要亲眼瞧瞧!”
皇陵偏室内,药气与淡淡墨香交织。
戚悯立于案前,身形比往日更显单薄,脸色极为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虚汗。
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地落在最后一卷的经文上,行笔沉稳。
江皇后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与忧虑。
云舟则屏息侍立在戚悯身侧。
御驾到来的通传声让室内空气一凝,旋即,门似被一股无形力道撞开。
皇帝大步踏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龙靴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响声,殿内烛火似也受惊,微微摇曳,无端令人心头发紧。
面对行礼的众人,他的目光有如寒锋,掠过江皇后时带起几分斥怒,扫过内侍和太医时更是迫得人遍体生寒,最终死死钉在戚悯身上,雷霆之怒凝于其中。
室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满室皆被这山岳般的威压笼罩。
可身处中心的戚悯却似浑然不觉,仍背对来人,手上动作未停。
直至最后一笔收锋,他才缓缓搁笔,转身。
云舟顾不上别的,忙上前一步扶着他。
戚悯这才得以对着皇帝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迟缓,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儿臣……幸不辱命。”
“经史共一百零八卷,终得完成,恳请父皇御览。”
他此话落下,皇帝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方又细看戚悯身后的经文。
随着厚卷被摊开,只见其上墨迹工整肃穆,一笔一画,不见半分潦草。
正文半分未染,仅最末一卷的锦带边缘,缀着几点极淡的暗红。
不显污损,反显虔诚。
这与张贵妃的说法截然不同。
皇帝心头怒火先压下大半,眼神中仍带着几分冷冽,沉声问道:“朕且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戚悯抬眸,声音虚弱却笃定:“父皇明鉴,儿臣那时突感气血翻涌,第一念头便是护好经文,这是敬祖祭礼的重事,绝不能因一己之疾有所闪失。”
戚悯这般模样,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在强忍苦楚。
可他那双眸子望向皇帝时,有的只是臣子的恭顺和如释重负的平静,并无半分闪躲或怨怼。
江窈微适时上前,语带哽咽道:“陛下!臣妾听闻悯儿身有不适,匆匆赶来时,见他正撑着案台,连身形都不稳了。经太医诊治后才知,那不是寻常病症而是中了毒!他却还惦记着祭礼在即,不肯停笔......”
“臣可作证。”李太医躬身道,“大殿下脉象虚浮,体内有毒性残留,此番正是毒发之兆。”
皇帝面色冰寒,道:“放肆!何人胆敢毒害皇子?”
“回禀陛下,本是娘娘疼惜四殿下刚被查处,特意令人备了些滋补汤羹将要送去,后来又因实在挂念太子殿下,便将之先转送了来。”
沈青衣猛地跪下,语气难掩激动。
“不成想,这竟会是无端横祸,恳请陛下明查!”
不远处散落一食盒,想来是被太医细细查验过。
面对皇帝投来的目光,李太医如实禀告:“微臣已查验清楚,此毒乃‘七月结’,混入饮食中极难被察觉,本是慢性阴毒,需历经七月之久才会毒性显现,让人日渐虚弱、油尽灯枯,而旁人只会当是久病不治,断难疑到毒杀之上。”
“可太子殿下根基本就虚浮,又为钻研经文日夜不歇、心神俱疲,这才让本应延后的毒发之兆,提前爆发出来。”
听闻此言,皇帝的神情变化莫测。
短短几瞬,便有各种念头纷杂闪过。
弟弟前脚刚出事,后脚连哥哥也跟着遭了殃,若非阴差阳错,其中的阴毒伎俩甚至还难以显露到人前。
这竟本是冲着戚漾去的,从外交开始,到后来的有过被困,整件事情中保不准有多少阴谋与陷害。
凡事过犹不及,令他生出了足够多的不悦与怀疑。
皇帝却仍是目光锐利,说:“既如此,为何不即刻报朕?”
