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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章 伤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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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上,干涸的血和灰尘黏在一起凝成了痂。
薛冬青咬着后槽牙,凭着感觉清理着伤口,裸露,难堪,疼痛。旧伤口上好了药,也留下了看不见的新伤口。
提着裤头将褪到膝盖的裤子提了上来,薛冬青自己扯开了帘子,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管药膏,“谢谢医生,我已经上好药了。”
“剩下的你留着吧。”
薛冬青正要推辞,却听到邱决明那大块头独有的脚步声,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那半截药膏塞进了外套的口袋中。
邱决明一手端了一个盛满饭菜的餐盘,像个人型天平一样,侧身进门,“怎么样了?”
薛冬青笑着回了一句:“已经好了。”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餐盘,张嘴就说:“你是喂猪吗,打这么多我怎么吃的完?”
“我不是怕你吃不饱吗?”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吗?”
“这份是你的。”
堆成小山似的饭和菜移到了薛冬青眼前,薛冬青往边上挪了挪,“不用了,我不饿,邱警官你吃吧。”
邱决明往他挪出来的位置一坐,二话不说拿起勺子半饭半菜的舀了一整勺就要往薛冬青嘴里塞,饭勺子都抵在嘴边了,薛冬青无奈地接了过去,“我可以自己吃。”
“早这样不就好了。”
两口下肚,那勺子在餐盘里划拉了半天也没再离开,邱决明看了老半天问薛冬青,“真吃不下了?”
薛冬青眉毛一扬,嘴角弯弯,认真道:“真吃不下了。”
“那给我吧。”
邱决明接过去,一点儿犹豫没有,三下五除二就空盘了,感受到另外两人投来的热切视线,他抬起头疑惑地问:“都看着我干嘛?”
“没看过猪进食,新奇多看两眼。”
“你……我……你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邱决明恍然,“这有什么好嫌弃的,你才吃了几口,鸟都比你吃得多。”
女医生放下筷子,“说的也是,我这也剩下了,你一起吃了吧。”
“那可不行。”邱决明笑笑,“猪还分公母呢。”
“行了,就你会说,要是没别的事就都走吧,别妨碍我做事。”
邱决明拉了一把薛冬青,“你能有什么事,监狱里就属你们这最闲了。”
“那是你没给我找这么多事之前。”
等两人走了一小段了,女医生又喝住了邱决明,“等等!”
邱决明回头,“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邱决明看一眼薛冬青,薛冬青往墙边一靠,“我在这等,省得还要多走几步。”
“行。”邱决明回到病房,“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女医生看了一眼门外,放低了声音,“决明,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但是你这次是不是和一个犯人走得太近了?”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
邱决明了皱眉,转身要走,女医生拉住了他,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臂。
“你帮助那些犯人不被其他犯人欺负,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因为你一直很有分寸,为什么这一次不能和以前一样?你知道现在不仅其他狱警,就连医院里的人都在说你们的事情吗?你对他的态度太过亲近了。”
“顾英,你会这么跟我说是因为他是一个犯人,还是因为他是一个以猥亵罪入狱的犯人,还是说因为他现在被所有犯人针对?”
“监狱外头,有权的看不起有钱的,有钱的看不起干活的。监狱里头,杀人的看不起抢劫的,抢劫的看不起□□的。肉分三六九等肉,人分三六九等人,连罪名也要分三六九等罪。你说这些人,眼里看见的都是什么?”
“张大山砍死害死他女儿的人,那是报仇,师出有名。他在监狱里作威作福,针对那些犯人,仅仅只是因为他看不顺眼,这是发泄私欲!”
抓在邱决明手臂上的手渐渐松开,邱决明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做事情,后果我会自己承担,你不用担心。你就做好你的顾医生,给你的病人看病就行了。”
顾英沉默。
“你还有东西要给我吗?”
