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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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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叶落阶前,风过如叹。
皇陵向来是肃穆庄严之地,可自从五年前太子被禁于此,这里便似显得更为清苦寂寥。
日复一日,当差的宫人缺乏监管,也渐显松散。两位宫女正在碑亭旁偷闲,话语窃窃,扫帚歪歪扭扭地倚着石栏。
“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尚衣监送来的冬衣,竟比往年薄了三成不止。”
另一人扯了扯半旧的棉袄,冷笑道:“宫里那些势利眼,见风使舵的本事大得很!先前内务府往二皇子府上送貂裘,光是白狐皮的就有八件。”
“可咱们伺候的,到底是......”
“要我说,这位怕是再难有出头之日了,听说昨日陛下还对二皇子大加赞赏,可见圣心已变。”
“那咱们不如早些打点,换个去处?我同乡在张贵妃宫里当差,听说正缺洒扫的。”
“糊涂!”对方打断她,“这时候调走,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上头,咱们觉得这位主子没指望了?万一......”
她没说完,但其意已明。
一时陷入沉默,只余风卷落叶的簌簌声。
许久,她才又怯怯地问:“可是姐姐,咱们真要一直在这守着吗?”
年长的那位正要答话,忽听月洞门处传来一声轻咳。
她们骇然回头,就见一人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其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凝着经年累月积攒的威严,正是凤仪宫中的掌事,沈姑姑。
“好得很。”沈青衣缓步上前,话语冷然,“冬寒未至,你们倒先盘算起前程来了?”
宫女们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而更让她们魂飞魄散的是,沈姑姑身后,皇后娘娘的凤辇正静静停在门外,珠帘微动,显然已听了多时。
随即,沈青衣侧身退至一旁,垂首恭立。
珠帘被轻轻掀起,皇后江窈微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而下。
她身着繁复明艳的绛紫色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黯淡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彩。
她的目光先缓缓扫过这荒寂的庭院,才落在那两个匍匐于地的宫女身上。
此次出行,仪仗从简,未行通传。
竟恰好撞见这一幕,周遭空气凝滞,又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本宫竟不知,”江皇后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疏离,“这供奉列祖列宗的皇陵之地,何时成了你们妄测圣意的茶馆酒肆?”
跪着的宫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只会拼命磕头,额头很快便在石板上蹭出了血痕。
江皇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
“既然觉得在此处是虚度光阴,心生怨念,那本宫便成全你们。”
“北疆军营正缺浣衣婢女,倒能让你们见识何为真正的‘苦寒’。或者,教坊司也是个去处。”
此话如同惊雷,炸得那两个宫女当场软瘫在地,终于嘶哑地哭喊出来:“娘娘开恩!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求求饶了奴婢这一回......”
江皇后冷眼俯看,好似未被触动。
身旁的侍卫正要上前拿人,而恰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不远处传出,“母后。”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那位太子迈步而来。
他穿着一身素简的月白常服,身形略显单薄,目光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向江皇后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参见母后,不知驾临,有失远迎。”
江窈微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埋怨,而更多的是心疼,连带着原先的冷肃气场也散了不少。
戚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继续道:“下人懈怠,是儿臣疏于约束所致。她们虽口出妄言,但罪不至此,望母后念在她们昔日也曾用心侍奉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话语从容,既点明了宫女有错当罚,又为其求了情,更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五年光阴,磨去了些许风华意气,却未曾折损他骨子里的那份仁厚与气度。
江皇后这才示意侍卫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宫女身上:“既然殿下为你们求情,那便拖下去,各杖责二十。”
这惩罚虽重,比之先前却已是好上太多。
宫女们劫后余生,涕零谢恩,被人迅速带了下去。
四周重归寂静。
戚悯这才缓缓直起身,看向江皇后时,眼中透出澄明。
他道:“儿臣谢过母后。”
江窈微一向是宽和的,若不是为了替皇儿收拢人心,必不会轻易用“军营”和“教坊司”来吓唬两个小宫女。
只望借此,能让她们感念太子之恩,此后侍奉得更为上心些。
“秋风寒凉,若不嫌内室简陋,还请入内。”
她默然点头,随他行去。
室内陈设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书案上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桌上摊开的厚厚经文,其上字迹工整,却现出一种难言的孤寂。
戚悯低身整理书案,这才令沈青衣提来的食盒有处可落。
而看着长子那原本温润俊朗的面容,如今清瘦憔悴,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倦色,江皇后的心狠狠一疼,尖锐的酸楚瞬间漫上来。
若非那次事变,她的悯儿,又怎会有这般颓唐沧桑的模样?
