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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99 我的好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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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时雨来得总是很急,发白的雨脚摔打在地上,溅湿了长裤的裤脚。

      宋颐在泥泞中绊了一脚,喑哑着嘶了一声,被林秩搂着肩膀往家里走去。

      路灯在十一点准时熄灭,黑雨打过月季花枝,花瓣委顿于地,一片暗红。

      宋颐浑身都湿透,克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他眼皮被雨水刺激得酸软一片,仰头贴着林秩的额角,有点难受地闭上了眼睛,去跟他接吻。

      雨水顺着唇角淌进口腔,还有更多顺着咽喉线条没进衣领。

      林秩的胸膛发热,屋檐下的风灯亮着光,两个人脚步凌乱地跌进屋檐下,浑身湿透了。

      宋颐胡乱地去按指纹锁,一次都摁不开,短短半分钟,电子音拒绝了他无数次。他整个人已经要在林秩的吻里溺死,几乎崩溃地抵抗着林秩带来的窒息感:“输……输密码……”

      林秩一手搭门,有条不紊地输了四个数。

      他反手关门,把宋颐推在门上,窗户外的绿植也都疯长,叶子爬满了整个墙壁,刮过玻璃窗时,簌簌不停地响。
      窗帘半掩,半室幽暗。
      视野暗了下来。
      宋颐的这张脸一向美得直白。
      但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样让林秩觉得心惊。
      他从五年前抽身出来,再见到宋颐,几乎感到惊心动魄。

      宋颐觉得下巴一痛,被林秩两根手指扳起了脸。林秩的唇贴上来,是有点凉的。宋颐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的吻,他目光落在林秩的耳垂上,淡褐色的一点,明明很浅,却无法忽视,灼灼地烙在宋颐的视网膜上。

      林秩在亲吻的间隙抽开身,手指抵着他的下巴,湿润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看什么呢?”

      宋颐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他睫毛湿润一片,透过碎星一样的光斑,他双手挂在林秩脖子上,倾身过去,舌尖从林秩的耳垂上一滑而过,然后牙关轻合,咬住了那枚小痣。

      像是被电流鞭打过脊背,林秩更凶地吮他的唇,把他的两瓣薄唇咬得艳红一片,他一把扛起宋颐,声音低哑:“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吻会夺走呼吸。宋颐扬起脖颈,断断续续地发出喘息,像是快要溺死在这片潮热里。
      好像只有靠近林秩,一切才不至于那么糟糕。
      想接近,又想逃离,那滋味像是有瘾。

      他的手在抖,神色焦躁而狼狈,几乎快要崩溃。眼尾漫着薄薄一层艳红,雨水从眉骨滑到下颚,像眼泪。

      他的语气轻,像是飘浮在风里一般:“我说……”

      宋颐耳边是凝成线的嗡鸣,那声音从多年以前传来,像钢针一样捅穿了他。他眼睑微垂,像是更不清醒了,眼里沁出另一种疯狂。

      他喉头干涩发紧,看进林秩的眼睛,现出一种深沉的神情。像是在心里说过无数次,现在终于说出口了一样:“我们做吧。”

      ***
      只有困兽懂得困兽。

      客卫的窗忘了关,混着泥土味的潮气漫过来,轻而易举地洇湿了宋颐的鬓角,他后背抵着镜面,在上面染上氤氲的白雾,照出T恤下凸起的肩胛骨,还有伏在脖颈后的棘突。

      “还记得这里吗?”林秩摁住宋颐修长的小腿,深绿的眼睛缓缓贴近,他的睫毛下落满了阴翳,像森林顶端高悬的黑云,里面压着晦暗浓稠的欲望,“我们之前也是在这里。”

      宋颐后腰发麻,眯着眼睛急促地喘息,他手背青筋格外明显,强绷着声音,轻轻吐出几个字命令道:“先用手。”

      他的指尖插在林秩发间,随着他手掌下滑不断地握紧。林秩贴着他的腰,温柔地哄骗他:“宋颐,放松一点。你会疼的。”

