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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98 重新降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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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如茵绿草铺展,像是一副色彩饱满的油画,水管往外滋滋地喷洒着细小的水珠,浓郁的青草气顺着风沁进院子。

      林秩合上窗缝,同玻璃里的自己面对面。玻璃面里映出来的面孔戴着一副边框的眼镜,镜片有点厚度,衬着他线条明晰的脸庞。

      林老太太叫管家把一张藤椅摆到长廊里,她从酒柜里摸了支酒,窝在屋檐底下看肥皂剧,剧情才刚开了个头,冗长的前情介绍听得人犯困,她眯着眼睛打量孙子的脸,迟缓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有些时间了,读书读的。”林秩的目光穿过半卷半舒的山茶花,她转过脸,有故意逗老太太玩儿的成分,“最近太不务正业,度数好像还降了一点。”

      跟他平辈的那几个听了,恐怕要跟他拼命。

      林秩向后靠在藤椅里,吊灯的光晕出现在他视野的边界,一上一下,像是一轮恼人的月亮。

      管家给他倒了杯冰可乐,冰块晃动发出脆响。林老太太伸出手去拍了拍林秩的肩膀:“去看过你爸妈了?”

      “嗯,还是老样子,”林秩看着电视剧的演员串场,“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毕竟这么多年了。”

      早已落定的世事不会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林老太太看着电视昏昏欲睡,不知道又想到了哪段往事,久久没有回神。

      林秩的手机震了两下,是谈怀泽发来的几张照片,几个人大热天爬山爬得怀疑人生,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了。

      live图里很吵,宋颐靠在后座,遮光的帽子挡住雪白一片的脸颊,他黝黑的眼眸望了下镜头,散漫地伸出两根手指比耶。

      林秩收了手机,望向阳光极好的室外:“奶奶,你这一生见过奇迹吗?”

      老太太的眼神穿过老花镜看向他,沉默了两秒钟才答:“偶尔。”

      林秩扬了扬下巴:“那奇迹来临的时候,您会有什么感觉吗?”

      老太太的一生波澜壮阔,从大家闺秀,到一介富商,用一整本书都无法写尽她这不凡的一生。

      她慢悠悠地说:“等到你接近人生尽头,你就会知道所谓的奇迹,不是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降临到我们头上的。人可能在任何一关被打败。难的是坚持到最后。坚持到最后,就会看到奇迹。”

      在迟暮之年,她跟自己的孙子坐在客厅里消磨一个平凡的午后,对着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心会跳得很快。”

      好像命运在远方擂鼓。

      老人家肩膀垮塌着,她已经过于年迈了,老神在在地看着电视剧的年轻人说着情啊爱啊,为了一句誓言撕心裂肺,就这么演了足足两集。

      实在是看不懂。

      而她的孙子悠闲地翘着腿,扣着小小的手机打着字,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光彩,他突然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笑出了声。

      二十多年前,她那沉稳得外人都称道的小儿子穿过花园跑进来,跑得路都不看了,被浇花园丁溅了一身的水,说自己约了人去上自习,马上就要迟到了,轻快得像阵风。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能跑得那么没有形象,差点一头栽进花圃里,连书包都忘了拿,好像老师同学说的那个以沉稳出名的人不是他。

      后来约着去上自习的人成了她的儿媳,有了林秩,房子里尽是欢声笑语。

      那时是多好的年华啊。

      “奶奶,我有事先走了。”
      林秩突然一跃而起,抓着钥匙就往外跑去,聒噪的夏日里,少年人的心动如同鼓声,树在大风中被吹得晃动不止。

      夏天的风拂过林老太太斑白的银发,她心想——也是到年纪了。

      ***
      江面平阔,浪如雪。

      暮色四合。车子里黑漆漆的,电台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晚间新闻只会念一些陈词滥调,把别的通稿裁开再拼接,又能炒一天冷饭。电台主持人唱着无趣的双簧,车窗外吹来了一阵时雨,劈劈啪啪落满了挡风玻璃。

      林秩降下车窗,拎起震动不止的手机,看清来电号码以后,他轻轻地一挑眉,把手机抵在耳廓边:“说。”

      “少爷,延山22号那栋房子的调查报告发在您的邮箱里。”律师的语速稳而快,“您现在方便听一下口头简报吗?”

      林秩从烟盒里摸出一包烟,晃出一根来点上:“说说。”

      “说来也奇怪,您告诉我这座房子已经荒废多年了,但从调查结果来看,那套房子目前登记在一位年轻买家名下,并且有一支团队定期上门维护。房主姓宋……”

      暮色四合。

      “啪嗒”一声,幽蓝色的火苗从小巧的金属壳里跃出,把他的小半张脸拢在橘色的暖光里。

      林秩低头点燃了嘴里的烟,打断了他的话:“叫做宋颐,对吗?”

      “对,屋主的名字就叫宋颐……您已经知道了?”

      林秩单手拢着烟,眼睛眯起来,睫毛在眼尾拉出一道细而锐的影子,他眉头蹙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舒开:“猜到过,现在证实了。接着说。”

      “这种别墅的流动率并不高,上一次变更户主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宋颐十八岁的时候。”

      十八岁的高中生买邻居家的房子做什么?退一万步说,他哪儿来这么大一笔钱?

      “再上一任户主呢?”

      “上一任户主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房屋中介。去年已经办理移民,无法联系到这个人。”律师轻声说,“不过从他的过往履历来看,他为不少人代持过房产,延山22号恐怕也是其中的一处。”

      火星一明一灭,风中夹杂着一股薄荷味。

      透过淡淡的烟雾,林秩向远处眺望,有几颗树被风吹得歪斜,黑影在夜色中晃动,江水在涨潮,潮汐涌向堤岸,发出规律性的水声。

      “也就是说,我们只知道有个神秘人把延山22号给了宋颐。”林秩轻轻地点了点下巴,“而宋颐却选择隐瞒这个事实,并让这栋房子荒废在那里。”

      “可以这么说。”

      “律师先生,你看侦探小说吗?”林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律师诚实地回答:“……学生时代会看一点。”

      “什么样的人会让一栋价值千万的房子永远地荒废下去?”

      律师顺着侦探小说的思路想了想:“在花园里埋尸的人。”

      “…………”
      有点太入戏了啊哥们。

      律师:“您是认为房子有问题?”

      “不,房子没有任何问题,”林秩望着压在天际那片云,“是人有问题。他给我出了道很好的谜题。”

      律师先生跟不上这种疯子的脑回路,只知道价格也很好看:“少爷,需要我去谈一下价格吗?”

