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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097 “不论你在 ...
0XX
连天的阴云过后,太阳终于舍得从云缝里迸出一线光辉,这一天的朝阳如火烧,暗红的光注满了池塘水洼。
宋颐靠在梧桐树下,困得眼皮都没睁开,头发非常没形象地支棱着,像凭空长出来的两个角的鸟窝,造型非常有艺术气息。
这种艺术的发型也挡不住他那张帅脸,更何况他穿的是一身衬衣加牛仔裤,活脱脱就是校园小说里令人神往的白衣少年。连提着鹦鹉的老大爷都多看了他几眼:“哟,天不亮就起来上学啊?”
宋颐没有闻鸡起舞的志向,能爬起来全拜庄砚周的夺命连环call所赐,这会儿困得想给梧桐树磕两个响头。
他第N次从兜里摸出手机,锁屏没解,庄砚周“快到了”的消息发送于十分钟前,根据宋颐对他尿性的了解,这条消息应该是他咬着牙刷在卫生间发的。
还有得等。
风呜咽着从灰褐色的泥水上溜过去,穿过砖瓦,将路口的铁鸟吹得嘎吱作响。
宋颐往回塞手机的动作一顿,瞧见一辆挺眼熟的黑色suv,车窗降下来,露出谈怀泽喜气洋洋的脸:“宋哥,上副驾。”
庄砚周把后面车窗放下来,也冲他勾了勾手指头:“那边那位男模同志,别直愣愣地杵着了,上车吧。”
宋颐往副驾驶一坐,扫见后座两张脸。苏博文也是被硬拽起来的,宿醉没醒,正闭着眼补觉,庄砚周精神头不错,欠不啦叽地冲他亮了下手机屏幕:“不早不晚,刚刚好。”
宋颐连白眼都懒得翻给他看,扭头问谈怀泽:“你哥不来?”
“他?”谈怀泽哦了一声,戳亮手机屏幕,“今天几号来着?”
“6月28号,”苏博文一脸呆滞,转头看着庄砚周,“今天不是节假日吧?”
庄砚周:“怎么不是,六二八。六一八的弟弟。”
“……”苏博文沉默了三秒钟,转过脸真诚地看着庄砚周,“哥,我智商没有缺陷,谢谢。”
宋颐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没太睡醒地歪过头:“他有事?”
谈怀泽嗯了一声:“我哥今天不会来的,他有点私事,用不着给他发消息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压着嗓子悄悄问:“……是那个日子吗?”
苏博文有点虚弱地扶了下自己的脑袋:“我刚给他发消息,还来得及撤回吗?”
车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哀伤。
谈怀泽愣了几秒钟,这才惊觉他们想岔了,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大腿:“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你们一个两个也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的吧。”
他一脸无语地挠头,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反正你们就当他爸妈还活着就行。”
“……”
这听起来就有点像鬼故事了。
谈怀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家复杂的生死观念,犹豫了好久才说:“唉,我小姨和姨夫性格比较……随性吧。”
谈怀泽看上去想说的是“离谱”,但看在是长辈的份儿上,还是挑挑拣拣选出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他们都是很豁达的那种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只要活在爱人的记忆里,那就是永远活着。所以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就当他们还在,都是挑以前一起过的纪念日去看他们。”
“他们以前……每一天都可以当成节日来过,有时候是庆祝院子里的榕树二十岁了,有时候是庆祝我第一次学会叫阿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为了一碟醋包盘饺子。所以那些纪念日乱糟糟的,估计他们自己都不能全部记得住。”
连本人都记不住的事情,身边的亲朋好友就更掰扯不明白了,这两位长辈天性里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气质,因此对生死都看淡。
“我们经常是哪天想起来了,就去找他们坐一会儿。感觉就像是一时兴起去找老朋友喝顿好酒,一起缅怀一下以前的日子,不指望他们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要知道他们还在就好。”
“偶尔好几波人会撞上同一天去,我们坐那儿就把酒分了,就当是出来野餐,还能话一话当年。”谈怀泽回味了一下,想起来一些好笑的往事,眼神明亮,“就是代驾比较倒霉,大概是平生也接不到几次从墓园下的订单,来的时候都在怀疑人生。”
宋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那画面很诙谐,简直可以入选网络段子集锦。
“哎你们都不知道,有一年我妈跟两个小姨在墓园边喝边笑,走的时候还说下次再来。差点把管理员吓死了。就没见过上坟还上得那么开心的。”
“……可是现在想起来,他们的性格实在是太热闹了。对于我们这些小辈来说,这种旺盛的生命力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就像永不落山的太阳一样。”谈怀泽接着说,“哪怕只是偶尔在记忆里挑挑拣拣一两件,也足够填满想念。”
“所以你们不用这么畏畏缩缩的,我们家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就好比今天,是他们三个第一次见的日子。”
宋颐不解地歪头:这是个什么日子?