      宋颐额角蒙着薄汗,他眼眶酸涩,却说:“弄疼我。”

      林秩鼻息重了一瞬,托起他的脸偏头吻了下去。

      深夜,黑漆漆的树影晃动。雨水穿林打叶,从自动门推开的门缝里钻进来。
      夜班没什么客人,店员蹲在冷藏柜边理货,有些昏昏欲睡。她被门铃声惊醒,下一秒,一个挺拔的身影掀开走进来。
      那人很高,黑色衣角被风掠起,明亮的白炽灯光在他额头跳跃。他模样极英俊,穿着一件冲锋衣,额前碎发被水浸湿。
      店员猛地跳起来,“欢迎光临”被风吹散。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计生用品区,两指精准地从货架上抽出东西去机器上结账,行动极其利落。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二十五岁,唇线平直,鼻背薄如刀脊。脖子上的咬痕鲜红刺目。
      店员扫过柜台上那两个包装盒,面红耳赤地蹲回去,再抬头,人已经走进了大雨里。

      宋颐刚从浪潮的余韵中缓过劲来,被推到云端的快感没那么容易散,他眼梢红而烫,单手斜架在沙发上,目光下落,在茶几夹层里瞄到了一盒冰蓝包装的烟。
      他不太熟练地抽出来一根,食指叩了叩烟盒,抖出来一根烟,捻烟的指骨哆嗦得有些厉害。

      今晚的刺激太大了。

      打火机连响了三下。
      辛辣的尼古丁味涌进鼻腔,终于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但一晚上都缺氧的肺发出抗议,宋颐呛得厉害,烟灰飘落,虹膜上沁出来一层水光,连擦都来不及擦。

      外头又下过雨,凉风挟着雨丝卷进来,让这阵烟染上水汽,变成了一团湿润的无法挥散的雾。

      林秩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裹着一身冷雨进来,轻而易举地冲淡了经年的尘嚣,温热的烟草降温,像冷湖的水一样,尽数淌进宋颐的肺里。

      玄关的灯光映亮了宋颐的半边脸颊,隔着朦胧不清的白烟,宋颐的脸色白皙得像是瓷器的釉面,他目光辽远,烟头红蕊在指尖一明一灭,如同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这画面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宛若海市蜃楼。

      便利袋被粗暴地摔在地上,宋颐挑高烟头,才说了一个“你……”,林秩已经大步走过来,他穿破袅袅白雾,俯身跟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林秩他的鼻骨窄而挺,线条平直锋利,和宋颐的鼻梁轻轻碰了下,有点凉。

      宋颐闷笑着掀开了茶几上烟盖,他把烟头摁进水杯里,哧地一声响,自己把自己熏着了。

      林秩把宋颐的下颌推高,把他压得陷进沙发里,腰近乎弯折。
      宋颐透过荡下来的湿发看清了他的眼睛。

      林秩眼眸中翻腾着暗色的海潮,那种目光意味着危险。
      水珠滴落,顺着喉结往下滚。
      林秩哑着嗓子问:“敢抽那么凶的烟了?”
      宋颐在后脊攀上来的酥麻里犯懒:“有你凶?”

      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力,这张脸实在是太漂亮,整张脸发着白,本该显得狼狈,却莫名表露出一种艳色,好像老式电影里勾人心魄的精魅。

      林秩被撩拨,手上的青筋昭示着渴求,他握住宋颐的脚踝,慢慢地往上推:“等会儿别可哭。”

      他们吻得出了汗,宋颐一头栽进靠枕,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这澡白洗了。

      “啊……”
      宋颐脚踝在床单上蹭蹬两下,他脖子仰成反弓,难耐地喘了口气,眼尾蒙着一层红,眼波潋滟,鬓角黑亮。
      好热。
      血液在沸腾灼烧。
      泪和汗混着往下淌,冷和热交织。
      红潮从脖颈一路漫到耳根,他的喉越来越紧,嘴唇都在哆嗦,却毫无挣扎的余地。