      “别,别去打草惊蛇。”林秩摆手拒绝,“你不用再插手这件事,就当你什么都没做过。”

      做律师的大概十个有八个接收过这种“毁尸灭迹”的指令,一脸淡然地应承下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请您放心。”

      林秩听完这一封密奏,心里的猜测已经验证了八九分。

      他搓了搓下巴,觉得宋颐这道谜题出得算不上多高明,无端端地把邻居的房子买下来,却假装自己一无所知,一查不就露馅了吗?

      你究竟是希望我不要发现这个秘密,还是恰恰相反?

      路灯突然亮了,疏疏落落地照在他的面颊上,林秩抬手旋了下电台旋钮,电台内容就这么切到了天气版块,预报着即将到来的雨季。

      手机在林秩掌心转了两轮,电话拨给了谈怀泽,林秩开口就问:“江川最近会下雨吗?”

      “会啊,梅雨季就要到了。”谈怀泽是个昼夜颠倒的夜猫子,一放假就过上了美国时间,这会儿脑袋还睡成一团浆糊,嘴皮子也粘住了,“哥,我的亲表哥,你不会这个点突然想不开,要搬回来江川住了吧?这鬼天气谁来谁知道……哎卧槽,你是不是顿悟了准备回来继承家业了?”

      “家业不要,”林秩被他没睡醒的气泡音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回不回也还没想好。”

      谈怀泽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咻地一下泄了气:“好好好,我就知道没人想干这苦差事……你等等!”

      他嗓门陡然间抬高了八个调,把远在厨房的阿姨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差点打碎一套碗碟。

      没想好?

      林秩说他还没想好!?

      这是什么概念——

      十五岁的林秩面对家族长辈的威逼利诱,可以闷不吭声地留下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把自己打包塞去英国念高中,是个思维缜密又心冷似铁的独裁者。

      要知道谈怀泽十五岁还在跟同学玩阿鲁巴呢!

      林秩这一辈子简单概括就只有四个字:想到、做到。

      举棋不定这个状态没法跟他扯在一起,显得太掉档次。

      谈怀泽晕晕乎乎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先别噎死。

      这种说一不二的昏君,居然要三思……

      天要下雨娘要嫁,我哥果然在江川有人了!

      谈怀泽给自己灌了半杯豆浆,轻轻地问道:“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生怕出一个大气就把他哥吓回去了。

      林秩不知道他在电话那头有那么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他拨动指尖的硬币,硬币面折出一线冷光。

      “怀泽,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望着潮水涌动的江面,那里酝酿着一阵风暴,“你知道自己离一个秘密很近了。但别人或许不希望你知道那个秘密。”

      “哥,你小时候胆大包天的事也没少干啊?”谈怀泽吊儿郎当地回答,“我小时候连爷爷给我妈埋的女儿红都挖出来了……那时候忘了带上你了?”

      “没忘,我们一起喝吐了,还把酒坛子踢到河里去,赔了野钓的人一身衣服。”林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想想那时候还真够混账的。”

      林秩低笑出声。他手指尖蓄了一截烟灰,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幽暗的深绿色,犹如一对色彩瑰丽的宝石。

      谈怀泽往嘴里塞新鲜出炉的小笼包,烫得斯哈斯哈,话音含糊地调侃:“哥,你可是我们家的‘反骨’代言人。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吗?”

      是啊,既然命运有胆子给他出这道题,他凭什么不敢解开呢?

      林秩的父母是天生的学问家,好奇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认为世上的知识永远无法穷尽,人一生徜徉其中,一生都有被启迪的欣喜。

      这份珍贵的好奇心自然也遗传给了林秩,但中途发生了点小差错。

      主要表现在太敢想,也太敢做。

      普通人的一生就像是绵延起伏的山,前半程有家庭推着走,中途自己走一段,后半程依旧有家人携手共度,好奇心就像一片铺满山丘的藤萝,广阔无垠。

      而林秩不一样,他这一生太早地失去了羁绊,从少年时代起就行走在峭壁上,全凭不死的意志活了下来。他的好奇心是笔直向上生长的,每进一寸,人生际遇全然不同,这条命或大好或大坏,永远没有折中。

      在这刺激又乏味的二十多年中,他只有这一道还没解开的谜。一道需要他跨越时间的河流才能解开的谜题。

      林秩微微撩起眼皮,在积蓄的云雨中闻到了命运迫近的声音。

      他背影孤峭,如同沉默的山峦。

      林秩目视着夜色中模糊的地平线,咬着唇边的烟,哼出一声低笑:“是啊,的确没有。”

      从来都没有。

      ***
      梅雨季来临之前,江川市的公众号纷纷开始推送天气预报,恨不得扯着全体市民的耳朵咆哮着喊出“这天杀的鬼天气又开始了”和“准备好发霉吧人类”,精神状态极度癫狂,一看就是被折磨疯了。

      在一个日光熹微的清晨,白雾无声无息从河岸边的苇草丛里漫上来,像薄茧一样裹住了每一条街道上的路灯,直到上午七点钟都还没有散去。

      全市能见度极低,迎面走来的是或许是一只羊驼,或许是一个人牵着一条邪恶摇粒绒。

      延山的绿荫路遮天蔽日,微风拨动枝桠,透出一个阴郁的黑天。

      天地如盖,中间夹着一线白茫茫的路灯。

      人上了年纪以后,一把老骨头比什么天气预报都准。保安在这个湿漉漉的清晨犯起了风湿痛,才巡视到一半就累得走不动道了,只能喊年轻的小伙子开巡逻车来接班。

      他面前的这排别墅群是整个小区最幽静的板块之一,绿化度极高,每座院墙后面都生长着数不清的植物,藤蔓和枝叶一并探出头来,在风中发出簌簌的低响。

      清晨的雾水汽弥漫,熏得保安的眼睛不太舒服。他揉了下眼皮,隐约瞧见一点灯光从窗户中斜照出来,以为是哪家业主要出门上班了。

      【你在22号是吧?马上到。】

      保安抬起手指,不太熟练地戳着键盘上的九宫格,手指突然僵在了原地,寒意密密麻麻地从后脊爬上来,被凉风一吹,冷得几乎彻骨。

      月季花丛被风吹得倒向一侧,露出里头那张镶金的门牌号。

      延山22号。

      ……这可是间空宅啊!

      保安手探向腰后的手电筒,寒声说道:“谁在哪里?”

