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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复仇(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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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屋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床上侧卧的男子骤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几分疲倦,眼内布满血丝,眼窝下有两道深深的阴影,酸胀的后腰仍在隐隐作痛。
狐苓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缓缓坐起了身体,白衣上完好如初的披风,好似在昭示着昨夜的荒诞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敲门声还在响,他清了清嗓子:“请进。”
话音出口,狐苓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喉咙间更是火燎似的疼。
不知怎的,他忽地想起昨夜那场风流放浪的梦,耳尖不由染上几分尴尬的薄红。
木门被从外推开,发出“吱嘎”一声响,芷姑娘托着木制的托盘笑吟吟走了进来,盘内放着各式精致的糕点,还贴心备了一份杏谷汁。
“小公子昨夜歇息的可好?”她温声问道。
“劳姑娘记挂,在下一切都好。”
芷姑娘点了点头,又将手中的杏谷汁递了过去:“仙君身体不适,拜神典将在三日后举行,小公子可在此地安心歇下。”
身体不适?
昨夜那小畜生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可是生龙活虎得紧!
狐苓心中嘲讽的冷笑,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缕暗色,藏在大红锦被下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却平静的吓人:“多谢姑娘提醒。”
芷姑娘将一个个精美的小瓷盘放在炕几上,将木托收了夹在腋下,不由好奇的多打量了这个低着头的男人几眼。
她虽只是个喝下不老水的凡人,却自小便出生在昆仑上山,又被山神陆吾认作的干女儿,常年服用灵草仙药,只需一眼,她便看出此人的真身是只漂亮的七尾白狐狸。
只是那狐狸的头顶有化不开的黑雾,只怕日后有场大劫数,若无高人指点,定会危及性命。
——罢了,罢了。
她失笑着摇了摇头,有那只痴情的麒麟在,这些事又哪里轮得到她来犯愁。
朝着狐苓一福身,她莲步轻移,夹着托盘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屋内。
芷姑娘端来的面点被人笨拙的捏成了一个又一个四不像,头顶上长着奇形怪状的鹿角,身上还用小刀画出鳞片一样的痕迹,而下半部分则悬着一条面拉出的尾巴。
狐苓气急反倒冷笑起来,他锋利的指爪轻轻一划,所有四不像粗壮的“尾巴”顿时纷纷掉落下来。
看见此灭绝人性的一幕,本坐在回光镜前某只麒麟不禁打了个冷颤,心有余悸的摸了摸小麒麟。
回想起昨夜那销骨的滋味,他的喉咙登时发紧,烦闷的抓起榻上的凉茶壶一饮而尽。
……
制作面点的谷物都是上好的灵紫稻,杏谷汁中更是少说也融入了数十种珍贵的灵药,随便哪样拿出去,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惜他只是一届将死之妖,将这些天地灵宝砸在他身上,无异于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因喉中干渴,狐苓将那杯杏谷汁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勉强从那残缺的堆“四不像”中挑挑拣拣吃了些。
恢复了一点体能后,狐苓蹙眉靠在床头,目光淡淡落在床尾处那鼎熄灭多时的香炉。空气中还尚能闻见一丝甜腻的腥气,不难想象昨夜门窗紧闭,屋内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果他没猜错,昨夜种种荒诞的源头,都出在这只诡异的香炉上!
狐双夜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竟没喝下忘情酒,这么多年来,他如同一条毒蛇藏匿于黑暗之中,等待着时机发动致命的一击。
狐苓仰头闭上眼,口中发出一两声苦笑,真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小崽子,竟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通通都用到了他头上。
狐双夜想要什么?是想杀了他报仇,或亦是想将他百般折辱后再弃之如履?