      宋颐的膝弯被林秩把在手里,肌肉一抽一抽地疼,他不用看都知道现在的姿势有多羞耻。

      林秩单手撑着床,和他面对面坐,鼻息灼热。他慢条斯理地往下看,从极出挑的眉眼看到削薄的腰腹,看宋颐吸气时紧绷的小腹,汗液往下淌,一直滚到肚脐。
      他紧贴着上来吻宋颐,指骨紧贴着他的动脉。
      “……还是哭了啊。”

      宋颐闭了闭眼,汗珠从下颌荡下来,砸在林秩的胸口上。

      他在林秩吻上眼睑的时候叫了出来。被推到了最高处,崩溃地发颤,恍惚间看到了倾泻一地的月光,承受不住地想要逃离这里。

      宋颐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你……明天完了……你给我出去……”
      他的威胁一点都不吓人。
      再有自制力的人在这种状态下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他声音变得又哑又软,快感把身心一起击垮,在意乱情迷中几乎昏厥,忘了只有幼稚鬼才放这种狠话。

      林秩觉得他太可爱,只好先退让,把他带到怀里抱着,凑近了看他略肿的眼。眼泪掉得多了,眼尾的红透出粉,被浓密的睫毛覆盖着,变成了另一种暧昧而勾人的情态。

      他见过宋颐十六岁时的脸,那时的他神态极张扬,眼角眉梢都极有神采。现在不太一样了,但他仍然深爱着他,从十年前开始爱他,一直到漫长的岁月尽头。他会让他永远神采飞扬。

      林秩轻吻他鼻尖上的汗珠,故意说:“那我一定不还手。”
      反向顺毛真有奇效。
      宋颐差点撑着手臂爬起来了,但也是差点。
      他根本抬不起腿来,差点摔了,咬住下唇又松开,汗湿的指尖蜷起来,拽着林秩的T恤抓,伏在他肩窝里发出哭一样的喘息。

      “不喜欢就脱了。”林秩从容不迫地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要不是手臂上青筋绷起,看起来真像是个圣人,“你帮我。”

      他有力气才怪!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宋颐已经上了贼船,汗流一身,快要虚脱,林秩却还气定神闲,一只手掌握着他的腰,另一条手臂撑着,给宋颐留下动作的空间:“来。”

      宋颐闭上眼休息了几秒,有点想念那根没抽完的烟。他忍着燥热:“你自己怎么不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

      “哦——那我过来了。”
      某人故意会错意,倾身缓缓压过来,汗湿的刘海荡过宋颐的鼻尖,他身上的薄荷味又漫过来了,像是一阵平推到他面前的时雨。

      宋颐陷在一片潮热里,上下滚动的喉结被温热的舌含住,全身感官被推高到顶峰,他五指痉挛着拉扯林秩的头发,打着抖流泪,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口齿不清地哭喊,林秩每一句都回应。
      “你……停一下……”
      “现在停吗?”
      “……疼。”
      “现在呢?”
      “慢一点?”
      “不行。”
      还有……
      “宋颐,睁开眼睛。”

      林秩从容慵懒地掌握了局势,掐在宋颐腰上的那股力道极重,宋颐飘上云端的意识被这样生拽着,失神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把自己往枕头里摔,用微弱的窒息感对抗失控,布料被他濡湿到发潮。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1】

      雨不停歇,水珠劈劈啪啪地砸在玻璃窗上,盖不住里头一声紧过一声的喘息。
      宋颐手上的青筋鼓起,被林秩攥着五指,终于溃不成军,将一切都释放在这场热雨里。

      宋颐只在被抱进浴室的时候恢复一点意识,他不安稳地挂住林秩的脖子,用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哼哼:“……再来你就要痛失男朋友了。”
      林秩的笑声从胸腔里跑出来,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没有情欲,是个缱绻缠绵的吻。

      “不来了,以后吧。”

