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太子妃是个细作》明灵不顾

2、重阙(2)

　　江皇后无意再为戚悯增添负担，然而，当下已是别无他法。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在戚悯拂拭过的唯一一张像样椅子坐下，沈青衣无声地退至门外守候。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母子二人。

　　“悯儿，”江窈微的目光始终凝在他身上，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在这里……清减了许多。”

　　戚悯为她斟了一杯茶，神色平和道：“儿臣在此静心读史诵经，倒也安闲。母后凤体可还安好？”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江窈微心中便越是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知道此刻不是叙情之时，必须直入正题。
　　“母后今日前来，实是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戚悯神情微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江窈微语速渐快，带着后怕，道：“先是敌侵边疆，你外祖父遇伏受伤，幸亏你舅舅力挽狂澜，还将敌首赫连狰活捉，送京为质。”

　　听到此处，戚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却无多少意外之色。

　　江窈微却无暇细究，愁容更甚，道：“可这事竟牵连了你弟弟！北羌派了使臣来谈判，要求赎回质子。漾儿协理鸿胪寺，负责接待，这本是件露脸的差事，谁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却掩不住话语中的愤懑。

　　“具体情形，母后所知也不甚详尽，只知漾儿是在宴席上出了差错，到头来落了个‘破坏邦交、羞辱使臣’的口实！”

　　“那北羌使臣指责我朝毫无诚意，更是以此为由，狮子大开口。”

　　“你父皇雷霆震怒，他不在乎内里是否有冤，他只看到谈判遇阻，颜面受损。旁人又趁机落井下石，言你弟弟轻狂妄为……漾儿如今已被困居查处，将会面临怎样的下场还不得而知。”

　　她越说越急，眼圈泛红。

　　“母后无法，只得去求你父皇。想着你舅舅刚立下大功，或许能将功折过……可没成想，你父皇听了反而更加恼怒！正巧张贵妃在一旁煽风点火，他竟当场削了我协理六宫之权！”

　　江窈微说到此处，泪水终于滚落。
　　她本父兄疼爱，又因家族强盛常得陛下敬重，长子贵为太子，才压同辈，她何曾有过这样的委屈与惶恐？

　　这五年，为了不再给被禁的长子增添麻烦，也为了护住次子，她逼着自己学会隐忍强硬。
　　可如今，父兄远在边关，漾儿身陷囹圄，夫君猜忌，宠妃虎视眈眈，她所有的努力似乎都瞬间崩塌。

　　江窈微再也维持不住皇后的威仪，紧紧抓住戚悯的衣袖，如同他幼时依赖她一般。

　　“悯儿，母后知道你这五年受苦了，知道你心里痛……本不想来扰你清净，可、可母后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弟弟性子直率，此番定是遭人构陷！若真让北羌得逞，国威何在？你弟弟的前程也就此毁了，江家……怕是也要大祸临头！”

　　她仰头看着戚悯清瘦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声音充满了无助与期盼，在这简陋的室内回荡。

　　“悯儿，你自幼聪慧，心思缜密，比你弟弟强上许多。你父皇……当初也是一时之气，难道你真要在这皇陵之中度过余生？”
　　“算母后求你了，振作起来，想想办法，救救你弟弟，救救江家，好吗？”

　　戚悯沉默地听她讲述完，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看着她眼角不知何时爬上的细纹——她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明媚无忧的母后。

　　他深潭般的眸底，终于泛起了涟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杯尚且温热的茶，轻轻推到了江窈微的面前，再抬手为她拭去泪水，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定力量。

　　气氛沉闷，戚悯终只说了一句话。

　　“儿臣尚在，母后勿忧。”
　　*
　　送别凤辇时，寒露渐浓。

　　戚悯没有转身回那间摆满经卷的内室，反而抬步走向了深处的偏厢。
　　近侍云舟悄声跟了进来，垂手侍立，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日夜。

　　戚悯于特定的墙砖暗格中取出一枚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得极小的纸条。
　　他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眸色沉如寒潭。

　　随即，他抬手取过案边的火折子，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迅速蔓延开焦黑的痕迹，再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几点不甘熄灭的火星溅起，恰好落在他的指尖，烫出些许红痕，他却恍若未觉。

　　“殿下！”
　　云舟快步上前，手中攥着一方干净的素帕。
　　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执起戚悯的手，用帕子轻擦他指尖。