      没有人应答,只有月季在风中微晃,叶片被突然降临的雨珠打得下坠。

      下雨了。

      那道灯光像是飘摇的火苗,在雨中噗呲一声熄灭了,像是从没亮起来过。

      突然响起呼啦一声,一群灰雀不安地扑棱着翅膀,凛凛地从墙边飞了起来,贴着保安的脸飞出去。

      保安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道:“难道我这个年纪就眼花了?”

      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林秩低着头,靠在半开的大门边。

      他在高大的门扇面前显得渺小,而在门的里面,阴云压顶,命运庞大的身躯降临了。

      风倏然吹动落在乌云,林秩的衬衫由于风吹而鼓起,他脸上现出一种深沉的神情。

      林秩抵着门框,用笔记本写着什么,他骨子里的人味儿很淡,有冒险的天性,是个把遗言写成诗歌的无可救药的浪漫诗人。

      宋颐从风中抓了一把叶子,从掌心里摘出些杂草粗叶,捧到自己的鼻尖嗅了嗅。

      “致收信人,我是时光河流中的无名者,请原谅我冒昧打扰,也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疯子,因为收到信的你也离这个疯狂的世界不远了。”林秩敲敲打打地补了好几剂预防针,在劲吹的疾风中写道,“在传统物理学的概念里,时间就像是悬浮在我们头顶的庞大河流,它是一维向前流动的,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无法提前到达未来。但是,世界真的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吗?”

      “究竟是谁最早定义了时间呢?”

      在林秩的背后,命运的山隘向他敞开怀抱,疾风被赶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峡谷,挤压出尖锐刺耳的鸣啸。

      风在呼号。
      林秩立在黑云之下,如同不倒的桅杆。

      “人类是浮在命运长河上微不足道的一片浮萍,随波逐流是永恒的宿命,人这一生搁浅或漂泊,通常取决于河流的意志。但是在自然界中,河水会回流,潮汐会涌动。在我们这些浮萍一般的人类中,会不会也存在着一小股逆流而上的异类,悄然改写了既定的命运呢?”

      “这个问题过于异想天开,也注定不会有答案,因为除了本人,还不曾有人有机会拉住命运冰冷的手,奔赴一场命运的豪赌。”

      林秩潇洒地一张手,在疾风中抓住即将随风而去的薄纸:“稍等。”

      他抬笔落下最后一行字:“朋友,那就祝我们成功吧。”

      命运的帆已经鼓起,前路广袤而危险,但我们必须出航,毕竟——

      只有我们听见了命运在低声说话。

      ***
      “嘘,你小点声——”

      悄声细语如雾一般飘过,沙啦,一枚叶定住了命运的风,即将落下来的暴雨止息了。

      潮湿的空气闷在鼻腔前,催促着林秩的意识往上浮。

      微风鼓荡,林木间规律性的簌簌声如同海潮,所有的言语都像隔着一层膜。困意泛上来,林秩索性在槐花树下打了个盹儿。

      “不是我说,这房子可真好啊。”

      “嘿,咱们市鼎鼎有名的别墅区,能不好吗?”

      林秩睁开眼,雨后天光昏暗,被洗净的叶微微颤动,风中沁着一阵潮湿的泥土气。

      狄拉克之海送给他的欢迎礼有点糟糕,浇花的水管被扎破了,往外滋滋冒着水,没浇在花圃的月季上,反而洒了林秩一身。

      被浇灌的种子选手伸了个大懒腰,没理会这个别致的见面礼。

      林荫道上停着一辆厢式货车,搬家工人围成一圈,正在等着卸货。为首的人拿着货单从驾驶位跳下来,拨出一个电话:“是延山20号的宋先生吗?”

      “请问家里有人在吗?”他头也不抬地翻着家具清单,得到肯定的回复,就开始指挥工人搬货,“行,麻烦您打开院门……”

      油绿色草坪一直铺展到建筑前,细碎的天光被杈丫裁剪成碎片,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走出来的男生个子挺拔,长着一张标准的三好学生脸。

      “进来吧。”

      高中生啊。

      搬家公司发展至今已经是个相当成熟的行当,没有成年人在场不敢放开手办事,头头儿捏着一张免责声明搓得发皱,半晌才搔了搔自己发亮的脑门。

      “小同学,你家大人呢?”他扫了一眼下单人的名字,“宋颐是你爸?”

      男生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头头儿苦恼地指着满纸密密麻麻的条款:“今天搬的都是大件,最好还是让你家大人来一趟,不然出了问题很麻烦的……呃,或者管家也行。”

      宋颐伸手接了那张免责声明,龙飞凤舞地画上自己的名字。

      “劳您挂心了,不过我暂时没法给自己当爸。”少年人的侧脸线条锋利,在树荫下有一种素白的好看,他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就是宋颐本人,顺带一提,房主也是我。”

      宋颐微微垂眸,故意逗他们玩儿:“我担得起这个责了吗?”

      搬家工人平生还没见过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脑子自作主张地编排出一场争夺家产失败后被后妈发配边疆的连环好戏,自己给自己吓得瘸了腿,就这么跟无头苍蝇似地撞到柱子上,被五斗柜砸出“嗷”的一声惨叫。

      五斗柜也是个专业演员了,当场爆出两颗螺丝钉,就这么丁零当啷地散了架,就地表演退休了。

      货车轿厢上的广告语还挺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只管开口,不用动手。

      宋颐垂眸扫了一眼灾难现场,大概觉得眼睛特别疼,别开脸轻轻地问:“其实你们以前干的是拆迁吧?”

      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胆大包天的林大冒险家脚下生了根,目光穿过簌簌而动的爬山虎,牢牢地粘在了那道高瘦的身影上。

      宋颐乌黑的发顶被吹得凌乱,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青春期的少年人抽条快,宽大的T恤有些不太合身了,被风一吹,空荡荡的,瘦得像一支劲竹。

