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见青》不弃坑

20、二十 “人都死了

　　“人都死了还能失望吗。”邱决明抬手理了理头上的帽子，低垂下来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只留下嘴角两声苦涩的笑，“您也别老想着拿我爸妈来压我，就算他们人还在，我也是这个样，不会变的。”

　　从监狱长的办公室出来，邱决明站在广场回头一望，这里到处都是暗的，灰扑扑的。灰扑扑的水泥墙，灰扑扑的天空，灰扑扑的人。

　　8号房内，薛冬青侧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右臂，细细密密的汗从他的额上渗出，他转动着头，想要调换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半天过后，又枕回了自己早已麻痹的手臂上，咬着牙光慢慢缩成了一团。

　　他想起街边上被剁成几大块，刮了毛，刨开皮，用铁针穿过，挂在台前叫卖的花白猪肉。那挂在正中间的猪肉，随着老板的叫卖声，扭曲着变成了他的脸。赶过来的买客们，举着食指，告诉老板他们要哪块肉。

　　最前边的人正和老板讨价还价，这肉这么多白的，能不能便宜点。

　　——

　　高举的锄头敲开了林凤英的家门，村里的男男女女涌了进来，将林凤英围在她的病床上上，水泄不通。

　　高高低低的人影将林凤英完全笼罩，她双手紧抓着身上的床被，一边咳嗽一边问，“你们想要……咳咳……想要干什么？”

　　“别在这装病了！”女人眼皮子一翻，满脸不耐烦，“大家都知道了，你压根就没病，天天躲在屋子里装病，让你儿子出来干活儿就算了，你看看你现在给我们惹了多少事！”

　　“我……没装……咳咳！咳咳！”林凤英捂着嘴，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女人迟疑了一下，看向了其他人。

　　“装没装找医生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林凤英咳嗽声忽然一停，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已经上手要抓着她，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林凤英用力甩着手，“别碰我！”

　　“果然是装的！”

　　“连病都是装的，说薛老师欺负你儿子的事也是骗人的吧！”

　　“我没骗人！”林凤英靠着冰冷的墙面，全身都缩在了墙角，她缩一尺，其他人就进一丈，避无可避。

　　“还说你没骗人！你个害人精，因为你害得我们的田都被糟蹋了你知道吗！”

　　“你现在跟我们去警局，承认你说的话都是假的！”

　　“我不去！我没骗人，也没说谎！”林凤英瞪着他们，“你们有本事就把我逼死在这里！”

　　“都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城里人吧，明明之前你们也没有替那个人说话。现在才跑来找我，是那个城里人给你们钱收买你们了吧？”

　　“不去也得去！”几个男人上来抓着林凤英的胳膊硬是把她从床上拉了下来，“你要是不去，咱们村子的人今年冬天都别活了！”

　　林凤英挣扎着，扎在脑后的头发一散，乱糟糟的显得她像个疯婆子似的，她突然转头在男人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尝到腥甜味的同时，右脸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她短促的尖叫，被打得差点瘫倒在地。

　　口水混杂着血，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指责的面孔，“林木呢？林木呢？林木呢！”

　　“有你这种妈，林木也是倒霉！”

　　“你胡说！”林凤英扯着那人的头发，另外一个人也不甘示弱，两个女人扭打在一团倒在地上。抓，咬，挠，踢无所不用其极。

　　“啊！”争打中林凤英被女人一脚蹬在了肚子上，她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这一声唤魂似的，将大伙儿的理智叫回来了些许，他们懵然立在林凤英周身，都默静了下来。

　　女人拍着裤子上的灰，从地上爬了起来，“……你说你到底是在犟什么，非要逼大伙儿这样对你。”

　　林凤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逼你们什么了？”

　　“明明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工厂招工的时候，我不让林磊去，是你们来劝我，让林磊去，一个月几十块钱，可以让我们一家过上好日子，结果呢！”

　　“林磊和野女人跑的时候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你们还要把我儿子也抢走吗！”

　　平日里不曾间断的咳声，是林凤英长久以来的怨恨。

　　“……谁要抢走你儿子了？我们只是想让你说实话，别害了薛老师。”