苏博文在非洲给他过过生日,疑惑地问:“他不是六月过生日吧?”
“对,今天不是他的生日。据我妈说,是小姨发现怀孕的那天。那对他们三个人而言,也是个很有意义的日子。”
***
“不是生日,而是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天。这种幸福全无准备,是从头顶突然降临的、与新生命会面的预告。
十万分的惊喜都不足以概括我们当时的心情。小秩,你是世界上最平常、也最伟大的奇迹。”
在林秩的印象里,谈女士是一个性格极其外向的人,用现在流行的MBTI来分,e到不能在e了,她一生钟情于和万物交朋友,能把一年中至少一半的日子过成纪念日。
她不仅富有热情和行动力,还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抓拍技术。
因此家庭相册里的照片经常虚焦,偶尔连人脸都只拍到半张,唯一不变的是摄影师几乎要溢出相框的生命力,那是比任何技巧都要宝贵的能力。
林秩小时候经常觉得这帮大人无聊,趴在窗台上观察着蟋蟀,也能被谈女士抓拍上百张照片,他小小的脑袋里装满里疑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热衷于拍他圆溜溜的后脑勺。
难道是他的后脑勺特别完美吗?
他的烦恼很多,下一秒就开始为别的问题而困惑,比如说人的一生那么长,如果每一分钟都要记录下来,那就该有个十百千万……上亿张照片了,年幼时的林秩经历了一番严肃的思考,足足三分钟以后,他觉得那么多的照片可以把他们家的房顶捅穿。
天啊!
那一定会是一场灾难。
谈女士听完他这番论调后,笑得肚子好痛,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托着他的胳膊把人举高,惊喜意外地喊道:“林秩小朋友,你居然知道亿这个单位啊!”
林秩小朋友低着头跟妈妈对视。一本正经地掉出一串译制腔——看动画片看的:“拜托,我当然知道。”
“好,你当然知道。”谈女士笑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鼻尖,“那为了庆祝你知道‘亿’这个单位,我们开派对吧。”
林秩忍不住张口提醒她:“……你前天才开过派对。”
“是啊,昨天都没开呢!”