      一阵凉风自浓密的林荫深处赶来,在树荫与树荫之间,林秩的身体被命运的狂风吹彻。

      风拂过水洼,摇曳出粼粼波光。

      他看清了宋颐的眼睛。

      /0XX
      每到初夏时节,江川市的雨水可能都汇集到了天上。连着几天云雾重重,每一朵云里都蓄着丰沛的水汽,只待一声闷雷响起,雨就可以倾盆而下了。

      江川市空气湿度达到100%的那一天,六月的第一场雨在午后落下。

      细密的雨水织成线,倏尔落进幽波粼粼的湖,湖边的雾气越来越湿重,路灯散出一团柔和的光晕,昼夜不息地亮着。青石小径上积了一潭亮莹莹的水洼,如同明丽的满月。

      密雨如织,栖在梧桐上的群鸟被急救车的鸣啸惊扰,呼啦啦地从枝头飞起来,扑了无辜行人满头的雨。

      宋颐抱着凉水杯,目光低垂,从二楼俯瞰着人头攒动的林荫路。

      这是今天园区内发生的第三起事故。

      第一个骑车上班的倒霉蛋被横冲出来的流浪狗吓了个正着,呼啦一声摔进了路边花坛,被一众好心人七手八脚地塞去医院拍片,惨提轻微骨折。

      第二个倒霉鬼是园区里的保安,车库前照明的路灯坏了,入口变成了黑浸浸的一团,他在巡视途中不幸踩中一堆湿树叶,像踩了香蕉皮一样溜出去老远,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的,尾巴骨不幸负伤。

      第三个倒霉鬼……

      宋颐越过几个黑压压的脑袋瞥过去一眼,看见几个消防员正喊着“一二三”,合力把人从下水道里架出来。

      公司摸鱼群成百条地滚着消息,宋颐斜靠在墙上,心不在焉地瞄了眼屏幕。

      同事从工位前站起来,刚巧看见宋颐探着脖子往下瞧,一副有点好奇但不多的样子。

      办公室一半人都在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不知道是谁一个大动作把充电器拖到了地上,发出了咚地一记闷响,堪称平地惊雷。

      宋颐端着水杯抿了一口,他目光转向室内,眼睁睁地看着同事弯腰捡充电器,然后把电脑“咚”地一声砸地板上了。

      宋颐动了动嘴皮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室内:“这是在干什么?蚂蚁搬家?”

      不怪他这么问,全屋十来个工位,同事们要么是抱着大包小包准备下班的,要么是正在把电脑鼠标往包里塞,像是雨前的蚂蚁搬家大行动。

      才下午四点半,全部门的实习生就要集体下班了!

      他眯起眼睛要去看窗外:“太阳今天要打西边出来了?”

      用不着拧头去瞧,太阳今天虽然没打算好好上班,但也绝不怠工,白茫茫的雾兜不住日光,光线毒辣辣的,几乎要刺瞎打工人的双眼。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是老板翻了翻黄历,说这鬼天气不宜上班,允许我们这周都居家办公了!”同事一手提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提着车钥匙,快乐地哼着小调滑出去,“大群里都在给老板发玫瑰哦。”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露出带教魔鬼般的面庞。

      差点被门糊脸的同事:“……原来乐极真的生悲啊。”

      魔鬼带教绷着一张臭脸,跟班主任似的巡视了一圈,然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冲他们笑骂道:“还不走?一个个的都等着留下来加班吗?”

      “…………”

      心脏差点就停跳了。

      实习生们捧着自己心率直飚180的小心脏,闭着眼睛控诉道:“老大,我半条命都要被你吓走了。”

      “……老大这得报工伤啊。”

      带教一副凶恶嘴脸:“走走走……”

      “走着呢,兄弟们快跑。”

      一帮人打着哈哈从门边挤出去,然后脚底生风,一溜烟儿地全没影了。

      生怕老板下一秒转主意把他们拽回来加班。

      一屋子人转头就消失了大半。

      宋颐捧着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跟一脸慈祥的带教碰上了视线,冲他举了举杯子:“……我现在就走。”

      “这还差不多。”带教把每一个赖在办公室的员工都轰走了,满意地巡视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靠在门边释放信号,“快走啊,我要关灯了。”

      宋颐没东西要带回家,把电脑一关,缀在同事屁股后面就出了门。

      因为突如其来的放假,每个部门都洋溢着过年般喜庆的气氛,背着大包小包的员工聚在电梯间叽叽喳喳,乍一看过去,好像一帮刚从学校放出来的中学生。

      宋颐从南美事业部门口路过,恰巧看见谈怀泽拿着一份文件要出不出,他心不在焉地折磨着文件的纸角,没看见宋颐,注意力主要放在电话上。

      空调风吹动龟背竹宽大的叶,漏出一两声话音:“……别担心,他或许只是忘记给手机充电了。”

      宋颐条件反射地戳亮手机屏幕,电量停留在阔绰的90%,消息栏里一片安静,唯一在蹦哒的是公司大群,被他开了免打扰,戳开了就是满屏滚动的玫瑰,场面相当壮观。

      他礼貌性地随了一排玫瑰,切换页面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从昨晚开始就找不着车钥匙,丢了东西的焦虑感非常折磨人,虽然知道它还在,但东西就是实实在在地消失了。再加上谈怀泽的那通电话让他有些挂心,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愈演愈烈,直到宋颐坐上出租车也没有消失。

      他对和林秩有关的事情有一种本能性的预感,但他无法控制命运不知疲倦的车轮,从林秩再次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被推到了悬崖边,与不可捉摸的命运只有一线之隔。

      宋颐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浓云中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像是命运的神在城市上空交锋,磅礴的气势几乎要撼动楼宇。

      雨珠劈劈啪啪地往下砸,力道很重,像是挟着怒气要把玻璃砸穿,砰砰的,雨点摔出亮白的影。

      雨珠从后窗的缝隙里飞舞进来,落在宋颐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更多的雨落进来。

      车涌入隧道,外头变成一团焦糊的黑暗。

      他再一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困倦,破风声从他耳边刮过,那是命运迫近时的嘶响。

      当——
      落地座钟敲出一声嗡响,淋湿的叶片被迫弯折,往下淌出成串的水珠。

      宋颐坠落在梦里,像是摔在棉花上,他从躺椅上睁开眼睛,看见了窗角的壁灯晕出一圈微光,是整个屋子里仅有的光源。

      夏雨来得很急,已经兜头砸了下来。

      他从躺椅上坐起身,等看清眼前的景象,眉心皱了起来。

      每一年他都会回到这个梦里,延山22号草木葱茏,风声温柔,许多宋颐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阳光下竞相开放,被风吹得弯折后,落下零星的花和叶。

      看到一半的闲书被随手搁置在窗台上,路过的风卷起书角,翻出了宋颐曾经做过标注的某一页。

      这个梦对宋颐来说非常熟悉,有时候林秩会坐在那个遮天蔽日的榕树下,舒着腿看一本画册,举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写写画画;有时候他会窝在天台躺椅里,双腿交叠,脸上兜着一只棒球帽,露出半张素白好看的侧脸,对宋颐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林秩就像是活在延山22号的幽灵一样,不论他在这个屋子的哪个角落,宋颐花点时间就能找到。