——也罢,狐苓轻声叹了口气,他如今不过是烂命一条。
当初为谋生路取了狐双夜一碗心头血,害他险些葬送了性命,现下他要一命抵一命,道理也向来是如此。
再则——昨夜他的确也很舒服。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耳尖忽然变得又红又烫,将手背缓慢地遮盖在眼睛上。
*
昨夜在梦中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靠在床头上,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去。
再一睁眼,屋外的天色已然黑了下去。
屋内的灯火早已被贴心的点上,白日里敞开的门窗也紧紧闭合着,床脚的翘头案上立着一鼎龙凤纹的黄铜香炉,此时正白烟袅袅,屋内幽香馥郁。
狐苓盯着那香炉沉吟了几秒,随即从腰间扯下一只如意纹锦囊,口中快速念动咒语,那如意锦囊顿时如同吹鼓的皮球膨胀数倍,摇摇晃晃的朝着床尾飞去,“砰”的一声将整个香炉收入囊中。
想来是在他尚在昏睡的时候,有人进来点燃了香炉,屋内此时的香气已经有些浓烈,一股燥闷的热浪顺着他的下腹升起,他不由自主的收紧指尖,抓紧了身下的锦缎织成的喜单。
忽然,紧闭的木门发出“咯咯”的声响,好似有人在外侧推动。
随着木门被缓缓推开,四目相对。祁双夜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他身形更加修长,肩膀向外展开,面眼间的轮廓褪去了稚气,显得棱角更为分明,金色的瞳孔内生着两朵璨璨生辉的金莲。
二人相隔几步路,狐苓却能清晰的看见那对熟悉的金瞳急剧收缩,盛开的花瓣骤然缩成骨朵。
几秒后,祁双夜的发间忽地冒出一对圆溜溜的兽耳,雀跃又怂哒哒的耸立着。
祁双夜进屋的脚步一顿,绷着个小麒麟臭脸,一左一右泄愤似得将两只兽耳恶狠狠按了回去。
狐苓嘴角抽动了一下,狭长的狐狸眼不明显的弯起个小小的弧度,好似霜雪初消融。
此时他正斜靠在大红的喜床上,上好绸缎一般的墨发散在脑后,恍若夜晚林中勾人交合夺取精魄的鬼魅,一颦一蹙都能撩动心弦。
祁双夜望着他,喉咙忽然一紧,他舔了舔发干的唇瓣,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大步。
下一秒,他又像是猛然惊醒一般,睫毛一上一下地跳动,冷哼的别过头去。
“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狐苓的食指缓缓敲打着炕几。
祁双夜一动不动的盯着被如意锦囊盖住的香炉,嘴硬得像死了三天的鸭子:“天生就会。”
狐狸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撒谎。”
祁双夜脑袋不由自主的耷拉了几分,像只犯错误被主人发现的小狗。
狐苓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的问:“若山上的孟极是你吗?”
难怪妖市第二日起来,竹箐神色慌张,打扮更是古怪异常,原来都是这只小崽子捣得鬼。
若按这样来说……
狐苓闭上眼,缓慢吐出了一口,指尖无力的抓紧身下的喜单,将那平整的单面抓出几道棱来。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姑媱山上替我扛下雷劫的,也是你?”
祁双夜终于收回了目光,沉默的走上前,单膝跪在床前,小心的握住他的一只手,在手腕处虔诚的轻吻着。
“我只是不愿再见到兄长受伤了。”他低声呢喃着。
狐苓用另一只手掌遮盖在眼睛上,闭着眼沉默了许久:“……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他用很轻声音的问道,语气中有化不开的疲惫之意。
邻家的阿嫂曾给过他一笼稻草,是想要他帮忙看顾新出生的小儿子。
西峰的狼二狼悄悄塞给他一颗糖,是为了让他将情书捎给他那位名义上的六姐。
虎幺九帮他重塑妖丹,是要利用他身上的机缘得到传说中的四把上古邪器。
……
他这一辈子只看不懂两只妖,也只真正亏欠过两只妖——一个是龟金金,另一个则是这只他亲手养大的小崽子。
他一生都理智到极端,亲手毁去那一往情深的感情,为此不惜背负任何代价,也懂得在一切希望都落空之时及时止损,平静渡过最后的时光,最大的愿望便是能一身白的来,一身白的走。
而每一场不求回报的付出,都像压在他背上的一块重石。
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来生上,待还完今生欠的债,他也想像那些放荡无虑的世家子弟一样,畅快的为自己活一场,哪怕一年、一天……甚至一时辰都好。
——狐双夜,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祁双夜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神色中除了哀伤,还有一丝难以隐藏的愠意。
他猛地站直身体,将一条腿狠狠抵在床榻上,掰着狐苓的肩膀,强硬的将他按在身下。
用一只手紧紧钳住狐苓的下巴,低垂的头贴近狐苓的耳畔,幽冷的声音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我究竟想要什么,兄长难道不知道?”
狐苓怔愣了片刻,他沉默着,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勾起唇角讽刺的低笑着。他的胸口像个漏风的破木箱子,发出沉重又刺耳的嗡声。
他用手慢慢扯开脖颈上系得披风绳结,大红的披风落在锦被上,如同干涸多时的血液。
接着他又颤抖着手指去解衣袍的扣子,苍白的脖颈从白衫内露了出来,在一片喜庆的朱红中尤为刺眼。
祁双夜怔怔的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慌乱地抬起手,紧紧握住那只颤抖得不像样子的手掌。
惶恐的吻过那冰凉的手心,他一遍又一遍的低呢着“对不起”,颤声喃喃道:“……兄长原谅双夜好不好?”
两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狐苓的脸颊上,他茫然的睁开眼,指尖抹去脸颊上发痒的泪水,下意识放在舌头上舔了舔。
——不甜,咸苦中带着化不开的涩意,就像他这荒诞的一生。
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万只蜜蜂嗡嗡作响,祁双夜毫无章法的亲吻不断落在他的眉间,被他吻过的地方就像有千斤重,裹挟着那个孤独的灵魂坠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