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了。
林秩过去的生活像是一座生机勃勃的花园,后来回忆起来,只记得阳光从林梢铺展下来,光亮落满了花丛。
人这一生或多或少都会怀疑自己是否被爱,但林秩已经不再能确认全部的答案。
父母构成了最初和最终,当人从天堂降落、或是升上天堂时,他们都会出来迎接。
以一张白纸开始,到充满不解、怨恨、留恋和爱。人这一生的来路和终点早已被命运勾画,而人世间这条漫长的路,他还要走很久很久。
林秩把车停放在墓园外,午后有风,松涛阵阵,林浪从高处倾泻而来,风声沉沉地涌入耳。他把马蹄莲放到光洁的墓碑前,很自在地寒暄:“又到夏天了,两位。”
高档墓园会有人定期打理,墓碑并未蒙尘,碑角在日光下发着亮。照片上的人并肩向前望,微笑注视着他们的儿子。
他们已经长眠十年,永远停留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不会再向前迈进一步,不会经历人世间的衰老、病痛和别离。
而林秩已经磕磕绊绊地长成了高大英俊的成年人,如他们预料的那样,明亮而温和,有棱角而不刺伤他人,对这个世界抱有最单纯的善意。
在他们最后留下的影像里,林先生和谈女士坐在一间民房里,手边乱糟糟地摊着研究素材、纸质资料,还有几盆圆滚滚的绿植。
由于时差原因,那是封定期发送的邮件,录制于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谈女士穿着当地的特色服饰,耳边戴着的耳坠明亮,她正在讲一件趣事,讲了一半就咯咯直笑,向后倒在丈夫怀里,她仰着头说:“我讲不动了,你给大家接着讲。”
林先生选择了拒绝,他将手搭在妻子肩上,笑得弯起眼睛:“我讲得没你好。”
他们一起注视着镜头,无比幸福地笑着:“小秩,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们……新年好,我们明年见。”
那个承诺注定落空。
但收到邮件的林秩并不知道踮脚靠近的命运,在新年的夜晚,他又一次复习完这封邮件,在新年的爆竹声响起的刹那,轻声说:“新年好。”
他靠在床头,困倦地睡着了,枕边是他还没读完的《快乐王子》。
“半年不见了,看得出有什么变化吗?”林秩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慢悠悠地讲话,“前阵子去了趟非洲大草原,晒得有点黑,不过下半年还得去一趟青海,可能也没机会白回来了,你们就先凑活看吧。”
他支着下巴,跟照片上的人对视,接着说:“我今年二十四了,已经到了你们结婚的年纪,时间是不是过得特别快?”
十多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今年还是和往常一样,生日没有特意去庆祝,有朋友偷偷摸摸地准备了蛋糕,效果比较炸裂,可惜当时条件有限,没有拍下来,不然我至少能笑话他们十年。”林秩讲着讲着就笑了起来,“最近还认识了一些新朋友,脾气很有趣,都是很好的人。当然,暂时还没有遇到要共度一生的人。”
最后一句拖着长长的尾调,像是知道他们一定会问。
二十四岁的林先生和谈女士已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他们一见钟情,从校园一路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种幸福是超越常规的,谈女士偶尔会担忧,猜测自己的儿子会和什么样的人度过余生。
是男生还是女生,性格活泼还是内敛,喜欢林秩身上的哪个优点,又讨厌林秩身上的哪个缺点。
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个人啊!
谈女士一生都乐于探索奥秘,恨不得能造出一台时光机跑到很多年以后去看一看这位神秘人。
但他们所处的时代还无法左右时间的流动。不然谈女士可能会穿越到许多年以后,突然出现在他未来的婚礼上,大喊一句“surprise!”,凭一场热热闹闹的诈尸把所有来宾吓得昏过去。
但那样也很不错。
林秩对那种可能性抱有很大的期待。
谈女士温柔地注视着他,似乎也在畅想那种未来。
林秩思绪跑远了,猜测谈女士此时会在背后长吁短叹,于是安慰道:“好了,谈女士,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但也没有太多。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还记得吗?我很久以前跟你们讲过,我每年都在收到一个人的信。我想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没想到找了很多年,才发现他就在江川。不过这不可以怪我,我也不是总待在江川。”
林秩最初收到神秘来信的时候,是十五岁那年,他已经度过了兵荒马乱的三个月。
海外消息要传递到国内非常困难,最终花了一个多月才确认林家夫妇在山体滑坡中罹难,紧接着是漫长的跨国遗体交接。
遗体安葬回江川是所有人的共识。
林、谈两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江川,落叶归根,遗体也该回到故里。
他们英年早逝给家庭的打击太大,林家老爷子痛失最疼爱的小儿子,从接到消息那一晚就住进了医院。谈家外婆也因小女儿的离去一病不起。
一场变故在新年的末尾冲到他们面前,转头就到了清明。
纷纷细雨落下的时候,林秩与黑白照片面对面,第一次对死亡这个字眼有了实感。
人此生最无法回避的会是死亡吗?