      但这次不一样。

      宋颐在自己的家里醒来了。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宋颐听见树叶在风中簌簌而响,冰冷的潮气压在玻璃上,漉上了一层雾,豆大的雨珠啪嗒落下,几乎要把起伏不定的梦境砸碎。浅蓝色的窗帘垂悬着,露出外头锅底似的黑天。

      宋颐立在玄关处,额头被顶灯照得微微发亮,柔顺下垂的长睫如同一把丰满的鸦羽,压住黑亮的眼瞳。
      他沉默地睁着眼睛,俄尔,拔腿冲进瓢泼大雨里。

      雨点如豆。
      梧桐树遮天蔽日,雨珠刮过树梢,蓄成更大的一滴,扑簌簌地往下坠落,在路灯边砸出砰砰的闷响。

      天色青黑,延山22号的大门留了一条缝,被风吹过的门吱呀轻晃,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

      在大门背后,越过那片绿意盎然的草坪,地灯幽幽地亮了一路,暖光的光如星河般铺展,一直照见尽头半开的房门。

      屋檐下的风铃被吹得急颤,兀自发出丁零零的动静。

      一个高挑的剪影立在廊下,灯光从桌角的台灯边晕开,最亮的光点照亮了他修长素白的五指。他手里握着一只方口杯,抵在唇边抿了一口,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与宋颐四目相对。

      那是林秩。

      宋颐只用看一眼,手指就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他双腿沉重到几乎不能动,雨水溅湿了大半条裤脚,裤腿紧贴着脚踝,漫上来一股暧昧的潮湿。他苍白的脸上落满了雨珠,像是无声地哭过一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秩看,硬生生地逼出了眼眶上的一圈红。

      林秩面骨纤薄,鼻梁上架着一副烟灰色边的眼镜,他披着一身白衬衫,微微弓着腰,雨斜飞着落了他半身。
      林秩微微抬起脸,朝着宋颐的方向望过来,唇角勾出一个温和的弧度,轻声问道:“怎么不进来?淋雨很好玩吗?”

      宋颐浑身冰凉,脉搏沉重而缓慢,疑心这是一个清醒梦。

      他的脑海里转过无数平淡到不值得提起的往事,才发现林秩跟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同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但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那股被太阳晒透的味道,而是染上了冷冷的潮气。

      暖黄的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他被雨打湿的衣领,露出线条明晰的下颌,反衬得他更加苍白。

      宋颐突兀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在这场雨里等了彼此很多年。

      他走进屋檐下,在身体回温的时间里思考要说什么,听到一阵规律性的簌响,细竹帘噼噼啪啪地摔打在窗台上。在一片昏暗中,这动静总叫人想起扑火的蛾。

      林秩转过脸来,不太费力地往后靠着椅背,朝着外面微微偏了下头,看向宋颐来时的那条小径。

      地灯照着地面,莹亮一片的水洼被风吹皱。

      他在风中眯着眼,乌黑的发被风吹得微微倒梳,露出神色平静的面容,轻声问:“从哪里来?”

      语气熟稔而平常。

      宋颐却在这四个字里再度红了眼眶。

      他曾经以为,他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林秩,要用尽余生去偿还自己得到过的爱。因为命运是公平的。

      但后来他才明白,这不是一场等价交换,人在被爱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地学会去爱,他只是想再见一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想再问一句——

      你是不是还爱我?

      狂风就这么从宋颐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他闷在心口的所有滚沸的情绪,他张口欲言,喉头轻轻一滚,尝到了满口的涩味。

      宋颐合上眼睛,眼睫上还是落了水珠,雨水渗进眼缝里,涩涩地刺着眼珠,他缓了口气才问:“你等了很久了吗?”

      林秩听见了,他轻轻地收了一下下颌,目光悠远,像一汪平静的湖:“……倒也不算很久。”

      他这句话拖着尾调,话音很轻,他像一座沉默的山,风绕开他继续向前吹去,吹散了他的回答。

      所以宋颐只听到了接下来的那句话——

      “只是看到你,就觉得太久了。”

      经年无望的等待,就这样落定在一句“太久”里。

      “宋颐。”他轻声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宋颐站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掐着自己的指骨,平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他苍白的唇线上沁出一丝血色,是无意识地咬破了唇,血淌进舌尖。他的眼眶红得像是快要流血了,盯着林秩看了半晌,偏头眨掉了一颗眼泪。

      灯光幽微,他脸上的泪痕被倏然映亮,让林秩看见他在哭。

      林秩无措地看着他,却只能无奈地笑:“宋颐同学,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他向来对宋颐的眼泪束手无策,向着宋颐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

      那是个刚好能看见,也刚好碰不着的距离。

      离开了那盏长明不灭的灯,他的身影就虚弱下去,颜色变得极淡,像个好看的纸人,他用哄小朋友的口吻说:“现在我没法给你擦眼泪的。”

      他虽然这样说,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够,从宋颐的脸颊边擦过去,像拂过一阵轻盈的风。

      “你这是怎么回事?”宋颐皱起眉,他急切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了个空,“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我吧。”
      林秩微微弯腰,屈起手指在宋颐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被他戳中的地方落了一滴雨,冰冰凉凉的。

      他的目光落在宋颐脸上,温和微亮:“我会一直等你的。”

      随着林秩的话音落下,风声大作,雨水如泼,哗啦啦地从栏杆上溅起,浸湿了他们的半身。

      宋颐被风雨裹挟着后退,离林秩越来越远。

      等等!我要去哪儿找你?

      没等他问出口,眼皮上突然落了一滴微凉的雨。他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延山22号的屋檐下,而是站在江川市上空,俯临着这座大雨滂沱的城市。

      这静谧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作,把时间序列上错乱的一切都拨回了原位。

      宋颐突然间失去平衡,意识在不断下坠,从天空一直坠落下来,一直摔在地面上。

      “吱嘎——”

      车轮猛地刹紧,在湿滑地面上碾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宋颐猛地往前一扑,惊醒了。

      坐在前头的司机飙出一句响亮的脏话。是有车突然横闯出来,这一整串的车都猛踩急刹,差点就连环追尾了。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透过后视镜瞧了眼这个年轻的乘客,今天的日光白惨惨的,把这个年轻人照得苍白如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司机疑心他哪里不舒服,出声喊了他一下:“小伙子,你手机一直在响。”

      宋颐心脏失重,心跳猛坠下去又几乎顶到喉,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

      手机卡在沙发缝隙里,厚实的皮料让嗡嗡狂震变成了一根固执的软刺。

      他的心脏在狂跳,呼吸急促,后背浮着热汗,耳边是风刮进窗户的嘶响声,宋颐手心冰凉地把手机捞起来,发现是苏博文的电话。

      “喂。”宋颐接通了电话,清了几次嗓子也没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有事吗?”