　　林凤英扣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崩裂一角的指甲在地上留下道道灰红的痕迹，“就是他！就是这个城里来的薛老师！他会抢走我儿子，就和那个野女人一样！”

　　“啊？！”

　　“你说什么呢？！”

　　有几个脑子转过来的人大张着嘴，后脑勺跟挨了一棍一样，“你家林木喜欢上薛老师了？！”

　　“……！”林凤英像是打鸣到一半被掐住脖子的鸡，脖子处青筋暴起，涨得通红。

　　“那薛老师也太惨了，什么都没做，还要被你们一家贼喊捉贼！”

　　“你……你说你这做不是丧天良的事情吗？还害得村子里的人跟你一起遭罪。”

　　“赶紧的，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去找那些警察说清楚，说冤枉了薛老师啊！”

　　林凤英慢慢坐了起来，靠着床脚，厚重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从发缝隐约露出两只血红的眼，她扬起头，轻轻地说：“……我不会去。”

　　“我不会让他出来的，他一出来，林木就要跑了。”

　　“你个疯婆子，这是你害人的理由吗！”

　　“别听她在那里说胡话了，把她拖过去警察局那边去，咱们去说清楚就好了。”

　　林凤英低喊：“那我就告诉警察，你们收了钱，威胁我！”

　　“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了，就剩一条命，就算我死我也不会去的！”

　　这时门外轻飘飘地传来了一句，“那你活着去就好了。”

　　大伙儿回头，闵朝生带着他那几个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也不知道看这场他们村子的这场家丑看了多久。

　　林凤英冷笑理好自己的头发，“别以为你是城里来的，有几个钱就可以让所有人听你的的话了。”

　　闵朝生也笑，“是吗，我还真是这么觉着。我这几个钱不仅能让其他人听我的的，还能使恶鬼推磨你信不信？”

　　“你甭想了，说什么我也不可能……”

　　“现在你也这么觉得吗？”闵朝生打断了林凤英的话，往旁边移了一步，林凤英念了许久的林木就在他的身后，被他的保镖捏着肩膀，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愿意看上一眼。

　　“林木！林木！”林凤英急得往前爬了几步，闵朝生就带着人后退几步，最后林凤英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闵朝生，“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

　　闵朝生一脸你也好意思说这话的表情，“你说谎陷害他人，不也是犯法的？”

　　“咱们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闵朝生说着，突然抬手就给了林木一巴掌！这一巴掌又快又狠，把林木的头都打偏了过去。

　　林凤英尖叫着冲了上来，被闵朝生的保镖一把推开瘫坐在地上，身边的村民开始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怎么还打孩子呢？”

　　“你们害我朋友毁了名声，被抓入狱，现在也不知道在监狱有没有受到什么折磨，我这一巴掌都算是轻的了。”闵朝生冷下脸的时候，像个地府的小阎王，他说着，又给了林木狠狠一巴掌，在林凤英的尖叫声中，淡淡地说：“怎么，你儿子是人，我朋友就不是人了？所以打你儿子你会疼，害我朋友你就一点不心软了。”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想到我朋友还在受苦我就心里难受，我就控制不住我这只想要打人的手了。”

　　“也别觉得我过分，你们有谁是无辜的呢？一个假咳的妈，一个装哑的儿子，不愧是母子两。”

　　说着，闵朝生的手掌再次抬起，林凤英起来要拦他，一个保镖伸出手要将她推开时，她抓住了那个保镖的手，终于示弱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别打我儿子，我求求你了！”

　　她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别打我儿子，别把他带走，求求你，求求你了……”

　　闵朝生低着头看她，半晌，他才放下手，“什么时候薛冬青能从牢里出来，你儿子就什么时候回到你身边。”

　　他说完，两个保镖夹着任人宰割的林木开着摩托车离开了林家村。

　　林凤英就在后面苦苦地追，边追边哭边叫着林木的名字。

　　林定国看见了这一幕，终于忍无可忍，找上了闵朝生，此时闵朝生正在薛冬青的房间里写着什么，林定国来了但被保镖挡在门口，闵朝生在里面连头也懒得抬。

　　“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闵朝生笑了两声，“你们不过分？”

　　“现在你们就受不了了，那薛冬青呢？要是没有我，还有谁会为他出头，为他找回公道？”

　　“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