他的父母没有给他答案。
他们的离去就像是夜风吹走了浓云,轻巧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片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月有朔弦晦望,浮云却无定踪,它或许明天回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林秩一直表现得格外平静,平静的暗潮意味着危险。在某一个细雨濛濛的傍晚,司机匆匆忙忙地向家里报告了林秩的失踪。
林秩已经想不起这件事的导火索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招惹了一群大脑没发育健全的混混。
在五月的某一个午后,一节活动课上,有一帮身材健硕的男生堵着厕所门:“小外国人,说两句外国话给你大爷听听呗。”
林秩在洗手台前搓着十指,微微掀起眼帘,挑起的眼尾弧度锋利,他对着那个来挑衅的傻大个抬了抬下巴:“你很闲?”
这几个男生是篮球队的,个头都高得有些离谱,一站那儿就像堵墙,严严实实地把去路堵住。
林秩往洗手台上靠,扬手把湿纸团扔进垃圾桶。
“怎么,你妈没教过你怎么狗叫吗?”
林秩抚了抚后颈,下一秒,他就臭着脸踹翻了那个满嘴喷脏的男的。
“我□□……”
林秩一个勾拳把人带翻在洗手台上。
“你特么……”
林秩用余光给了他一个快滚的眼神。
“靠,这小子打架不要命的。”
林秩甩了甩手腕,他脸色冷白:“把嘴给我闭上。”
“你小子有种给我等着。”
当晚,一伙校外的小混混把他堵在学校后边的小巷子里,被林秩……一个一个地揍得满地找牙。
入夜后,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明亮的射灯穿过夜色,落在了林秩脸上,幽绿色的眼睛如同晃动的磷火。
小混混落荒而逃,落下了一包烟,林秩摸出来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烟拿在手指尖,雾气一丝一缕地抽出来,一直漂浮到夜空中。
不是很好闻的味道,有点呛,林秩咳得肋骨隐隐作痛,觉得没意思透了。
烟被抛到地上踩灭了。
学校地段很偏,附近只有一家711。
过了晚高峰就没什么客人,店员坐在柜台后昏昏欲睡。
她被“叮咚”一声动静吵醒,下一秒,一个人掀开门帘走进来。
那人很高,披着附近学校的校服,衣角被风掠起,明亮的白炽灯光在他额头跳跃。
他的唇角有一道干涸了的血色伤口。
血珠一直淌到领口,染红了衣角。
“欢……欢迎光临。”
林秩的手机出了点故障,被雨淋过以后突然死机了,全身上下的钱只够吃一顿晚饭。
他拎起盒饭的时候被收银员喊住:“那个……你的东西忘记了。”
林秩摸了下后颈,素白好看的脸转过来:“你弄错了,这不是我的。”
“你再看一眼呢?”
林秩皱着眉,捏过这封信:“谢谢。”
没有落款,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却写着林秩收。
那晚他坐在家里的飘窗上,夜凉如水,他昏昏沉沉地读着信,就这么睡了过去,醒来时听到外边有车轮转进来的声音。
上面涂涂抹抹地画了一串鬼画符,活像是一张草稿纸的边角料,只有最后一句还像是正经话——
“每一天都是将要和你见面的日子。遥祝你,早安、午安、晚安。”【1】
他困倦地窝在沙发一角,听到家门被推开的声音,有脚步声顺着旋转楼梯传上来。
好像有人从千里之外的地方回来,走到门前,却踟蹰着没有进来。
是谁回来了?
那一格灯光从窗边飞掠而过,林秩在梦里微微侧过头,隐约觉得窗户边屈腿坐着一个人。他仰头望着夜空,冲他微笑着说:“你看,今晚有好多星星啊。”
……你是谁?