      以后……
      宋颐全身过电似的抖了下。
      非常单纯的怂了。

      他缩进温热的泡澡水里,林秩伸手垫在他脑后:“别撞到头。”

      林秩手指点过他的鼻梁,湿润的触感像是一朵小羽毛搔动宋颐的心。他连手腕都拧不动,只能被林秩圈在怀里,一寸一寸地清理干净。

      在短暂的清醒中,宋颐朝着镜子撇去一眼。
      浴室里壁灯幽暗,镜子里的人光裸着后背,背肌上密布着鲜红抓痕。
      光看这片背就知道刚才他们有多激烈。
      宋颐在水里吐了两个泡泡,单方面决定当缩头乌龟。
      他被林秩托着下巴捞上来,林秩正握着他的手腕,泡沫搓过指缝,一点一点地清洗干净。林秩俯身,亲吻他的额角:“累就睡吧。”

      宋颐嘴硬地想,我一点儿都不累。
      但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样,宋颐再也无力撑起眼皮,他不断下坠,滑入黑沉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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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夜的暴雨下到快天亮时才停,暴雨后的城市比平常安静,连藏在草丛的虫鸣都停歇,窗外雨珠密集的拍打声逐渐散了,变成了间隔极长的“啪嗒”声,一下一下摔打在窗台上,这种雨后余韵很有催眠的效果。

      宋颐半梦半醒间被雨声吵醒,他从没拉严的窗户缝往外瞧了眼,发现天色未明,于是昏昏沉沉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他睡觉习惯有两个枕头,就算睡觉不老实挤掉了一个,至少另外还有一个备用。

      结果今天遇上了点意外,他把头往右边凑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柔软舒适的布料,反而硬邦邦的,磕得他鼻梁有点痛。

      宋颐很低地唔了一声,半眯开眼睛,近距离地看见了林秩长而密的睫毛。

      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了,宋颐不争气地呼吸重了一瞬。

      某人非常会挑着好基因长,眉眼轮廓非常清晰,但不是欧美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相反,他的皮肉更贴合东方人的审美,透出一股冷淡却内敛的气质。

      好看得非常客观。

      宋颐心里冒出来的一点点怨气噗呲一声散了。

      他眯上眼睛打算就这么睡,原本睡得好好的人突然伸出胳膊,把宋颐那边挂在床角摇摇欲坠的枕头扯了回来,很贴心地垫在了宋颐脑后,一套动作极其熟练,还没忘揉揉宋颐的脑袋。

      宋颐眼睛像糊了层胶水,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声音含糊地问:“你哪儿学来的带小孩手法?”

      他嗓子哑得不行,吐出来的几个音节就是嗯嗯呀呀的调子,半点都听不出内容。

      林秩努力意会了一下他这串加密音节,无奈睡着的人脑细胞不够用,只能强行曲解了一下,给了一个勉强对头的回答:“还早,再睡会儿。”

      如果宋颐精神好,他一定会把自己的话复述一遍,但宋颐根本没来得及问出口,他身上每一个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这种感觉很安全,让他的意识忍不住往下坠。

      等到他第二次慢悠悠地醒转过来的时候,林秩已经起床了,他洗过澡,头上顶着毛巾擦头发,水珠湿漉漉地滚进脖子里,他正弯腰去够柜子上的数据线,水珠顺着衣服的褶皱往下滚,漫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他的手机摆在台面上,跟宋颐的摆在一起。

      宋颐目光上移,看见他穿着一身灰T。

      宋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才看出林秩穿了他的衣服,也许是宋颐衣橱多年如一日的无趣,永远只有黑白灰三个色,乍一看过去,时间的豁口好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衔接上了,里面没有撕心裂肺的别离和重逢,只剩下温水一样平缓淌过的一朝一夕。

      好像他们还在十八岁那年,秋蝉趴在窗口不停地嘶叫,宋颐趴在窗口兴致勃勃地看一群熊同学被鸟啄,林秩靠在窗的另一侧擦头发,顺手塞过来一颗杨梅冰。他们坐在窗边交换一个冰凉酸甜的吻,头顶是海潮一般翻涌的绿荫。

