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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裴敞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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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寅之来时,正见自己的好兄弟在庭院里操练,一套拳法如今倒也有模样了。
来了这富春江畔不过月余,倒是很有资质,哪里还有小时候的书呆子样。
“敞昳,你要的袍服和书册我带来了。”
祁寅之让随从把东西卸了车,给裴休送到后院去,嘱咐过主屋时,莫吵嚷惊了正读书的孩子们。
裴休只当没瞧见,接着顺完一套功法。
祁寅之见其架子倒大,便一面调侃,一面往他近处去。
“你这是不当大学士,要考武状元了?”祁寅之打趣,“我原是教你两套修身解闷,听你身边人说,你日日出晨功,臻入至境,我还不信,今日看来,果真要出师。”
祁寅之近前便接过裴休出拳,二人缠斗起来,有来有往。
祁寅之竟还不能轻易制服,最后躬身告饶起来。
“还闹不闹了。”裴休将其缚手悬在身下,轻笑,“小爷我还治不了你了。”
“裴状元快恕了我罢,老腰都断了快。”祁寅之揉了半天腰背,才觉缓过劲来。
“你这厮钻钱眼里去了,做了大财主日日数钱,自然是胳膊腿退化些。”裴休一点不让他。
二人起身整了整衣袍,才能正色说起话来。
裴休练功时只一件雪白中衣,此时匆匆从械架上扯过外袍,冠发尚还匆忙来不及收拾,只一个素髻,套好了外袍便堂堂往正屋去。
他对祁寅之做了个噤声手势,只道,“我去去就来。”
祁寅之知道他是去看正屋里孩子们的功课了,便一人往后院去煮茶等人,自得其乐。
自裴休到了这俞赵村,因祁父和现如今的裴首辅从前在地方上做官交好,裴休少时也时常往钱塘一带交游探访,自然是熟稔乡音。
又有祁寅之和祁宋之这对兄弟旧友,裴休来信后,祁家二话不说,便依他的意思,在富春江畔找了这么一处宅院。
虽条件有限,却因倚着江诸多好处,周围几处宅院又是年久失修无人居住,心境故而尤为放松。
村里人见裴小郎君这么个新鲜人物造访,自然是想着办法欲搭上话,你来我往间,裴休知晓村里竟连个教书的乡绅也无。
钱塘一线自古诸多进士出身,像俞赵村这般偏仄的位置,自然是不如郡县里上学便宜。
便在自家小院起了个书塾,称往来小儿童子,或是于琴棋诗书有兴致的乡民,皆可来家中读书识字。
结果便是,家中往来,络绎不绝。
村里人见裴休模样好,人又心善,送来的吃食物件,原也装不下,是裴休一声令下只说不要学费,否则不允进塾,这才门庭冷落起来。
只是时不时的,裴休打开院门,便得哪家娘子手作的羹汤或是糖糕放在阶前,人却不见。
他食欲也有限,有时借花献佛给了来探的祁寅之,又得他贱嗖嗖的打趣几句,实在不耐烦,便给小弟祁宋之,只说让他多吃长高些,将来容易讨媳妇。
“呸,我弟弟什么人物,人品正又惹长辈喜爱,什么样的好姑娘讨不着,你裴敞昳还真别以为你来了咱们这钱塘地界,还能像京城里那般风光。我们这儿的姑娘可不爱你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书呆子,还得温柔、懂疼人、有积蓄才行……没人事事能捧着你。”
祁寅之嘴毒,却说的是实话。
前世的裴休,可不就是一只恃才傲物,四处留名的花孔雀么。
“你看我如今还像你说的,眼睛长在顶上么?”裴休抱臂躺在藤床上,抢过祁寅之手上一瓣橘子,到嘴里便汁水淋漓。
祁寅之眼睛都气红了,方才赶来的弟弟祁宋之看着二人干架,只憨憨在旁笑着。
“大学士如今成了贤夫子,真不知道该说是这桐庐有幸,还是你哪根经脉行错了地方。”
祁寅之一边笑骂,待下了学的童子络绎来拜过裴休便要返家,他又闭上嘴给足面子。
“裴夫子,上一回您讲失传的古琴谱,我们还以为有机会学这七弦琴呢。”行在前面一个高个子布衣小男孩,身着虽朴素,却能不卑不亢说起自己的愿望。
裴休弯了眼睛,笑望一身阔绰气的祁寅之,指着他对那男孩说,“他把琴给咱们弄来,我保管把你们全都教会。”
“……在富春江畔弹流水,妙极了。”裴休说起琴,像换了个人似的。
其实他前世从来也不是恃才傲物,只是对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情忠实。
祁寅之扶额,又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只好苦笑着全然答允下来。
