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见青》不弃坑

19、十九章 白炽的手电

　　白炽的手电筒光像是警示灯一样，在林家村村口闪烁了一整夜，村里几户人家的窗户窸窸窣窣地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

　　那一块发光的白色钢板不仅杵在村口，也杵在所有人心里。

　　天亮以后，村口的两个人关掉了手电筒，看着村里的人聚成群，从他们身边默然走过。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要是因为薛冬青的事来，他不去找林凤英，找我们干嘛啊？”

　　“怎么？你拿了？”

　　“我？！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那他要找他的东西就找呗，反正我们没拿就没啥好怕的。”

　　“……”

　　一行人吵吵闹闹的走了许久的山路下了山，到田里一看，大伙儿都傻了，走在前面的人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作响，“这怎么可能呢？！”

　　昨天长势喜人，快到了收成时候的稻田，今天全倒了！他们的命根子被拔了，被拗断了，被践踏了，几个月来的血汗都白流了！

　　“我的田！我的田啊！他妈的是谁是谁？！我要弄死他！”

　　大伙儿什么都顾不上了，蹒跚着跑进田里抱着自己的稻子，跪倒在田里一阵哀嚎，老泪纵横。这几个月来的念想，盼头，都没了。

　　“一定是那个城里人！他一来咱们的田就毁了！”

　　“他就是来报复我们的！”

　　“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和他拼了！”

　　“和他拼了！”

　　拿锄头的拿锄头，拿镰刀的拿镰刀，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又往回赶。

　　“报应，都是报应。”林虎他娘踩了两脚地上的稻子，只是叹气，她撇头，看见林木瘫坐在散落一地的稻子中，双膝曲起，双臂环抱住了自己，头也埋进了手臂里。

　　但是一个人能这样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林定国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不远处浩浩荡荡跟了一群拿着农具要和闵朝生拼命的人。他喘了一口气，脚步更快了，他本来想着比村里人更快回去，好让闵朝生带着他的人赶紧跑，结果闵朝生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他那三轮摩托车，手里头还是那个大喇叭，就等着他们回来呢。

　　林勇看林定国脸色难看地跑回来，连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林定国看一眼闵朝生，脸色铁青，“我们找回来的根本不是救星，是个惹事的灾星！他的人把咱们村的田都毁了！”

　　“你还在这里干嘛？！还不快点走，是想等着其他人过来打死你们吗！”

　　“诶？”闵朝生瞥一眼村口突然出现的人群，打开了喇叭，故作委屈，“你这人怎么回事，上来就血口喷人一个大锅丢我头上。你说你们的田被我们毁了，你们有证据吗，还是说你们有谁看见了？”

　　“污蔑我的朋友入狱不够，现在还想污蔑我吗！”

　　“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吧。要是你们拿不出证据的话，我可就要告你们诽谤了！而且你们现在连证据都没有，就要动手打人？”

　　“那也没事，你们尽管打。打完了，刚好一村子的人都一起进笼子！”

　　他说这话掐准了时机，喇叭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听得其他人都是一愣。

　　林勇瘸着一条腿挡在了众人面前，“你们想干嘛！都疯了是不是！还想打人杀人了？！”

　　扛着锄头的人一根发颤的手指指着闵朝生，“那个人把咱们的田都毁了，村长你还要护着他？！”

　　“我不是什么村长了，别这么叫我。你们说他把田毁了，总得有证据啊。”

　　“是啊，证据呢？还是你们之中有谁亲眼看见是我们做的了？”

　　闵朝生出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大伙儿才看见围着他的几个男人手里利得反光的大砍刀。

　　扛着锄头的人，默默将锄头放了下来，“……不是你们还能有谁？你们一来我们的田就毁了。”

　　“那也有可能是你们村的人为了陷害我做的，毕竟这也不是你们第一次这么做了。”

　　“我们怎么可能会毁了自己的田！”

　　“怎么不会，不是有人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毁吗。”

　　“别跟他废话，去他屋里头找，一定能找到证据！”

　　闵朝生一笑，做了个请的动作，“可以，但是如果没找到呢？”

　　“我是不是就可以让警察把你们抓起来了？”

　　“你！”

　　一群人面面相觑，看看闵朝生胸有成竹的笑容，又看看护着他的那几把大砍刀，像无头苍蝇似的没了出路。

　　“这样吧，我这个人很善良，也很好说话。”闵朝生一手支着往下掉的帽子，一手拿着喇叭，“只要你们能做成一件事，我可以把你们损失的田换成等价的米，作为谢礼送给你们。”