他穿着白衬衫,低俯着脸,面容温和平静地说:“晚安,林秩。”
之后的每一年,他都收到了匿名信件,有时是在落日时分,有时是在星光下,在他的书桌边,背包里,在那些或平淡或波澜壮阔的日子里,无名的幽灵始终相伴。成了他漫长人生中的不可或缺的星光。
他走过了迂回盘旋的路,终于走到一切的起点。
林秩坐在风中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如此结尾:“别担心,这次我离那个秘密很近了。”
墓碑上的人依旧微笑着注视他,表达一种无声的鼓励。
林秩自作主张地给他们配了个小剧场,觉得谈女士一定会扒着信纸躺在草坪上,对着满纸清秀的钢笔字评价:“好像是个小帅哥啊。”
林先生么,应该会遥遥地看过来一眼,然后逗他玩:“是么,人家那么喜欢你,不是帅哥就不要了吗?”
林秩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如果我没找错人……你们应该会喜欢他的。但也不一定,我不敢打包票。”
谈女士和林先生并肩坐在一望无垠的绿荫上,永远凝望着他。
“今年要说的就那么多。”林秩微笑了一下,“就这样吧,我们明年见。”
故去的人旋身走出了生命的河,只留下满山的青松翠柏,林秩垂眸看着那道笔触稚嫩的墓志铭,那是他亲手挑选的——
这里沉睡着两个相爱的人。
他们见证过世界上最大的奇迹。
宋颐靠在石栏边,瞪着普济寺明黄色的院墙出神。阳光非常好,头顶的榕树长得繁茂,叶片的缝隙间投下光斑。
苏博文抬手在宋颐面前晃动,五指投下浓黑的影子,把他面前的视线遮挡:“这位哥哥,你昨晚做贼去了?”
宋颐不答,他拿手肘挡开苏博文油腻腻的爪子,眯着眼看过去:“你酒醒了没?”
“本来就没喝醉酒。”苏博文努力撑着自己的脸皮,好像昨晚喝断片被庄砚周捞回去的人不是他。
苏博文咬着小贩卖的淀粉肠,吃得津津有味:“你真不打算来一根吗?”
宋颐把他的手抓过来塞了一张纸巾:“你到底是来拜佛的还是来吃中饭的?”
“拜佛是我家慈禧派的任务,吃中饭是人之本能,我两个都不耽误啊。”苏博文一脸坦然,“你等会儿,我还要再去来点儿。”
宋颐屈起两根手指冲他挥了挥:“去。”
旅游景点的小卖铺零食齐全,苏博文找到了一块心仪的面包,抬起手机去找二维码。
宋颐手搭在石栏杆上,垂目看水池里的鱼游过来。一片槐花的花影投在湖上,被游鱼探出头来撞碎,已经过了做功课的时间,普济寺里又变得繁忙起来。
宋颐微微眯起眼睛,手背抵在额头上,遮了一下灿烂的阳光。不怕生的松鼠蹲在枝头,突然表演了一把高空跳伞。宋颐扭着头把那小家伙从自己的颈窝里捞出来。
庄砚周揉着脑袋,一脸的心虚,端着汽水儿逛回来站在宋颐身边:“昨晚……”
“嗯?”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这话可太让人误会了!
“……”宋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难道你断片了?”
庄砚周看了宋颐不似作假的神情,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说实话,断了一点。”
众所周知,一点点就是一点儿都不剩了。庄砚周大脑磁盘被清空,对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宋颐长舒了一口气,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庆幸。
“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事。”宋颐垂着头看池里的金鱼,“后来辞也哥就把电话拿走了。”
有了李辞也作证,这话就变得可信多了。
池子里养了几十尾金鱼,池底青荇丛生,墨绿色的湖水随风漾着,鱼鳞被照着,变成斑斑点点的浮光,从桥的另一头远远地游过来。
苏博文嘴里嚼着面包,也忍不住要去逗弄别的生物:“嘬嘬嘬,过来过来。”
他往鱼池里洒了一把面包屑,惊奇地指着一处泛金的水波,叫宋颐快看:“哟,那儿还有条金龙鱼。”
宋颐面无表情地看着,鱼儿们争抢着大块的面包,水花拍得老高,哗哗的溅水声引得游人瞧过来。随口问:“你家的金龙鱼头还健在吗?”