      苏博文愣了足足好几秒:“……你这嗓子怎么回事?”

      “不小心睡过去了而已。”宋颐掐着自己的鼻梁,仰头靠在椅背上,让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说事吧。”

      “一个两个都哑了,我差点以为你们公司被集体投毒了。”苏博文嘀咕了一声,“那什么,林秩跟你在一起吗?”

      宋颐觉得好笑,笑得一口气呛住:“朋友,今天是工作日,我难道把他带去上班?”

      “不是。”苏博文那头有些乱哄哄的,他扭头跟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变得遥远,“他应该是去你家了,车就停在延山,你不知道啊?”

      “刚知道。”宋颐背后的汗还没干,后背又湿又冷,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下重重一沉,看清了外头的浓雾,“然后呢?”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郁的水汽让他有点喘不上来气。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然后?”苏博文一心二用地讲着电话,哦地一声反应过来,“谈怀泽找过我,说林秩今早六点钟就去了延山,我们在小区公用停车位找到了他的车,但人不见了。真是奇怪了,他去延山不找你,还能去找谁呢?总而言之,我正在延山查监控,你们小区麻烦得要命,说什么为了保护隐私,得联系业主才给看,我也只认识你,你家住在20号吧,让他们给我开一下权限呗……”

      苏博文被规矩折磨得焦头烂额,抬手开了免提塞到物业手里,转头抓了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宋颐清淡的嗓音传出来:“麻烦让他看20号和22号的监控。”

      ……还搞定了22号?

      宋颐的邻居跟他关系那么好?
      苏博文思考了一秒钟,窃喜,选择继续牛饮。

      物业还在打太极:“抱歉先生,要看22号的监控需要业主同意,我们正在……”

      苏博文默默地用脸骂了一句“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下一秒,宋颐的话音响起来。
      “已经同意了。我的意思是,我也是22号的业主。”

      延山的房子,买两套。

      苏博文眼前转出一二三四五六七个零。

      然后,嘴里的水噗地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颤抖着抽出一把餐巾纸捂住脸,声音颤抖着问:“麻烦您帮我查一下六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的录像,谢谢了。”

      风雨摔打在玻璃上,发出格外清晰的啪啪声,挂钟里的指针嚓嚓地走着。

      监控室里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自案头洒下,照亮了显示屏的一角。无数个被切割开的小窗陈列在屏幕上,每一格代表一个摄像头。

      坐在电脑桌前的保安站起身,敲了敲自己酸痛的腰椎。

      监控画面中也迎来了一阵凉风,树枝纷纷飘摆起来。

      熟悉的街景,一条宽敞笔直的马路,一枝斜伸出来的树枝遮住了半边镜头,一只蜻蜓落在枝条上,在二倍速下,颤动不可思议。

      保安昏昏沉沉地对着屏幕,眼皮直打架,他猛地一哆嗦,提神用的咖啡撒了一桌,视频角落里的树条被风刮得抖动,只见一辆车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唰地拐过一个弯道,消失在了监控的尽头。

      在下一个镜头框里,那辆车缓缓地驶了进来。驾驶座上的人很眼熟,尽管俯伏的颈项和肩膀的线条几乎融化在焦糊的黑暗里。

      那是林秩的车。

      苏博文猛地站起来:“就是那辆车!”

      与此同时,延山22号门口的路灯荡出柔和的光晕,在浓密的月季花丛后面,房间里的灯亮了。

      那本该是一盏永远也不会亮起来的灯。

      现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油绿的树叶被照得闪闪发亮。

      宋颐站在门外,呼吸微促,几秒之后,撑臂越过了那堵院墙。

      天光之下,绿草如茵。那扇本该紧闭的入户门,随着风缓缓地打开了。

      /0XX

      狄拉克之海里也刚下过雨,潮湿的白雾包裹着周遭的景色,宋颐一脚迈进去的时候,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个足足一米宽的大水坑,一脚溅湿了大半条裤腿。

      他仰起头,天空是海青色的彩玻璃。

      这倒霉催的环境是百分百对照着江川的天气来的,理所当然地进入了湿漉漉的雨季。树叶在风雨中急颤,像是即将被冷风撕碎。

      宋颐湿着鞋,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潭水里。狄拉克之海里的空间非常虚幻。林秩茫然地穿过一条接一条的街道,这里空无一人,街道都静默。

      宋颐在橱窗里看到了2025年的新春海报。
      2024年的圣诞树。
      那些景色随着他走去而消失。
      他的来路是一条笔直的线,前路却曲折。

      时间在这里不是单向流动的,这里是一片海,狄拉克海。他是海里孤身一人的旅行者。

      他在路的尽头停下了脚步,那里树着一个2019年的牌子,马路向左或向右,指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宋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硬币抛起落下,为他抉择出一条路。

      前面是海,他的灵魂像是荡在海潮里。

      如果人的一生可以化作一道奔腾不息的河,当别人迈进河水的那一刹那,究竟会看见什么呢?

      宋颐没想到自己见到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发旋。
      他先是错愕,然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在这里,他看到了最初。

      那是一个美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一个遮天蔽日的榕树,树影织成一片浓密的绒毯,盖在了青荇浮动的水池里,金鱼甩着裙摆般的长尾,呼啦啦地游过去了一大群。
      是在逃命。
      两截藕段似的小腿踩在水池里,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就拍到了游鱼的尾巴,这下可吓死它们了,金鱼呼啦啦地掉转了方向,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榕树下的女人端着咖啡杯,在谈笑的间隙一拧头,突然发出一声失控的大叫——
      “老、天、爷、啊!”

      她几步跑到池塘边,把小兔崽子从水池里提出来,臭小子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睁着一双好看又雾蒙蒙的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提醒他:“妈妈,你拽得我很痛。”

      曾经单手提二十公斤行李箱上山下地面不改色的谈女士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提着自己的儿子,半晌才调动起自己快要抽搐的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秩小朋友,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个状况吗?”

      林秩双脚落到草地上,扯了扯自己被拽歪的衣领,这才满脸冷静地回答:“我刚才在看鱼啊。”

      嗯,顺便爬进去把鱼吓晕了。

      满池的鱼浮到池面上来吐泡泡,看起来很像在骂人。

      谈女士被气得七窍生烟,只能跟丈夫转头告状:“林先生!你养的鱼都快要翻肚皮啦!”