　　戚悯垂眸看着他。

　　这个小宦官比他小四岁，很久以前便跟在他身边，初见他时，那双鹿眼中总藏着几分惶恐。
　　到后来，他与他一同在东宫的槐树下读过书，在京郊猎场跑过马......那惶恐又尽数化为点点亮光。

　　当年戚悯暗中托人打点，将云舟安排到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手下当差——那是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位置，也是较为安稳的去处。

　　可自己前往皇陵的那日，云舟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混在众宫人的队伍里偷跟了来，见了他，只红着眼说了一句“奴婢要跟着殿下”，便再也不肯走了。

　　好似不论清寒或繁华，他都只是想追随一人而已。

　　戚悯忽然开口：“这么多年，可有后悔？”

　　云舟擦拭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他，眼中先是错愕，随即又变为坚定。
　　“奴婢，只为殿下来。”
　　“只要您需要，便会一直在。”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况且……奴婢知道，您不会一直被困于此处，若当真想要离开，便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您。”

　　戚悯看着他眼中的笃定，唇边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竟有了几分昔日太子的神采。

　　他抽回手，温声说：“你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奴婢看得明白，是殿下从未真正沉沦过。”
　　云舟直起身，语气恳切。
　　“当年太子妃娘娘出事，朝野上下都以为您是因丧妻之痛而自毁前程，可奴婢知道，殿下心有沟壑，即使再难过心痛，也不会单单为了情爱就自甘堕落、弃家族至亲于不顾。”

　　他相信，殿下此举定有其他考量。

　　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戚悯的眼神暗了暗，回想起他将之带回东宫后发现的端倪，说：“‘她’并非萧氏，身上有极其隐秘的‘缚月’印记。”
　　若非有特定的时机方式，必不会轻易显现。

　　云舟猛地睁大眼，道：“难道，‘她’是出自先皇在位时大力清剿的那个北羌细作组织，缚月教？”

　　他们潜入大雍，或藏于朝堂，或隐入世家，以“缚月”为记，伺机而动。

　　戚悯点头，回忆道：“当年其下教众被剿杀不知凡几，却难免留有余孽。”

　　“‘她’嫁入东宫，本就是一场谋划，真正的萧家女早已不知去向。‘她’应是想借太子妃的身份，探取朝中机密，又或是想寻机取我性命，搅乱时局......后来却不知因何转变，最终选择将匕首对准父皇。”

　　戚悯的话语看似平淡，却透着不易觉察的矛盾与挣扎。

　　云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曾亲眼见过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执手相依，这一切绝不可能都是假的。

　　停顿许久，戚悯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投向那株枯败的玉兰。
　　他曾不顾宫人“于礼不合”的劝阻，执意亲手将之种下，但在清寂中绽放的洁白也不过刹那。

　　温柔随之落幕，却恍若仍能看到，五年前朝堂上那些或不善或针对的目光。

　　“当年我锋芒太盛，东宫势力渐强，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江家手握兵权，外祖父和舅舅在边疆威望日重，父皇虽倚重，心中却早有忌惮。”
　　“而萧氏刺杀一事，不过是个引子——就算没有‘她’，那些想扳倒我的人，也会找出其他由头。”

　　云舟终于明白，当年殿下自请废黜，分明是下的一步险棋，“您是想……避锋芒以保其身？”

　　“没错，我主动退一步，父皇的猜忌能消大半，江家也能暂避风头。那看似空出来的位置，自会让二皇弟、三皇弟他们争得头破血流，盯着我的人自然会把矛头转向新的靶子。”
　　“我待在这皇陵，看似囚笼，实则是较安全的地方——没多少人会费心提防一个早已‘心死’、形同被废的太子，而我正好可以暗中派人追查缚月教的踪迹。”

　　戚悯说着，眸光一片暗沉。

　　“可惜这五年内，缚月教像是彻底沉寂下去，始终未有大的动作，我的人虽探得不少线索，却再难深入其核心。”
　　只待日后再另寻他法。

　　云舟听到此处，心中的疑云渐散，转而问：“那今日皇后娘娘来找您，您答应出手，是因为担忧四殿下？”

　　戚悯的目光陡然现出几分蓄势待发的凌厉来，他道：“就算此次母后不来，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管这次的幕后敌手为谁，已然是触了他的底线。
　　从边疆江家，到皇弟戚漾，再到母后，事情接二连三，联系紧密，分明是招连环计，算准了其中节点。
　　若任凭事态发展，他们只会被打压得再难有还手之力。

　　那他这个太子便也就彻底废了，至亲恐还会有生命危险。

　　戚悯断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时至今日，他便惟有，重临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