      宋颐闭着眼,自作主张地把睡在他身边的人嫁接到毫不相关的记忆里,从焦头烂额的日程到笑出眼泪的电影演了个遍,演了一千八百多个昼夜,最后停歇在一个早安吻里。

      物理学上认为,时间是一维的,线性向前,不可逆转。

      这个定义往往给人造成一种生命奔流前进的错觉。让人们误以为哪怕命运是一条蜿蜒的路径,只要往前跑,或快或慢,终有尽时。

      很少有人愿意相信,人的生活中可以有无数惊险离奇的展开。人奔驰的那条跑道并不稳固,相反。它建基在一滩流沙上,道路会下陷,桥梁会坍塌,在某个平淡的日子里,一栋建筑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但命运就是这样,在下陷的流沙,未必没有惊喜发生。

      林秩俯身过来拨了拨宋颐额前的碎发,宋颐盯着他的手掌,像猫一样专注。

      “醒了?”

      “你几点起的?”

      宋颐还在犯困,只睡了四个钟头的某人神采奕奕,把宋颐搂在怀里,腾出一只手回消息。

      宋颐闻到了他发间阳光的味道,轻声问:“……你其实不是人吧?”

      林秩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还记仇啊?”

      他伸手揉了揉宋颐的腰:“我错了。”

      宋颐的腰真的要断了,他忍着腰间诡异的酥麻:“你还是滚吧。”

      林秩的回答是对他勾了勾手指,把宋颐拉起来接了个绵长的吻。宋颐被亲得脸皮上浮起一层薄红,把自己的脸往枕头里埋,出了一个比蚊子叫稍微大一点儿的声:“现在几点了?”

      林秩从床头拿走手机,他的手掌落在宋颐的额头上,确认他体温正常后,在他的面颊上落了一个吻:“早饭吃什么?”

      宋颐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手里也没有菜谱,干脆闭着眼睛瞎点一气:“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给我来碗虾肉馄饨吧。”

      挺好,至少给了个最简单的。

      林秩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上去:“睡吧,才七点。”

      对扰人清梦没有丝毫歉意。

      “知道了,早安。”

      宋颐闭上眼睛,用单方面的起床气结束了这场晨间对话。

      窗外的蜻蜓轻点叶尖,叶片低压,滚下来大颗的水珠。

      -
      啪嗒。

      雨过后的清晨有些闷热,叶尖的水珠被夏风吹落在屋檐下,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时雨。

      藏在巷子里的馄饨摊人满为患,摊子只卖虾肉馄饨,排队的人年龄各异,有牵着孙女来的,有提着菜篮子的,老板头也不抬地裹着馄饨:“堂吃要等,打包十五。”

      站在摊前的年轻人穿一件灰T,被棒球帽遮挡的面孔十分俊美,带着一股纯正的少爷气息。少爷穿得亲民,彬彬有礼地一点头:“打包两碗,不用烧。”

      这帮年轻人一看就不像是会做饭的,老板娘粗着嗓门扔出来两代馄饨,指点他:“下锅三分钟就捞,佐料冲开,记住没?”

      年轻人两支勾着打包袋,仰头看着已经斑驳了的招牌:“您家味道没变吧?”

      后头有人附和:“变不了,好几年的老招牌了,小伙子一看就常吃。”

      林秩笑了笑,晨光在他唇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白雾:“以前你们在勤学路摆摊的时候就吃。”

      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老板猝然抬眼,只看到一个背光走出去的身影,肩膀宽阔,依旧还是少年。

      晨间广播还在喋喋不休:“夏季白天车内气温很容易达到50度以上,再次提醒广大市民做好夏日消防安全工作……”

      潮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洞透进来,司机咧了咧嘴,从后视镜里扫了眼乘客。
      “我在路上跑了这么些年,还是自然风舒服,你说是吧?”