“我家鱼池里养的那是兰寿鱼!”苏博文震惊地扭头瞧他,嘴边掉了一大块面包屑下去,“宋颐你能不能有点品味?”
宋颐拨动手腕上的表带,随口“哦”了一声:“我下次再去认认,培养一下感情。”
“那你已经没机会了。”苏博文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已经被我撑死了。”
宋颐一脸了然,他抬起一根手指,点了下鱼群:“你不怕再撑死一条?”
“不会的。”苏博文嚼着面包,“脱离剂量谈毒性都是扯淡,这里的鱼个头大,平常吃得肯定多。”
“是么,我看那条已经在仰泳了。”庄砚周语气闲闲的,抬手一指。把苏博文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靠,哪儿呢?”
宋颐循循善诱:“就那条,看见那片浮萍了吗?”
苏博文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愤怒地跳起来,控诉道:“宋颐你眼睛度数长了吧?那他吗是个塑料袋啊!”
宋颐嗤地一声笑出来,肩膀急剧地抖着,人终于有点醒了。
苏博文万分无语:“哎,你这人……你有病。”
“都给你们了。”苏博文手伸过栏杆,掸掉手心的面包屑,“慢点吃。”
佛门前烟火袅袅,人头攒动,来往的香客双手合十,诚心发愿。
宋颐目光在几个入口间流连,杵了下苏博文:“咱们怎么拜啊?”
苏博文戳进微信,说:“我看下,我妈发了攻略。”
他点进对话框,对着封面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退了出来:“要不还是算了。”
“怎么了这是?给我瞧瞧!”庄砚周非要抢过来看,“我看看,阿姨给你发什么了,能让你脸这么臭……求姻缘,送子。”
他震惊地瞪着苏博文:“不是,阿姨都催上这种了?”
苏博文一张臭脸,他把手机从庄砚周手里抽回来:“想多了,我妈对我就一个要求,女的。”
说完还朝他看,一脸“我是铁直男”的样子。
他自己搜了下:“不管怎么样,拜佛总得有柱香,咱们先去请香,然后去这个殿拜……”
“其实还有一种偷懒的方法。”宋颐指了指一面面旅行团的旗帜,说,“看到那个旅行团了吗?”
“看到了。”
“跟着他们走。”
……
一个钟头后,苏博文迈上最后一个台阶,拿手背擦掉脑门上的汗珠:“我说,这些奶奶们体力可真好。”
他气喘吁吁,扫着路边小贩的二维码:“来瓶冰水。”
“拜佛流程这么复杂吗?”庄砚周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不是来拜佛的吗?我们刚刚好像爬过了一座山啊?”
“确实。”宋颐扔一瓶冰水过去,热得不想说话,“出门没看天气预报,这天儿太糟糕了。”
导游举着麦克风,劣质的音效扩散开来:“我们团的朋友们,都跟紧了,现在我们要一起回到普济寺门口,向菩萨进一柱香。”
“我家老太太一定觉得我虔诚极了。”苏博文一气儿灌下去半瓶冰水,生无可恋地说,“改天该送我出家了。”
他们绕回到普济寺门口时,太阳已经高悬。
“我真是出了个不能再馊的主意。”宋颐痛骂自己,将自己买的招财进宝香点燃一声,“快拍照片交差,不然这一趟白来了。”
殿门口青烟袅袅,苏博文热汗直流,问:“烧香拜佛那么费力气吗?”