      “哦。”林先生一脸淡然地放下手头的书,顺手把妻子手里的咖啡杯接过去,惊喜地算着数,“这次这些鱼活得久了一点,小秩,你掌握跟鱼玩的诀窍了?”

      “没有。”林秩伸出手,把水池边翻肚皮的金鱼翻回来,企图消灭罪证,“我去小姑姑家了,一周。”

      ……真是个诚实得不得了的好孩子。

      谈女士捂着自己的脑袋,两眼一黑。

      “我就说该再生一个的,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玩儿了。”谈女士愁苦地看着儿子的冰块脸,再看看自己丈夫脸上和煦的笑,越看越觉得不像,“你看他成天跟花草鱼鸟打交道,一点都不亲人。”

      “亲爱的,这事我们已经聊过了,咱们家的花园实在经不起两个熊孩子霍霍,为了它们着想,两个孩子是万万不能的。”林先生托着林秩的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再说了,他也不是不活泼,跟小朋友打交道也很好,跟小动物打交道也很好,对吧小秩?”

      林先生这样说着,仰着头跟林秩眨了眨眼睛。

      这是他们约定的小暗号,这意味着不可以再惹妈妈生气了,林秩是个遵守承诺的孩子,顺势妥协道:“对的。”

      然后补了一刀:“外婆说性格随妈妈很好。”

      谈女士:“……我妈可真是我的亲妈啊。”

      但那句话的确没有错,众所周知,林先生性格持重,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位一等一的绅士,学识修养都是一流,他一生中最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就是娶了这位再活泼跳脱没有的谈小姐。

      林秩对这片刻的沉默感到不解,转过脸来看着谈女士,又看了看林先生:“难道我长得更像爸爸?”

      “是啊。”谈女士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长叹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幸好小秩脸长得像爸爸,是个大帅哥。”

      这对外貌协会的谈女士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安慰。

      林秩被抱去穿衣服,坐在爸爸的手臂上嗯了一声:“但是长得像妈妈也会很好。”

      这对父母的基因太过优越,像哪个都不会难看。至于性格么,又活泼又内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林先生笑道,把他托高举起来:“你愿意长成什么样都好,长成一棵树也很好,一朵花也很好,重要的是你快乐。”

      思索着到底要当一朵花还是一棵树的林秩小朋友歪着头,被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的金斑晃了眼,被抱进家里换衣服去了。

      “但是下次不许一个人和金鱼一起游泳,非要去的话,就叫上我一起。”

      四岁的林秩小朋友揪着小脸,觉得后头跟一个个高腿长的爸爸不太方便玩耍,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他趴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

      宋颐看到这个画面,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揪了揪林秩的脸颊,没想到一碰,那些画面就像水波一样碎了,面前的图景发生了变化。

      只见四岁的小孩一眨眼就抽条长高了,背上了小书包。七岁的林秩一个人蹲在草丛边捉西瓜虫,因为看得太专注,翘掉了半堂数学课,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林先生相当没面子地被喊来训话。

      父子俩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最后是林先生先开口——

      “咱们家院子里有没有西瓜虫?”

      林秩背着书包,手上还沾着草丛里带的泥屑,他认真地思索了好几秒钟:“好像见过。”

      林先生跟他打着商量:“那回家再研究一下,不要在学校玩了。。”

      林秩正经八百地点头:“好。”

      留下办公室里的老师一脸头大:……这是西瓜虫的问题吗?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宋颐看着一幕幕滑过的面孔,看到了林秩八岁、九岁、十岁……往事旋转着从宋颐面前掠过,像是一场盛大的走马灯。

      他单方面地围观着林秩长起来,像是遥远时空中的无名看客,看着林秩慢慢地长成了熟悉的那张冷淡的面孔,外表冷而傲,却有一颗柔软、包容的心。

      他没法不微笑,也难以自控地在微笑中流下眼泪来。因为那些他未能参与的过去,此刻都被补全。

      在走马灯的尽头,他看见了十三岁的林秩。

      林秩戴着一顶棒球帽,他曲腿坐在一条长椅上,鬓角乌黑,反衬得脸更加素白,他漠然地盯着广场上悠然起落的白鸽,肩膀上落了雪白的尾羽。

      他手心攥着一把鸟食,偶尔掷出去一两粒,看它们追逐着食物跑远,下一次再扔得近些,鸽子就只好再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如此循环往复。

      冤大头鸽子吃顿饱饭还得健身,被遛着吃了几颗之后就醒悟过来,扑楞楞地甩下两根羽毛,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天空被相互追逐的白影覆盖,落下大片晃动的黑影。

      宋颐一步一步地走到林秩身边,他忘记了开口说话。他的影子被照得窄长,虚弱地漫到长椅上,被林秩收进余光里。

      林秩微微仰起头,看向面前这个英俊的陌生人,他风尘仆仆,看起来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世上或许真有眼缘这么一回事,林秩觉得他的样子并不招人讨厌,甚至是有些让人喜欢的。所以他先开口:“有事吗?”

      宋颐指了指长椅的另一头:“可以坐吗?”

      “当然。”林秩他谦和地敛起了自己的衣角,让出能供一个人坐下的空位,彬彬有礼地寒暄,“你迷路了吗?”

      “没有。”

      宋颐摇摇头,从他的视角只能够看到林秩绷直的唇线,衣领不高,露出冷白色的脖颈。

      是他要找的人迷路了,迷失在了岁月的河流中,那么多年来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可能是在等一个人。”

      少年时的林秩长着一张苍白而冷漠的脸,鼻梁高挺,微长的黑发垂着。他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力度很敷衍,不知道是困还是懒:“他会来吗?”

      宋颐靠着椅背,精神不济地搭着眼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秩:“或许吧,但我只能走到这儿了。”

      少年人的人心思轻盈,一阵风、一抹月光,不可能种得出一株根系盘虬的植物,那种东西长在血里,肉里,骨头缝里,是霸道而野蛮的毒草,让他那么多年都无法放下执念。

      他看着林秩的脸,心想,我其实也陪伴了你很多很多年,几乎可以拼凑起一个完整的人生。

      林秩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心里想的却是:好拙劣的演技。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却没有戳穿。

      家里请来的贴身保镖被他轰出去过很多次,久而久之,他们就不再出现在林秩的视线内,而是藏匿在街角,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缀着。

      今天这种莽莽撞撞跑到面前来的,反而稀奇。

      但他不打算赶跑这个人。

      宋颐长得并不像是贴身保镖。他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他的瞳仁清亮,像是荡在水里的黑珍珠一样,脸部轮廓又透出冰冷秀丽的意味。

      林秩调整了一下坐姿,反正还会有下一个,只要他不烦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这一切倒也能够忍受。

      道路两旁出现了成排的杉树,这种树种天生就高大,成排种植,几乎是遮天蔽日。

      林秩手肘撑着扶手,手背上浮着平直青白的筋,大概是喂鸽子这件事太无聊了,他开始有些犯困。

      在他们的头顶,潮湿的水汽从天光尽头平推过来,涌进鼻腔时又闷又热。

      雨不知不觉地来了。

      “好像要下雨了。”宋颐背靠在长椅上,看向林秩,“你不回家吗?”