      后排的男生挺年轻,叉开腿松松垮垮地坐着。

      他抬指把帽舌往上推了下,笑道:“舒服是舒服,就是吹得耳朵嗡嗡的。”

      林秩手腕搁在腿上,一指勾起早饭拎袋,透过窗户往外看。

      一栋教学楼出现在视野里,下课铃声飘进来,校园随之热闹起来。

      等红绿灯的间隙,有几个披着校服的高中生穿过马路,松松垮垮地提着书包,白色的校服被风吹起,脚步轻盈畅快。

      风过,雨珠噼噼啪啪地从梧桐叶间砸落,附带两颗干瘪的果子,从人群里砸出几声惊叫,有人揪着校服下摆,顶在头顶跑过去,像一群穿梭在林间的鸟。

      林秩撇过街边的平房,这一带店铺老旧,门头上的广告布都有点年头了,里头的装潢翻新过,学生三五成群地凑在里面。

      司机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叩了叩:“多好啊,正是年轻的时候。”

      成排的梧桐树沿着道路栽种,夏风拨动叶子,沙沙的风声带着一股平静疗愈的力量。林秩半边肩膀枕在车门边,外头的绿荫笼在他脸廓上,好像他们还在校门外的那条长街上,肩上扔着两个空空荡荡的书包,并肩走在地铁口上。

      路口的红灯长得过分,足足三分钟,林秩听着司机说话,把散落的时光拼凑起来,好像又一次见到了记忆里那个宋颐。

      有点活泼,做了坏事也心虚,会将手指刮过自己的鼻尖,那么的鲜活可爱。

      林秩的目光落在一个虚点上。一道身影站在树荫下,身上披着一身实验的校服,她似乎并不知道有人看着自己,脸庞在阳光的照映下微微发红。低头玩着手机,远处走过来一个挺拔的男生,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秩似乎有一点点愣神,路边的两个男孩已经跳起来追逐打闹,轻快地从车窗外走过。

      那么好的青春。

      司机感叹:“哎,还是当小孩的时候好啊。”

      阳光明媚,人流如织的街道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林秩隔着玻璃,凝望窗外的滚滚红尘。他有片刻愣神,然后摇了摇头:“不,还是现在更好。”

      现在,我们确信自己不会再放开彼此的手了。

      ***

      人呢,还是不能瞎勤奋。

      这句话适用于任何无事不起早的夜猫子。

      花圃刚浇过水,花坛边的鹅卵石被水洗得光亮一片,在阳光下镶着柔和的金边。林秩非常自然地从家门口拐进去,跟在门口踟蹰的苏博文撞了个对脸。

      林秩抬了抬鸭舌帽,手里的打包袋一晃,相当自然地说了一句:“早。”

      是挺早,早上七点多,艳阳高照,晒得苏博文头顶有点冒烟儿。

      林秩跟宋颐认识。
      这没有问题。
      他搭的线。

      林秩大早上肚子饿了出去买早饭。
      也没有问题。
      人是铁饭是钢。

      但老天能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林秩穿着宋颐的衣服,手里提的还是以前实验门口天天卖爆的早饭!
      你们是互穿衣服六点出去给对方买早饭的关系吗?
      啊?

      苏博文脑子里的那根弦噼里啪啦烧出一串火花,还带闪。苏博文在脑袋里穿针引线,终于缝出了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

      我的好兄弟睡了我的好兄弟。

      苏博文双唇颤抖,哆嗦着:“……你们俩。”

      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林秩对他晃了下手里的早饭,挑了最平淡的开场白:“吃了没,一起吃点?”

      这一晃就露出他掌根鲜红的牙印。看得出来咬的人真急了,使了挺大劲,血都咬出来了。

      两口子玩得挺激烈啊哈哈哈……短短两个礼拜你们就滚到一起了,对得起我为爱情破碎的心流的泪吗?

      哦,而且只有他单身了。

      天、杀、的!