江窈微急得眼眶发红,语带哽咽道:“臣妾欲求见陛下,恳请派遣太医,却被侍卫拦下,言陛下正与使臣相商要事,不得受扰!便只得按捺心中急切,在外候了许久,想着等陛下议事稍歇,总能求见一面。”
“可后来宫人来传,说贵妃娘娘正陪在陛下身侧,还说‘皇陵之事本就关乎先祖安宁,不宜声张,免得扰了陛下心神,又恐落人口实,于国运不利’。”
“臣妾听着这话在理,又实在放心不下悯儿,怕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万般无奈,才只得先带太医赶来皇陵,绝非有意违制啊!”
她话未明指,却点出“被拦”这一关键。
皇帝闻言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在他面前提过“国运”“不祥”的张贵妃,她称皇后“擅动太医、不经请示”。
此刻对照,分明是有人刻意阻隔。
更多怀疑在他心头悄然滋长。
江窈微此刻已跪倒在地,泪眼朦胧,却努力保持着仪态:“陛下,臣妾未经准许擅动太医,甘受责罚。但悯儿他……他是中了毒!又因连日劳累抄经,心力交瘁才骤然发作,只求陛下看在悯儿一片赤诚的份上,宽宥他此番惊扰圣驾之过!”
皇帝不可避免地被触动。
他看向戚悯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再看向旁边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厚重卷册,每一卷都凝聚着漫长的光阴与极大的耐心。
一个强忍苦楚、坚持完成的儿子;一个不顾宫规、只为救子性命的母亲;还有那堆积如山、见证着长时清寂与“悔过”的经卷……
这与“心有怨怼”、“亵渎经文”的指控,何其矛盾!
虽仍有疑虑,但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皇帝再看向戚悯时,目光中的冰寒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些,“既已中毒,便当好生休养,皇陵清苦,非养病之所。”
“传朕旨意,太子戚悯敬祖恭谨,其心可嘉,择日移居云华殿,太医随行照料,一应用度,不得短缺。”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幕后下毒之人,一经查出,绝不姑息。”
“儿臣……谢父皇恩典。”
戚悯深深躬身,语气带着刚好的感激与疲惫。
江窈微更是泪如雨下,叩首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那百卷经文,终是叹道:“这些,都仔细收好,送入前室。”
待御驾离去,室内重归寂静。
其余人皆被屏退,江窈微扶着戚悯去到另一处的榻边躺下,声音微颤:“悯儿……”
戚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说:“母后放心,想必不日后,父皇将会归权于你,而张贵妃也会因此事备受猜忌,短期内定不会好过。”
先前江窈微为戚漾求情,却惹得圣厌,这源于其搬出军功,犯了忌讳。
而这回,江窈微行事看似在表面上落了把柄,实则是加深了她非工心计、爱子心切的母亲形象。
这样的率真,反能让皇帝减少猜疑。
江窈微闻言却没有欣喜,只是心中越发酸涩。
她何尝不明白戚悯所作的用意。
在察觉出食盒汤羹中有程度较轻的暗算时,他将计就计,加剧症状。
以毒为刀,行苦肉计,借此来告诉父皇——戚漾之过,极可能是被阴谋所害,从而为其日后的脱罪铺路,还能以“毒杀皇子”这般重罪来反制那幕后下手之人。
再故作“血污经文”的假象,张贵妃收到从眼线处得来的消息后,定会迫不及待地在皇帝面前挑唆。
殊不知,只要皇帝前来,就是戚悯借力反击的开始。
伤敌、助弟、护母,还能借此引得同情,顺利离开皇陵。
只是,为了让向来中正不阿的李太医出口作证,从而更好地取信于皇帝,戚悯倒也是确确实实承受了这回的毒发苦楚,尽管那“七月结”是自控了用量,也备有解药。
可经这五年,他的身体本就大不如前,现下之痛,可想而知。
而戚悯仍是带着清浅的笑意,说:“我要母后风风光光的。”
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江窈微心头一震,终只是叹说:“母后想要你和漾儿平平安安的。”
戚悯微点了下头,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