“你看我俩像是那种虔诚的人吗?”庄砚周眯着眼,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位给他们拍照。
苏博文:“不像。”
从面相来说,宋颐长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鼻梁窄而高挺,嘴唇又薄,是多情又无情的长相,没有佛缘。
庄砚周把他们俩纳入取景框,宋颐朝四方作揖,最后抬眸看向大殿时,才惊觉自己许了一个错的愿望。
佛帘飘摆,香灰簌簌地往下落,苏博文奇怪地看他:“小心烫着手了。”
宋颐垂目,看着香尖的一点暗红。
他走上前,将香掷入熊熊燃烧的香炉鼎中,手心被火燎着,留下灼烧的痛意,像是因那一丝妄念而遭刑。
我想要留住他。
宋颐自嘲一笑,难怪佛说——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有烧手之患。
在林秩离开之后的那段时间,他试着把期待寄托在别的地方:神秘学、宗教,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无非就相信这些。
因为人力不可为。
命运让好戏开了场,他们都只是无足轻重的木偶而已。
就像是侦探小说里的密室一样,林秩把自己藏了进去,然后,“咻”地一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宋颐陪他玩这个侦探游戏,蹩脚的侦探对着他留下的这间密室束手无策,只能等待顽皮鬼自己从某个隐蔽的角落里跳出来,附带一句“surprise”。
这个侦探游戏却迟迟没有结束。
随着时间的推移,惊喜盒子不再让人期待,不安和焦虑支配了一切。
宋颐曾经试图找个人来聊一聊这件事,无一例外的,在他用“我觉得我疯了”这句话开头以后,大家纷纷向他递来了心理医生的名片,表示这个学上起来压力大很正常,不要给自己加太多担子。还有个不靠谱的酒肉朋友给他找了个神父,让他去找上帝忏悔一下。
最后宋颐找了个社会学系的教授聊天,希冀着能在学理上寻找一点理性的影子,至少要证明自己还没彻底疯掉。两天后,他把《流动的现代性》【2】愤怒地扔在了桌上,并甩下一句“去他妈的世界”,从此坦然地承认自己是真疯了。
他们面前摆着一只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只猫,猫或许是死的,或许是活的。这是薛定谔那该死的生死叠加实验。
但现在这个盒子被盖上了一层隐身布,盒子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从另一种意义上,盒子或许是存在的,或许是消失了。这是薛定谔的猫plus版。
某种程度上来说,绝望程度也是指数级增长的。
宋颐定期把愿望托付给神佛,希望真有兑现的一天。
现在至少盒子出现了。
但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烧完香,苏博文拉着他去法物流通处求了两串手珠,拍照给家里的慈禧交差。
宋颐问他:“接下来去哪儿?”
苏博文在台阶边仰头灌水,目光顺着走廊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随便拜拜。”
通出门外,是一座大殿。
“那边人少,去看看。”
谈怀泽一抬手,喝空的水瓶勾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摔到垃圾桶外边。
苏博文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谈怀泽炸了毛:“你刚刚是不是用眼神骂我了?还骂得很凶!”
苏博文:“没有。”
谈怀泽:“我信你的鬼!”
他们到的地方是一处偏殿,里头摆着一张长桌,僧侣在两边坐着,低声诵经。
信众跪坐在蒲团上。
宋颐站在廊柱下看了会儿,看见和尚捧过来一盏灯,微风起,灯火飘摆着,火光拓在宋颐的鼻骨上,挺秀的鼻梁在脸上蒙了一层阴翳。
百盏灯火在风中急颤,魂灵漂浮在屋顶,窃窃私语。
殿内的诵经声威严庄重,他看向大殿之上的佛龛,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他想起昨晚林秩在车里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你觉得一件事已经错了,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如果我不信这个邪呢?
宋颐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我劝你还是信这个邪。”
树叶落在了他的肩头,簌簌地磨着衣料。
宋颐抬手,将树叶从肩头扫去。
可我自己却不信。
风不疾不徐地吹过,宋颐的衬衫由于风吹而鼓起,显得空落落。
从我重新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求签是寺庙的热门项目,苏博文自然也要上去凑一凑热闹。
苏博文捏着那一张上上签的纸片,拿的是目连救母的签,困惑不解:“这个签怎么解?”