裴休见他走神,恐是心正滴血,正好把他手里剥好的橘子瓣全部都抢了过来,放在嘴里咀嚼得很惬意。
小院继而在日落前安静下来,三人只躺在庭院里,再等半刻便能晒上月光了。
祁寅之兄弟二人张罗裴休住处和用度已有月余,现如今倒还算赋闲下来,能说几句正事了。
“……我瞧过你的信,为了个莫须有的梦里出现的女子,连首辅家的公子都不做了,她是怎么你了?竟令你避如蛇鼠。怕个伶仃女子手刃你这么大个男人,也不怕说出去别人笑话。”
祁寅之突然反应过来,裴休应是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弱女子,日日晨起练武修身,这实在是莫名好笑。
“你不会是?”祁寅之看向院子里放着各种棍棒兵器的械架,又想起裴休虽个子高,却也从小是个纤细轻薄的身材,比同龄的男孩都不经风些。
祁寅之和宋之对了个眼神,两人都了然,琳琅笑起来。
裴休无语了,只阖目听着二人无稽的笑了半晌。
“人家都是大丈夫习武为国为民……你倒是有趣……为个弱质纤纤的女子……怎么?若真遇上……你要恃强凌弱,先发制人?”祁寅之笑得捧着肚子蜷在藤床上。
裴休睁了眼慵懒起身,抱臂假笑剜住他,“你能学学令弟么?瞧着人家宋之多稳重。”
祁寅之这才悻然噤了声,又窃自说起些旁的。
“从前总记得你身子不好,也不知这些年在京中调养的如何,这回我让家里的药铺抓了些固本的药材,一并送到后院了,你让人每日给你煎服便是了。”
祁寅之细看起裴休气色,又觉和从前大不同了,“不过如今看着也可称大丈夫了,这些年裴伯父照顾你倒是不错。”
裴休虽总是和祁寅之打些幼稚的嘴仗,却也不得不说他这个细心的劲儿,竟比妇人还让人受用些。
若自己有个妹妹,祁寅之倒算是不错的妹婿人选。
呸呸呸,怎可如此给这人贴金。
“还有那些送来的衣袍冠带,都是照着你的意思,按你从前那个爱出风头的劲儿寻的好货。”祁寅之头一回见裴休车马至俞赵村,穿得说比村头的乞丐都是有余的。
几年不见,怎地不讲究到如此地步。
听他辩解一番才回过味儿来,原来如今在京城走的是低调不在人前显露的路子。
可这“先敬罗衣后敬人”,毕竟是首辅家的公子,岂有这么不修边幅的道理。
“我就说嘛,你裴敞昳怎会不在衣饰上讲究,怎会不着环佩,怎会腰上连个躞蹀都不穿。”祁寅之恨不得现在就让人拿那些贵重衣服来,就在此处,让裴休换着试试。
定能再倜傥上几分。
“祁山君,你现在穿的这样子,赤红夹绿的,别告诉我你拿来都是这种品位。”裴休望着他头上那顶鎏金的冠,更加头大了。
“作为你兄弟,我还是很知道你从前的喜好的,皆是青绿、深蓝的配色。你自然还不到我这个境界。”祁寅之嘴硬的很。
“……你欲穿这么好,这荒郊野岭的,是要去引哪家的闺秀啊?”祁寅之笑得促狭,转而又皱眉,“不过这村里可没有你那些京城里门当户对的淑媛贵女,皆是些种桑织布的良家女儿。”
“……你这厮别平白给了别人念想,最后人知道你什么身份,又要伤心。”祁寅之也是在风月场上看惯了的。
裴休更是无言以对了。
“因为我正给孩子们上至礼记,讲到君子衣冠服饰,他们只读其文,不明其状,我自然要给他们看看究竟如何着装佩玉才叫‘雅正’。”
裴休语气淡淡,却有种悲悯,“虽然华贵的东西让他们看见了,起初总会有些不畅快,想及自己出身农户,自然是觉得遥远,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能有所追求。”
“……读书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若能在科场得一番事业,来日为国效力,便从今日为砥砺成君子种下了因。”
祁寅之和祁宋之皆不说话了。
半晌,祁寅之只觉得自己这个兄弟真是没白结交。
“得,那我们便为了你这宏大的‘授人以渔’的功业,再多无私贡献些罢。”
三人不由自主举起了茶盏,当酒杯似的豪饮而尽。
裴休乐得眼睛里像有星子,“那几把琴,别忘了,给我挑好的。”
月光又坠落在他眼底,被很好的接住了。
饮罢,祁寅之究竟不是酒醉,没忘记事情的关键之处。
“可你做这些,为什么不自己科考,去当大学士,进翰林院,入阁为臣,这些对你而言,并不算难事。”
裴休搁了盏,倚在藤床上,听得不远处富春江上的晚潮,如擂鼓而至。
“因为我就想看看,不做这个官,没什么大理想,又能怎样?”
这天下缺了谁不能转了。
所谓施政,民生究竟如何得益,古往今来,语焉不详,好与坏两字便做跋尾,背后不过只是权位势力的彼此倾轧。
他既这一生与官场无缘,便做载舟覆舟的庶民,或许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