      “家吗?”林秩微微偏头,自嘲地勾了下唇,“我哪里还有家?”
      那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会回来的房子,还能算作是一个家吗?

      宋颐手搭在椅背上,像谈论天气一样邀请他:“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林秩愣了一下,主要是茫然:“……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这个论断让宋颐大笑起来,他微微弯腰,用自以为很成熟的语调讲话:“跟我走,回我们的家,但不是现在,要等很多很多年以后……”

      林秩瞪大眼睛,震惊地发现自己碰见的是个精神病。

      他睫毛上拢了一层沉沉的影子,眼睛像拢了灰雾一样,眼底却有无法忽视的亮光:“所以别淋雨,别感冒,按时长大,然后来遇见我吧。”

      林秩抿了抿唇角,心想:这人好烦。

      下一秒,烦人精就戳中了雷区:“哎,你看着好矮啊,后来是怎么长到快一米九的?”

      年方十三,身高刚到一米七的林秩同学突然就这么被剧透了一脸,他有点别扭地抗拒道:“还长到一米九,那得顶着门框了。”

      宋颐笑眯眯地纠正道:“不会的,还差得远。”

      林秩被这句“差得远”气到,立刻跟了一句:“没准不止一米九。”

      宋颐把人逗成一只刺豚,还要接着戳:“哦——你要跟水杉树一样高吗?”

      “我……”林秩突然住口,警惕地瞪着宋颐看,“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显然已经过了二十。

      宋颐很欣慰他有这种觉悟,很自然地大笑起来,笑得很好看,让人无端想起了月亮之类的事物,明亮又皎洁。

      林秩一阵恍惚,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给你的信里没写吗?”宋颐答得游刃有余,“因为我爱你啊。”

      命运自己不讲道理,就要允许凡人也不讲道理。
      他就是爱他。
      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无所求地爱着林秩。
      命运为证。
      时间为证。
      宋颐凑过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林秩懵在原地,活像个精致的小雕塑,红晕从脸颊漫到了耳根:“你……你在做什么啊。”

      宋颐轻轻地提起了嘴角:“好好长大吧。”

      长大以后,你就会来遇见我,我也会去遇见你。
      我们要在命运的狭路上高歌。

      头顶的浓云聚集起来,酝酿着一场风暴。
      老天早在暗中扣好了每一环。
      “我要走了。”宋颐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我们……”
      多少年以后呢?
      在狄拉克海之中,时间失去了锚点,他难得糊涂,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
      但混沌的时间并不会停止,疾风劲吹,白鸽在他们头顶盘旋飞起。

      他万分不舍地看了林秩一眼,低声说:“我们以后见。”
      少年林秩显然还在茫然,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扣住宋颐的手腕:“你等等。你到底是谁?”
      宋颐低笑着:“我啊,是你以后的男朋友。”

      雾浓了起来,他们就要走散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秩的声音穿透雾而来,“你还会给我写信吗?”
      “会啊,我会一直一直给你写信的。”

      宋颐跑过去,在林秩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尝到了冰凉的泪水,又咸又涩。

      人生有一百年那么长,他们共轭的时间不过十之一二而已。
      但一个吻就足够了。
      一个吻就抵得上经年的等待。
      在时间的洪流中,爱最渺小,最渺小的也足够抵御一切。
      宋颐声音颤抖:“再见,我们……以后见。”

      白雾凝成了雨露,落满了他的睫毛,他垂下眼睛,珍重地品味这个吻。

      海潮声从时间尽头涌来,掌管宿命的众神俯临人间,在浓稠云雾中窃窃私语。
      雨落了下来。

      在宋颐被雨淋湿的刹那,一只手突然从浓雾中伸了出来,衣领上冰冷的金属件贴上宋颐的面颊。

      林秩的声息紧贴着他的耳廓,尾音微微上扬:“我们现在就见。”

      那个声音定住了狂卷的浓雾,也定住了宋颐。

      林秩掌心的温度滚烫,他拽住了宋颐的手,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霎那间,八方来风,迷雾“呼”地一声被吹开,林秩紧紧地环抱住他,好像要把宋颐填进自己的血肉里。

      宋颐在茫茫白雾中捉住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世上最会爱人的眼睛。
      他身上的衬衣被风卷起,衣服猎猎作响。

      飞过海洋的蝴蝶停留在碧绿的湖泊,轻轻一振翅,就足以掀起飓风。林秩的眼睛里起了风浪,宋颐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

      “宋颐同学……好久不见啊。”

      是啊。

      “我们好久不见。”

      宋颐的心在狂跳,他的视线中是席卷而来的暮云,众神俯临,命运的风在海面上吹彻,浪潮涌动,激荡起成抔的白沫。

      他们被一个浪头打进水里,水淹没了口鼻,但这次他不是无依无靠,林秩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他们注定要在这片狄拉克之海中溺死。那两个人一起,一定是不那么糟的死法。

      他们被海水裹挟着往下坠落,一直落入江川的大雨里,摔倒了月季花丛边,不再被命运分离。

      “宋颐。”

      ……谁?

      “快醒醒。”

      是谁在叫我?

      宋颐迟钝地睁开眼,凉风拨开了他额前的发,背后满庭的蔓草也被吹得抖响起来。

      他望进一双非常熟悉的眼睛,林秩眼里笼着夜灯的光,像是被照亮的湖。他眼神温润,手指搭在宋颐的颊侧,轻声喊宋颐的名字:“我们回来了。”

      低沉的嗓音传入耳,宋颐自然而然地往林秩脖颈里凑了一些,发出极轻的一声应和。

      他们面对面躺着,雨珠滑过鼻尖,蜿蜒着落进草坪。

      这是一场带着旧忆的新生。

      他们带着完整的回忆,重新降落在这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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