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十一 ...
-
停滞的笔尖在信纸上洇染出了一团黑,还在慢慢扩大,闵朝生索性放下笔,将那张信纸在手里揉巴成团,那声音在无声的环境中,意外的刺耳。
“你看。”闵朝生弹开纸团,好整以暇地看向林定国,“人心都是偏的,你偏着你们村里人,我偏着我朋友,咱们谁也别说谁。真要说过分,到底是谁过分你们心里有数。”
“第一,分配给他的地方是你们镇上的小学,不是你们这个村子。你们用了什么办法,把他坑到这里来,我不难想。第二,你们觉着他是从城里来的有钱人,和你们不一样,所以排斥他。”
“但是,真正排斥他的原因是什么,你们心里有数。”
这遮羞布,不扯比扯了更让人难堪,闵朝生笑了笑,“你要是没别的话可说,就走吧,别在这碍我的眼。害得我写费了一张纸,这下又要重新写了。”
守在门口的保镖开始赶林定国走人,林定国被撵着走时,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不一样。”
闵朝生回他:“你们倒是一个样。”
刚送走林定国,林勇就来了。闵朝生让保镖把人放进来,自己起来坐到了床上去,把椅子空出来给林勇坐,开玩笑般的调侃了一句,“该不会是您儿子回去告状了吧?”
“定国来过了?”
“是来了一趟,没事,您说您的。”
林勇的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这样,真能把薛老师救出来吗?”
“这个我可以给您打包票。”闵朝生沉吟片刻,“我跟您实话说吧。”
“这事儿,就只能这么做。”
林勇小声问他:“这事只能这么做?”
“是啊,我要是能自己解决,干嘛还大费周章的跑到这里来。”闵朝生抬眼看林勇,“这几年,咱们国家方方面面都管得严,您应该也知道了。所以,这件事,不仅我不能出面,您也不能。”
“我们要是出面了,上面的人少不了怀疑,觉得是不是我们威胁恐吓了其他人,要是这样的话,就真完了。”
“要是木头他娘去镇上报警了怎么办?”
“镇上有我的人,她儿子还在我手上呢,一想到我打得那几个巴掌,只要她有点脑子就不会这么做。”闵朝生点了点自己的头,看了看门口,“您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别管。最好也离我们远一点,免得被当成通敌叛国的罪人了。”
“毕竟,我们这些人早晚都要走。您可是要在这过完后半辈子的。”
林定国听了,又是叹气,“闵先生,您说我是不是想错了,一开始就不应该张罗这事儿,也就没有现在这么多难受事了。”
闵朝生说:“您想得没错,心也是好的,但是强扭的瓜不甜。这就好像您看见外头两只野狗在街上抢食,心里头想着这两只野狗太可怜了,瘦巴巴的,连吃口饭都要和其他狗抢,咬得要死要活的就为了一口剩饭。怎么的把它们带走都要比街上强吧,也不没问一声它们愿不愿意跟您走,上来就给这两条野狗各打一闷棍带回家去了,您说这两条野狗心里头怎么想?”
“就算您给它们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给它们细心伺候着,说不定它们也还记恨着您那一棍子呢。”
“这世界地方这么大,别管是什么样的地儿,只要人愿意待着,就是个好地方。您觉着外头日子舒坦,大家伙儿不用那么累。别人也念着虽然累,但是一家子在一起的日子。”
林定国轻拍着自己的膝盖,“您说的是,也许是我回来的时间太短了。”
他刚从军队里出来,回村里头的时候,村子里没有一天是不热闹的。早上大伙儿互相招呼着,在开满野菊花的小路上说笑着,连干活儿都是带着笑,带着劲儿的。中午就在地里的空地,坐一块儿,分享从家里带的几口饭菜,比比谁家媳妇儿做得更好吃。晚上回来就在村里头搬一张矮木桌,木桌边上坐了一圈矮板凳,再泡上一壶热茶,一聊就是大半天,吵个架都是欢快的。
是什么时候慢慢变了,渐渐都看不见了。
立冬已经过去了,秋冬交际的风吹着,怪冷的,半百的老头缩着脖子,揣着手,显得人更寒碜了。
林勇回到自己家,他媳妇在桌边正襟危坐就等着他回来呢,他在门口跺了两下脚,风一吹,膝头就酸酸软软的难受起来,比不上他在战场上挨枪子的疼,但是就是说不上来的磨人。
他也没往桌边上坐,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这么看着我干嘛?”