庄砚周敷衍地扫过去一眼,强行解释:“夸你是个孝子。”
苏博文“呵”地一声:“孝,真是太孝了。”
谈怀泽憋笑憋得肚子痛,憋了半晌,发现这阵肚子痛不是虚的,是真疼,拽着苏博文的裤腿就蹲下去。
“谁扒我裤子!”苏博文“嗷”地一声端住自己往下滑的裤腰带,“你你你你干嘛?”
谈怀泽面色痛苦地挤出两个字:“……厕、所。”
“啊厕所,厕所在……一公里以外呢。”景区导览牌人性化到了不是人的地步,连预计行走时间都估算出来了,“走十分钟就……”
“……救命。”
苏博文看了看手里的签,觉得这个庙准到有点玄幻的地步了,真情实感地说:“你其实是我祖宗吧?”
“厕所在哪儿……”祖宗一脸纠结地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拽住了庄砚周的裤腿,要窜稀了。
苏博文和庄砚周绝望地对视一眼,一把拽起谈怀泽的手臂,朝着游客中心的方向发射出去,还不忘留下一句:“宋颐你慢慢溜达过来吧——”
宋颐被扔在原地,不知道这段分别通往男厕和女厕的路有什么可溜达的。
景区里一年四季都不缺人头,坐婴儿车的、要人抱的、走路横冲直撞的选手多得吓人,穿着灰色布衫的僧人成群地从山路上走下来,宋颐绕过两个小屁孩的抱腿袭击,一个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铁饭碗。
铁饭碗旧得生锈,只盛了三个钢镚儿,挨了他一脚,钢镚儿滑溜溜地滚起来,差点溜进下水道里,全靠老头儿眼疾手快,把钢镚儿从缝隙边缘扣了回来。
宋颐没干过敲人饭碗的缺德事,一时愣了:“……抱歉。”
靠在廊柱下的人带着个破了边的遮阳帽,慢悠悠地发出一声感叹:“……少年好脚力啊。”
身上有一股江湖气。
宋颐赶忙道了歉,把身上剩下的零钱递给他作补偿,却被这个穿粗布衣服的人叫住:“年轻人,我看你我有缘,我就送你一卦吧。”
好啊,这年头求签也搞大促销!?
看见宋颐脸上露出了不太信任的神色,老头儿咧嘴露出自己的大门牙:“缘分已到。我不收你钱。”
宋颐犹豫了一瞬,相当上道地掏出一张百元钞:“劳烦您了。”
老头儿奉上三枚铜钱:“请吧。”
宋颐伸出手,轻轻地掂了一下那把铜板,那三枚铜子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是温热的。
他将那把铜板扔在地上,连掷六次,这些圆而小的东西在地上骨碌碌地转,过了许久才停下。
老头儿低头看着最后一个铜板落地,他老得背都挺不直了,半晌才掀起眼皮。他对宋颐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生满沟壑的脸上布满了笑纹。
风倏然吹动落在山峰上的白云,高山的暗影踽踽越过来,更挨近山石的树丛已没入黑暗。
老头儿的目光停驻在宋颐的眼睛上,现出一种深沉的神情。
宋颐站在榕树底下,脸上露出一点询问的神色:“怎么说?”
他他整个人血色很淡,脸颊上落了两朵花,是一样的雪色,但眼睛却是阴沉沉的浓黑,嫩白的小花簌簌滚过衣褶,显得他像是槐花托生的精魅。
老头儿意外地挑了挑眉梢,淡声道:“这是个好卦象,年轻人,你该发生好事了。”
宋颐第一反应是自己被耍了,一百块钱扔水里了,明明白白地换了“咚”一声响。
“能说明白点吗?”
老头从地上捡了个碳木条,长短长长长长。
“你起的这一卦名为大有,所谓火天大有,顺天依时。”老头儿露出了神秘的神色,他轻声说道,“不论你在等什么,它都要来了。”
宋颐站在炽烈的阳光里,他眼睛隐没在雾里,眼睑半垂,瞳仁漆黑,犹如菩萨低眉。
心跳就这么空了一拍。
“是吗?”
【1】来自《楚门的世界》
【2】《流动的现代性》,社会学读物,难读,容易让人发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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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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