      苏博文看起来不太好,或者说,他是真的不太好,缓缓地发出一声不属于他的声音:“不吃了,我赶着去跳楼。”

      “要不吃完再上路?”林秩打开门,用一种云淡风起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要不要先进来?”

      苏博文掏出手机给庄砚周打电话:“喂哥……帮我报个警。”

      庄砚周显然还在思考七点打电话的是何方傻逼,在梦里掏出一句反问:“你脑子被几扇门挤了?”

      苏博文很虚弱地发出控诉:“我的两个好兄弟好像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庄砚周在另一头嘟囔了一声,被李辞也揽进被子里接着睡,庄砚周心不在焉地把手机往前一递,把电话递给了李辞也。

      李辞也声音很哑,轻慢地笑了一下:“那恭喜啊。”

      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皮笑肉不笑。

      “嘟嘟嘟——”

      电话就这么挂了。

      苏博文在双份狗粮里缓缓地噎死。

      于是他一进了门就抱着膝盖坐在单人沙发里,看起来很像是受了惊吓的鹌鹑。
      林秩熟门熟路地开了酒柜,往苏博文面前搁了杯伏特加,半满,喝完能直接醉死的量。苏博文嘴唇哆嗦着,惊疑不定地瞧了眼宋颐,怀疑他们是要趁他喝醉卖他去缅甸。

      林秩往自己杯子里砸了两大颗冰,给自己镇冰水喝。盛夏三十五度往上的气温,站上十几分钟,差点把他渴冒烟了。

      宋颐则压根就没醒透。

      他被苏博文的电话吵醒,刚走到半路,门就自己开了。

      宋颐站在转角,头顶上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

      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他也懒得走路了。坐在楼梯的最后几阶,手里拿着一罐没开封的苦咖啡,两条长腿跨过几个台阶踩在地板上,光是脖子上的红痕就胜过千言万语。

      在一片宛如被轰炸过的死寂里,苏博文偷瞄了宋颐好几眼。

      宋颐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精神瞧着还可以。

      林秩正在厨房烧水,咕噜咕噜的烧水声像苏博文脑浆沸腾的声音。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喃喃道:“我就说哪儿有那么多勾人魂的小狐狸。”

      原来是内部消化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宋颐居然也是这样的禽兽。

      林秩灌完冰水,把人从楼梯边拉到沙发上坐下。

      宋颐盘腿坐在沙发上,撑着太阳穴对苏博文抬了抬下巴:“找我有事?”

      苏博文抱着酒杯发出一声控诉:“你小子背叛革命的速度也太快了,比坐火箭还快。”

      坐了火箭的某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问题吗?”

      “我以为你早晚要出家。”

      “我不戒酒不吃素,出哪门子家?”

      苏博文舌头疼:“谁说的,济公又吃酒又喝肉。”

      “……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苏博文一个恍惚,他卡拉卡拉咬了小半块冰,原地变成了一个雪人。

      宋颐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往后靠在台阶上,有点困惑地看着林秩:“他不冷吗?”
      林秩:“CPU烧了,降降温。”
      “哦。”
      苏博文捧着自己的胸口:“我心寒。”
      宋颐静静地看他林黛玉上身:“我看像是疯了。”

      “有烟吗?”
      桌上刚好还剩半盒,苏博文手抖得像帕金森,把烟往鼻孔里送:“你们俩居然有奸情。退一万步讲,你们就不能提前给我点提示吗?”

      “……”
      倒也不太来得及。

      “算了。”苏博文对着两位情侣拱手作揖,“爸爸们,我还是滚吧。”

      宋颐沉痛地撑着脸,目送着苏博文趔趄的背影,给林秩递过去一个眼神:“他不会有事吧?”

      “要么我送佛送到西,”林秩伏下腰,对宋颐一脸真诚地提议,“明天去公园给他征婚。”

      “大好人,”宋颐往后靠在台阶上,朝林秩扫过去一眼,看进他的眼睛,“那可真是送到西了。”

      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去的苏博文:“……请问这个房子里有人能管管我的死活吗?”

      “大概不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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