林莲起身拉着他坐到桌边,“还不是想问问你去找那个,你们都说了什么?”
林勇看了她一眼,说:“没说什么。”
“真的假的?”林莲不信,“这人真是薛老师的朋友吗?”
“要是假的,人家大老远跑我们这旮沓来干嘛。”
“那薛老师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啊。”林莲撞了林勇一下,“你就不觉得他做的太过分了?先是把咱们的田地给毁了,我听说他还在凤英面前打木头了?”
“别说了。”林勇甩脸,“我算什么人啊,我说了他们就会听我的话的?我去了,没有用,没让人撵出来就算不错了。”
“他还拿林木威胁他娘,他们不会对林木做什么吧?”
“那我们能怎么办?叫其他人带上家伙和他们去拼个你死我活?”
“那肯定不行啊!”林莲拍他,“就没别的办法了?”
“那你去找林凤英说,看看你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她搭不搭理你?”
林莲一噎,转头叹气,“这事就不能好好解决吗?”
林勇看了看屋里头,“定国呢?”
“他怕还会出什么事,就跟着凤英他们一起去镇上了。”
林木被闵朝生的保镖开着车带走了,林凤英在后头追了几步就追不上来了。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突然拢了拢头发,咬着下唇自己往外走。
“诶,人家开着车,你追不上的。”
旁边的几个人劝她,她对着他们冷冷一笑,“别在这装什么好人,我会不知道追不上吗?我现在要去找警察,说我是个说谎的骗子,是我恶毒,心黑,才想这样的法子把人赶出去!这样你们就能拿到钱了,我也能把我儿子找回来,大家都顺心了!”
林虎他娘凉凉地说:“本来做错事的就是你,现在在这跟我们呛什么声呢?”
“就是啊!”
“还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
林凤英气得眼红气粗,“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林虎他娘指着村口:“那就走呗,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去跟那些警察说。”
“走,我们就看你怎么说!”
“走!”
闹哄哄的一群人推着林凤英走,林凤英头发散乱,衣服凌乱,走两步停一步,嗓子眼都冒着腥味。下坡的时候一个打滑差点摔个屁股蹲顺着小路滑下去,是她身后的林定国拉了她一把。
林凤英回头,蚌壳一样的嘴张阖几下,连个泡泡都没冒一个,就又把头转了回去,自己小心翼翼地抓着旁边的草往下走。
自从她男人和别的女人跑了以后,林凤英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头,在床上这个四四方方的地儿,在房间这个窄窄小小的墙里,一窝就是好几年,都快忘记走路的感觉了。
累,真的太累了。
前面是看不到头的路,后头是一群不停催赶的人,她好想停下来,坐在树底下歇一歇,喝一口水,喘一口气。可是她不能停,前面的人等不起,后头的人不让等。
就只能迈着发软沉铅的双腿,咬紧牙关挺过去。
到警察局时,林凤英已经累得直翻两眼上翻了。
局里的一个警察认出了林凤英,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声,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林凤英和人群分开,“出什么事,你们这么来多人都来了?”
“是这样的,警察先生,她之前说村里的老师欺负她儿子都是骗人的,我们是来把这个事情说清楚的!”
“骗人的?”那警察扶着林凤英走到一边,“那这样,我们先问问当事人,你们就在这等着。”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当初报案的人是她,现在你们说她说的都是假的,我们当然得先问问她了。”
“你们就在这等着,一会儿我们问完她了,再问你们。”
“行,行……”
一群人围坐在局里的长椅上,时不时就看审讯室一眼,瞅见审讯室门口的年轻警察在盯着他们,眼睛也不敢乱看了。彼此之间也也不敢说话,一时之间,就只有旁边墙面上挂着的时钟,嗒嗒嗒的声音。
审讯室内,林凤英坐在椅子上,手里头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灯光打在她的头顶,投了一片阴影,面前的警察循循善诱,“你放心,到了这里,你就是绝对安全了的,有什么话都可以放心说。”
“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威胁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