“没了,你走吧。”
从医院出来,邱决明依然扶着薛冬青,他看着薛冬青头上的绷带,上面渗出了一点点红色的血迹,又看向他的左臂,和总是迈得很艰难的步伐,闭了闭眼,“我就不应该去刺激张大山,本来是希望他能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没想到让他更针对你了。”
“这和邱警官没有关系,不管你有没有挑衅他,他都会这么做的。”
“是吗?”邱决明叹了口气,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被一个伤患安慰。”
“下午你就待在牢房里面,不用跟着去厂房了,我会和其他人说一声,看你伤成这样,他们也不好有意见了。”
“……那就谢谢邱警官了。”
支撑着薛冬青的邱决明,没有隔阂的贴在他身边,他的身体贴在薛冬青右侧,那一侧的皮肤是那么滚烫,他们是这个高墙耸立的时代,仅剩的逃亡者,在疯狂和危险的规则中努力保住自己的根。
——
今年的最后一批晚稻快到了收成的时候,以往这个时候大伙儿都是高高兴兴的,成天聚在一起说着,等过年的时候,就可以杀头猪,宰几只鸡鸭,然后热热闹闹的吃上一顿大的。但是今天,回村的一行人好似乌云聚顶,忧心忡忡的,不安的氛围在人群中流动。
“那些人是不是因为薛老师那件事来的啊?”
“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来的,要不是有事怎么会跑到咱们这种地方来。”
“而且还是跟着定国来的呢!他爹不是一直跟那个薛老师关系很好吗,还去镇上找人帮忙了,那些人多半是他找来的。”
“来就来!难不成还怕了他们不成!那薛老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抓了也是活该!”
“薛老师还给你家成材衣服呢,你说这话也不昧良心?”
“他那是好心吗!他都对木头下手了!”
“那林莲也说了,林凤英连病都是装的,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话是真的?”
“你就是没能把成材冷死才这么生气吧?”
“你说什么呢?!”
眼见着林虎他娘和林强都撸起袖子,就要干起来了,旁边的人一人拉着一个给拉开了,“好了好了,咱们在这里吵有用吗?等回去不就知道了。”
林虎他娘一个冷眼瞪向拉着她的男人,“我就是看不惯,还不能说几句实话了?林木他娘什么心思你们不知道?天天拘着林木不让他出来,还不是怕林木读了书心野了想出村子丢下她一个人,才编那种丧良心的谎害人!”
“这种事儿咱们怎么知道啊?”
说话的人看向人群最后头的林木,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还是劝林虎他娘,“行了,事情都这样再吵还有什么用?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逢年过节还要互相帮个忙,干嘛闹得这么僵?”
林虎娘哼了一声,自个走到了最前头去,别的人怎么喊她都没用。
两个人的嗓门都大,吵得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从林木的左耳进去了,从他空荡荡的脑子前呲溜一下滑过去,又从他的右耳出来了。他背着竹篓,低着头,眼珠子看着地上,离其他人远远的,独自走着。
回到村子里,打眼看过去就看到那两辆停在林勇家门口的三轮摩托车,还有车上坐着的年轻少爷,闵朝生的二郎头敲得高高的,脚尖晃着,手里拿着的喇叭已经开了机,就等人齐了。
人群一走近,闵朝生站了起来,踩在摩托车的座椅上,站得高高的,手里举着那个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咳咳,大家好,我想你们来的路上一定一直在讨论我的身份。和你们想的一样,我是薛冬青的朋友,今天来也没有别的事。”
他看了一圈底下的人,笑着说道:“我是来要回我的东西的。不管是你们之中的谁去偷了我放在薛冬青房子里的东西,趁现在自己拿出来,我会和警察说给你们少判几年。”
人群中很快出现了几个躁动不安的人头,闵朝生笑容更胜,“哦对了,也别想着等晚上的时候偷偷拿去扔掉或者卖掉,因为我会让人守在村口,只要看见可疑人物了,我就会马上报警!”
“顺便一提,我那些东西可不便宜,把你们送进去是肯定没问题的。”
本来就憋着火呢,林强看闵朝生那看不起他们的样子更来气了,“还说什么朋友,不就是他姘头来给他找场子了吗,还偷你的东西,谁稀罕你们那些脏东西了!”
“呵。”闵朝生眯起了眼,气极反笑,“大伙儿可都听见他说的话了,以后可得小心这个人,不然的话你们只是跟他说句话,说不定在他心里,你们连床都上了。”
“啧啧啧。”闵朝生摇着头,“这可太肮脏了。”
“噗哈哈哈哈……”林虎他娘一点都没忍,在一边大笑。
“你妈的!”林强指着闵朝生就要上来打人,几个身材健壮高大的男人齐齐挡在了摩托车前,林强的脚步一顿,别人还没拉,他就歇火了。
“我也没别的事了,大家可以走了。”闵朝生笑眯眯地从摩托车上下来,林勇马上走了过来,“闵先生……这能帮上薛老师吗?”
“您就看着办吧,这恶人还得让恶人来磨。”闵朝生怅怅一望天,“而且这事儿想急也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