记忆如同挣脱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倒灌回五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宫宴之上,歌舞升平。
皇帝高坐龙椅,太子戚悯与太子妃萧氏陪侍在侧。
萧氏出身名门,容色冠绝京华,与太子曾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举案齐眉。
谁能料到,太子妃竟会在敬酒之时,袖中寒光一闪,以一柄匕首直刺御座!
电光火石间,是戚悯迅速做了反应,不惜用身体挡在了皇帝面前。
匕首刺入他肩胛,血光迸现。
而几乎是在他受伤的同时,周围侍卫急至,戚悯出手夺过其佩剑,反击时剑势如虹,刺穿了太子妃的胸口!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太子妃脸上的惊愕与决绝尚未褪去,便已倒在殿前,香消玉殒。
戚悯握着滴血的长剑重重跪地,声音嘶哑却清晰,“逆臣萧氏,刺杀君父,罪不容诛!儿臣……已将其正法。”
大义灭亲,护驾有功。
皇帝从惊惧中回过神,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又看着肩染鲜血的儿子,怒火中烧。
他欲将这居心不良的“太子妃”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可戚悯却坚持要为她保留最后的体面,甚至请求将遗体带回东宫。
“她纵有千般错,万般罪,也曾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妃。求父皇……允儿臣送她最后一程。”
他跪在冰冷的殿砖上,不肯起身。
那一刻,皇帝眼中充满了审视与猜忌。
为了一个刺杀君父的罪人,如此忤逆坚持?这“情”字,是否重过了“忠孝”?又或者,他们本就有所牵连?
而在此时,戚悯再度叩首。
“儿臣失察其罪,难辞其咎!无颜再居储位,请父皇废黜儿臣太子之位,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任谁也没料到事情还会有此发展。
皇帝的神情几经变化,目光冷寒如刀。
他最终没有准其废位,却将之发配皇陵,禁守悔过。
可任谁也清楚,这样一来,太子相当于被废无疑,徒有其名,日后恐难再有复出之时。
戚悯只是叩首谢恩。
而回到东宫的那几日,方是真正的失魂神伤。
宫人们噤若寒蝉,只敢远远看着他们的太子殿下被悲伤吞噬。
他仿佛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境里,拒绝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
戚悯仍穿着那件带血的礼服,对自身伤势并不在意,他只是极其小心地将那无知无觉的人抱扶着,一步步走向寝殿内室。
过门槛时,他会下意识地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同时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喃喃:“小心,别磕着。”
就仿佛他的太子妃只是在他怀里睡着了一般。
将之轻放上软榻,他随后命人准备她最爱的吃食,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语气是极致的耐心与温柔。
“今日的桃花酥味道正好,你尝尝看?若不喜欢再重新做……”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那双失去了神采,却唯独在对她说话时露出点微弱亮光的眼睛。
戚悯不许任何人插手,亲自用温热的清水,沾湿了柔软的细棉布,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擦拭脸庞、脖颈、指尖。
水温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他的唇边时而露出一抹极淡、却比哭更让人心碎的笑意,轻柔诉说,带着无尽眷恋。
他们一起栽种的玉兰开得极好。
新得了一本四时游记,想与她共赏。
想再次看到她在树下舞剑,回身见他时,那向来冷漠的眸中藏着浅浅的笑……
宫人们在殿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絮絮低语,无不心如刀绞。
没有人忍心去打破那个幻影,也没有人敢上前告诉他——
“殿下,娘娘……已经去了。”
那样温柔而绝望的太子,让“死亡”二字显得无比残忍。
直到必须入殓时,他们才不得不上前提醒。
戚悯没有挣扎,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人躺入冰冷的棺木。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肩胛处的伤口因这动作而崩裂,他却浑然未觉,而是扶着柱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撕心,血花溅地。
当夜,他便陷入了沉沉的高烧,意识模糊。
那场大病,几乎夺走了他半条命,也彻底带走了那个光华内蕴的太子殿下。
从那以后,戚悯便成了如今皇陵中的模样。
沉寂,枯槁,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底。
五年内,他不提及往事,也不向父皇呈递任何辩白或乞求宽宥的奏疏,仅在这清冷皇陵之中,伴着青灯古卷度日。
好似外界的所有风雨,都与他无关。
可只要牵绊还在,便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