　　马上就有人发问了，“你要我们做什么？”

　　闵朝生眼神一凛，蛰伏许久的爪子终于露出了锐茫，“很简单，你们怎么把薛冬青诬陷入狱，就怎么让他清清白白的出来！”

　　“你这么厉害，你自己没办法吗，要这样糟蹋我们的田？”

　　“我再说一遍，你们的田不是我毁的。你们不想做也没关系。我可以马上走人，但是你们这个冬天能不能捱过去，你们自己知道。”闵朝生声音拉长了些许，“说不定这是老天爷的报应，你们不是罪魁祸首，也是旁观的帮凶，害了人，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都是林凤英做的，关我们什么事！”

　　“那你们找她去啊。”闵朝生说，“现在你们有三个选择：第一，打死我，你们所有人都进监狱。第二，什么也不做，等冬天来了一起喝西北风。第三，还薛冬青清白，我见着人，你们拿到米。”

　　“你们自己想想吧。”

　　关掉快没电量的喇叭，闵朝生在几个男人的戒备下扬长而去。

　　“少爷，您这事会不会做的太危险了，万一那些人真拿着锄头打过来了怎么办？”

　　闵朝生拍着腿，满不在乎地说，“还能怎么办，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呗。”

　　“您真的这么想吗？”

　　闵朝生瞥他一眼，“废话，当然不是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们不会做绝的。”

　　“这人啊，就和羊一样，找着窍门了，就好赶了。”

　　“那少爷您就是那赶羊的……”后半句话在闵朝生的注视渐渐没了声。

　　闵朝生笑着一合掌，那模样真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恶人样，“反正你就等着吧，有好戏看了。”

　　原地转悠着的一群无头苍蝇转着转着，转到了林勇面前。

　　“村长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啊？那些人可都是你们找来的，你们去跟他说说吧！”

　　“别叫我村长！”林勇再次强调，“说什么说，我不找他们，他们早晚有一天也会来。田毁了就毁了，我认了，都是报应，都是报应！”林勇脸皮发颤，一点沫子从他的嘴角喷出，“早知道你们会做这些丧良心的事，我就不会把薛老师找来教村里的孩子认字，结果害他进监狱！他给村里的孩子买书买笔，教他们读书写字，什么都没收，结果呢！你们想想自己做的好事？！”

　　“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了。”林勇说完，大门一关，谁也不见。

　　林定国问他，“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他这是真的想把村里人逼死！”

　　“那也是活该！咳咳！”林勇嗓子一哑，一直不出声只是在一边看着的林莲上去搀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连连叹气，一声又一声。

　　林勇这儿的门关上了，大伙儿一时没了法子，“这下可怎么办？”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那不然咱们去找林凤英？”

　　“对！本来也是她惹出来的事，害得我们一起遭罪！”

　　“到了现在她还一直装病躲屋里头！”

　　压抑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翻倍的翻涌着，他们重新扛起锄头，拿起镰刀，浩浩荡荡地朝着林凤英家而去！

　　——

　　送薛冬青回到8号房，邱决明横跨大半个监狱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和他一起看守大门的人告诉他，“邱决明，监狱长叫你过去。”

　　“我知道了。”

　　当邱决明转过身去时，他分明听到从背后传来一声鄙夷的嗤笑，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

　　“笃笃。”邱决明指节弯曲在门上敲了两下，表明身份，“监狱长，我是邱决明。”

　　“进来吧。”

　　快年过半百的监狱长，梳成三七分的头发上是一层发亮的油光，他甩了一份文件在桌上，通知邱决明，“这是你之后的排班表。”

　　邱决明拿起那张排班表看了两眼，按照这份排班表，他的工作范围已经完全脱离了薛冬青所在的监舍。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这事没有你拒绝的份！”监狱长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风评有多差！我让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的！先前的那些事也就算了，这次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过分的到底是谁？”邱决明将排班表放回了监狱长桌面，“您排班我没权利拒绝。但是，我要做的事，您也一样没权利干涉。”

　　“你在这个监狱一天，我作为你的上司，我就要管你一天！”

　　“……”

　　邱决明沉默的态度表达了一切，年轻人的脊椎就是又硬又不知道变通，让他们弯一下，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最终，监狱长也只能说一句，“决明，别让你爸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